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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瀘州文藝》2010年2期

時間:2010-05-12 6:51:31 點擊:

  核心提示:1. 山巖鷹歷來兵家必爭之地的川南文化重鎮瀘州,1916年的2月特別寒冷。這天清晨,長江邊上,迎著凜冽寒風,一個衣衫單薄的小男孩挺直了腰桿站在那里。他昂著頭,一雙迷惑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反復地向桂圓樹稍上面那灰蒙蒙的天空深處搜尋著什么。一雙快濕透的打了幾個補丁的蘭色布鞋,壓在結了霜的鐵線草上,發出...

1. 山巖鷹

 

歷來兵家必爭之地的川南文化重鎮瀘州,1916年的2月特別寒冷。

這天清晨,長江邊上,迎著凜冽寒風,一個衣衫單薄的小男孩挺直了腰桿站在那里。他昂著頭,一雙迷惑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反復地向桂圓樹稍上面那灰蒙蒙的天空深處搜尋著什么。

一雙快濕透的打了幾個補丁的蘭色布鞋,壓在結了霜的鐵線草上,發出“嘎嘎”的響聲。

遠處間或傳來隱約的槍炮聲。但他覺得除了能辨別出的聲音外,似乎還有另外一種聲音在天空中隱隱回旋。

碧綠的江水靜靜地流去,在四、五里地遠、點點白帆模糊的地方,有一條清澈的沱江匯入。兩江會合處,便是遠近聞名的瀘州城。

瀘州,小男孩心目中一個唯一的大地方,也是小男孩非常向往的地方。在家經常聽得家公(父親的父親)和父親、以及父親與他那幫先生一起談論瀘州。他幼小的記憶里,已經知道瀘州的先生是那樣的有名望,知道瀘州的生意是如何的熱鬧,知道瀘州江邊停靠滿了許許多多的大帆船,知道瀘州有座高聳入云的報恩塔,知道“瀘州有座鐘鼓樓,陷半節在天里頭”,知道瀘州的城墻很高很厚很結實,知道“生就的重慶,鐵打的瀘州”和瀘州有條鐵板街,知道瀘州的街很寬、街道兩旁有很多的涂了白石灰的樓房,知道瀘州的酒好、尤其要數溫家的曲酒最好,更是知道并非常想嘗嘗瀘州有名的“白糕”和“豬兒粑”……

在小男孩還小一些的時候,外婆給他講過多少遍的瀘州營溝頭那口龍泉井的故事,深深地留在了他稚嫩的腦海里。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傍晚,有一個樵夫在瀘州城南的鳳凰山打柴歸來。在幽深的山腳,樵夫忽然看見一條兇惡的大蟒蛇正在追趕一條可憐的小青蛇。小青蛇遍體鱗傷,驚慌失措,沒命逃竄。大蟒蛇窮兇極惡,緊緊追趕。小青蛇就要落入大蟒蛇的口中了,樵夫實在看不過去,順手抄起一根樹棒將大蟒蛇打死,讓小青蛇逃掉了。

這時,天色已晚,樵夫走著、走著就迷了路,不知不覺來到了一處有光亮的石洞前。進了洞去,只見里面庭園樓閣,雕梁畫棟,霧氣繚繞,好似圣地仙境。樵夫來到一個金碧輝煌的大殿,見正中金雕玉鏤的大龍椅上,坐著的一位長髯白須的長者,才知道自己是來到了龍宮,見到了老龍王。

老龍王見了樵夫,連忙招呼讓座,并指著身旁的一位翩翩少年對樵夫說道:

“這是我的不肖之子,竟違反龍宮章律私自去人間游玩,不巧被大蟒咬傷,幸虧恩人相救,犬子才得以生還。所以,特邀恩人到龍宮來,以表酬謝。龍宮里面的奇珍異寶,應有盡有,恩人需要什么,盡管說來。”說完,又叫少年向樵夫叩頭拜謝。

樵夫這才明白,原來自己救的小青蛇就是龍子。

接著,老龍王開龍宴以山珍海味、玉液瓊漿招待樵夫。樵夫已經一整天沒有吃東西,肚子里早就空了,便不客氣地飽吃飽飲了一頓。回家前,老龍王要樵夫隨便挑選一件龍宮里的奇珍異寶,樵夫推辭不要。老龍王順手拿起一瓶美酒,對樵夫說道:

“這瓶薄酒請恩人帶去,小喝兩口,能解勞作之乏、腰腿之痛。”

樵夫尋思:這還差不多。便將這瓶酒揣在懷里,跌跌撞撞地回家去了。

已經快到家門了,不料一個跟頭跌倒在井邊。懷中的酒瓶摔碎了,酒流進了井里。樵夫很惋惜,情不自禁地將手伸進井中,捧了一口井水來喝。咦——怪了!這井水的味道變了,變得有一股清幽的香甜味了。樵夫又接連捧了幾口喝了,覺得渾身輕松爽快,心情也頓感舒暢……

后來,樵夫不再上鳳凰山去打柴了,他用這井水來釀酒,在營溝里開了個酒店營生。哪知,這井水釀出的酒清冽甘爽、香飄十里,比他想象的還要好十倍!

從此,城里的和老大遠來的人們天天排著長隊,到這營溝的小巷深處來買好酒喝。

從此,就有了“好酒不怕巷子深”的說法。

從此,這口井就叫做了“龍泉井”。

從此,瀘州城就有了好酒……

小男孩的記性特別好,熱情,好問,愛動,這為他后來的成長和成就增色不少。他特別愛聽大人們擺龍門陣,他所知道的瀘州可還不少:澄溪口大碼頭、東門口大碼頭,還有那些私塾先生稱贊的瀘州八大景:寶山春眺、龍潭時雨、海觀秋涼、方山雪霽、白塔朝霞、余甘晚渡、東巖夜月、琴臺霜操……

小男孩還記得大人們間或提起的州城里的幾個有財有錢、或有名有望的大戶人家,譬如門第書香的陳家、顏家、陰家,還有太醫國術的張家、余家,以及釀酒的溫家、劉家,和做生意的李家、稅家① 等等。

但是,僅僅一江之隔,小男孩卻從來沒渡過過這條江,當然也就從來沒有到瀘州城里去過。盡管來看過小男孩幾次的外婆,就在與小男孩一江之隔的城南邊上住。盡管離小男孩家不到兩里地的地方就有個“金雞渡”碼頭,只要出幾把米、踏上可乘坐下十人的小木船,枯水天半個時辰、漲水天一個時辰梢公便可把你劃到對岸。盡管小男孩偶爾也到渡口的小木船上玩,與幾位梢公都很熟。

小男孩的身后是一片肥沃而平坦的沙地和覆蓋在沙地上的茂密的桂圓林。每到秋初桂圓成熟,晨風一吹,只聽得滿林子“噼里啪啦”熟透了的桂圓掉在地上的聲音。這時候便是小男孩和鄰居家的男孩子們一年中最快樂的時節,幾百棵大大小小的桂圓樹的枝椏上,都留下了他們嬉戲的笑聲。

桂圓林深處,有一片空地,散落著幾團竹林。每團竹林中間,都住著有一戶人家:或一兩間、或三四間干打壘草房。或許以前這兒有一片巴豆樹,人們管這兒叫巴豆林。一進巴豆林,就可看見兩棵很起眼的挺拔的青果樹,樹下有兩間干打壘草房。這就是小男孩的家,小男孩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

離巴豆林約兩里地有個叫蘭田壩的江邊小鎮。其實,這一帶沿江十幾里就是一個長條形的大壩子,都叫蘭田壩。小鎮在中間將它們分成了上、下兩個壩子:鎮子下游的叫下壩,小男孩家就在下壩;鎮子上游的叫上壩,離上壩十幾里地也有個江邊小鎮叫納溪。

蘭田壩鎮上有百十戶人家。除了十來家做耕牛生意、幾家做木材竹器生意、幾家做酒生意、三、四家做藥材生意的大戶外,大都是做小生意的。這兒是滇、黔入川到瀘州的門戶,雖隔兩天就趕一次場,但每次趕場都很擁擠、很熱鬧。

天空中發出的那種莫名其妙的聲音似乎越來越清楚了。但在小男孩的視野內,除了偶爾飛起又落下的幾群“唧唧喳喳”的麻雀外,就是幾只在空中盤旋的時刻準備抓地上小雞的山巖鷹。

這位小男孩叫李克猷,過了春節就快滿六歲了,家里已經準備讓他開始去念私塾。

小男孩仰頭注視著那只翅膀許久才輕輕地扇動幾下、翱翔得舒展、自在的山巖鷹。仿佛,自己也生出了雙翅。他瞇縫著眼睛,松開因為寒冷而緊抱在胸前的雙手,象山巖鷹展開的翅膀,順著自己的想象在天空中飛呀、飛呀,一直飛到了很高、很遠的地方……

山巖鷹盤旋了一圈、又一圈……

小男孩的舊布鞋已經在草地上濕透了。

天空中傳來的那種聲音越來越清楚了,是一種持續不斷的“嗡嗡”聲。

“不象是雷聲。”——小男孩心里在咕唧。

“這是什么聲音?哪來的呢?”小男孩感到疑惑。

——天空仍然只有麻雀和山巖鷹。

小男孩忽然想起上次趕集時,父親同幾位先生和熟人在鎮上的牛市坎茶館談論的那件事。大人們談論甚至紅起臉爭論了大半天的事,小男孩大都聽不懂,只有幾句話在他的小腦袋里依稀留有印象:

……

“圓(袁)大腦殼② 兩個多月前當皇帝嘍。”

“云南的蔡將軍③ 要去打他龜兒子。”

“下面的白沙場、上面的敘府都接上火了。”

“圓(袁)大腦殼的兵快要到瀘州嘍。”

“聽說,蔡將軍的兵已經到納溪嘍。”

“瀘州都快變成一座兵山嘍。”

“今年過年有熱鬧夠你看。”

“——瀘州又要打大仗了。”

“——天下又要打里扯了。”

……

想起這些,小男孩不知是興奮還是緊張,雙手又緊緊抱在胸前。江邊吹來一陣寒風,小男孩不禁接連打了幾個寒戰。

難怪這些天來,雖說快過年了,但家里面、場鎮上總象比往年缺少了點什么東西。大人們老是繃著臉忙來忙去,閑談也少了,總是叫小孩就在家的附近玩耍、不要走遠了。

“嗡嗡嗡嗡”……

一陣巨大的聲音,從小男孩的后腦勺上方傳來。他轉身仰頭一看,不禁倒吸口氣,后退了好幾步,幾乎坐倒在草地上。他不相信自己真的看見了什么,不由伸出兩只手揉揉雙眼,再往上看——比樹梢高不了多少的地方,一只比山巖鷹不知要大好多的紅腦殼、灰綠色的怪家伙,正吼叫著朝他撲來……

小男孩的神經快崩潰了,他轉身就往家跑。

跑了十幾步遠,他又停下來扭頭仰面睜大了一雙充滿疑惑、驚恐的眼睛看了看,不由舒了口氣。原來那能飛的又怪又大的家伙,除了吼聲震得他兩耳發懵外,并沒理會他,而是徑直向對面的瀘州城飛去了。

后來,聽大人們講,那天那個能飛的又怪又大的家伙,就是瀘州人第一回看到的“飛機”,是“圓(袁)大腦殼”派到瀘州來偵察蔡將軍他們的。

 

2.黃泥窩啟蒙

 

是年。

四月初的一天。

通往黃泥窩的石板路上,走來了身著一色同樣的深藍色左開襟粗布長衫、一高一矮父子倆。

父親一手牽著兒子,一手提著一塊黑橙橙的臘肉。

這位高個子就是小男孩的父親李輔仁,三十出頭,瘦高個,是個讀書人。先后兩次參與鄉試,均未及第,后娶了比自己小五歲的蘭田下溝壩人宋氏。李輔仁精明能干,明事理,講義氣,好結交朋友,他一面在鄉下教私塾,一面經營祖傳的一個碾房和十幾擔谷子的田地。一家三代五口人,日子還算勉強過得去。

李輔仁急急匆匆,嚴峻的面色下透露出一種聰睿。那塊黑橙橙的東西,在他左手邊隨著腳步有節奏地前后擺晃著。他右面的大手,緊緊地牽著一只小手。

“克猷,我們走快一點兒。”

其實,小男孩一直就是小跑著的。

剛過去的春節前后這兩個月,實在是太“熱鬧”了。李輔仁邊走邊想。

二月伊始,蔡鍔將軍率領的“討袁護國軍”就從云南開到了永寧(敘永)。中路先鋒董鴻勛支隊經江門、大洲驛開到了納溪,與起義的川軍第二師師長劉存厚④ 會合,三、四天就打下了蘭田、沙灣、太安及瀘州城沱江對岸的小市的五峰頂等地,對瀘州城形成了一個環形包圍。旋即,袁世凱討滇總司令曹錕⑤ 、總指揮張敬堯⑥ 、前敵總指揮吳佩孚⑦ (時為曹錕師旅長) 率領的北洋軍陸軍第七師(師長張敬堯)、第八師(師長李長泰⑧ )及第三師(師長曹錕),號稱“十萬圍剿大軍”,就開進了瀘州,總司令部就設在學院衙門。一個月前才駐防蘭田、沙灣、泰安一帶、馮玉祥⑨ 所率的袁系中央軍陸軍第十六混成旅,因宜賓告急調往增援。此后,蘭田及蘭田下游四、五里遠的沙灣月亮巖一帶,雙方你來我往急戰了五、六天,不分白天黑夜,槍炮聲不歇。后來,這些地方還是落在了北洋軍手里。

二月中旬傳來消息說,“袁大腦殼”的兵在納溪冠山挨慘了。死的死、傷的傷差不多挨了兩千人,十個營長就出脫(死)了九個。

幾天后,“討袁護國軍”的朱德⑩ 支隊等部在納溪棉花坡與“袁大腦殼”的總指揮張敬堯所率師展開了激戰。聽說,先是朱德以一個營頂住了張一個旅的進攻,后又在月底以前向三倍于己的張部發動總攻擊。仗,打得很兇,也很慘。后來據一些老兵講,他們從來都沒有遇到過、也沒聽說過這種打法。結果,還是張總指揮的兵挨了。九千人馬,打死了兩千多、被逮了一千多,還陪上了十幾門大炮、三十多挺機關槍、兩千多支步槍及無數輜重彈藥。因此,傳說張總指揮還被“袁大腦殼”記了大過。

后來證實,納溪棉花坡之戰,是中國有槍炮以來的第一次激戰。

瀘州、納溪附近的拉鋸戰一直持續了四十多天。仗,或大、或小;槍炮聲,或密集、或稀疏;卻天天不斷、此起彼落。停戰前,在瀘州附近又打了一次大仗。幾天下來,張敬堯部死了三、四千人。聽說他的第七師的營長只剩下了最后一個。“護國軍”也挨得不少,死傷一千多。

想到此,李輔仁多少有些傷感。

“噯,殺敵三千,自損八百。”他自慰道。

可他怎么也沒料想到,此一仗剛結束,“袁大腦殼”就從皇位上滾下來了。

“但是,皇位不可能空著,國不可一日無君”。李輔仁邊走邊在思考。

李輔仁雖然是個教書先生,并且和袍哥會有染,但他憂國憂民,亦不是那種老古董、守舊派。他也在學習和吸收一些新的東西,如新學,并適當地點綴到自己教的私塾中。他根據自己對周圍的觀察得出這樣一個結論:辛亥革命前同辛亥革命后并沒有什么兩樣,清朝皇帝與國民革命大總統亦沒有什么不同。窮的還是窮,富的仍然富,種田的還是背朝天,收租的還是打算盤,當官的還是翹起個二郎腳桿。這不,大總統不是又變成皇帝了嗎。他認為,“袁大腦殼”之所以皇帝沒當長,一是因為他不識時務。既然大家都不喜歡“皇帝”這個詞,你就當大總統不是一樣的嗎?何必要去復古、自討苦吃。二是因為他不得人心。他之所以不得人心,是因為他沒有鋪排好弟兄、籠絡好人心,弄得眾叛親離,自然沒有好果子吃。

在他的感覺中,戊戌七君子的血流得可惜,革命軍的血流得也可惜,護國軍的血流得更可惜。他想不通的是,這么多的血流盡了,這么多的命搭上了,到頭來,中國還不是要有一個人來當皇帝或大總統。但是他認定了一點:今后不管是誰來當這個皇帝或大總統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這個皇帝或大總統今后已不是象以前那么好當的了……

“李先生,您早”。一聲招呼,把李輔仁的思緒打斷了。

“哦,你早,陳少爺”。李輔仁回應道。

原來父子倆走的雖然是一條石板大路,卻很少遇到一個行人。李輔仁一路胡思亂想,不覺已經快到黃泥窩了。

那個叫陳少爺的見李輔仁一手牽著孩子、一手提著塊臘肉,便明白了他們的來意。他撫摸著小男孩的頭說:

“呵,克猷都這么高啦,要上私塾了?”小男孩點了點頭。陳少爺又抬起頭對小男孩的父親說:“這仗一打起來,就沒完沒了,我們一個多月沒去趕場了,鹽巴吃完了都不敢去買,我今天到蘭田場上去看看還有沒得鹽賣。”

“是呀,神仙打仗,凡人遭殃!”李輔仁感嘆道。

所幸的是,這兩、三天來沒聽見槍炮聲了,說是停戰議和了。真是天公有眼,他得趕快按他幾月前就想好了的計劃行事,把就要吃七歲飯的克猷帶去段秀才那里拜師發蒙(啟蒙的意思)。所以,今天一早就牽著克猷上路來了。

前面不遠的那些土墻(干打壘)草房,就是老秀才段云程的家。

李輔仁認為,存錢省米讓孩子念書,為孩子找個好的發蒙老師,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段老秀才詩書文賦功底深厚,為人正直公正,管教學生嚴格,在蘭田壩周圍最為值得信賴。克猷這孩子很聰明,只要調教得當,長大后說不準還能及第個秀才。

“汪,汪,”一條大黃狗竄了出來。

“汪,汪汪,汪汪汪汪”又有一條灰色的、一條白色的竄了出來。

小男孩躲到了父親的身后。父親彎腰從地上拾了根竹丫在手,仍然大步地朝前走去。

段云程是蘭田壩及方圓幾十里頗有名氣的及第秀才。他家住在蘭田下壩一個叫老房子的地方。這是一個不知有多少年月了的大屋基⑾ 有十幾間房屋,四周長滿了水竹、蘆篙⑿ 和良姜葉⒀ 。段秀才除了在黃泥窩設私塾本館外,還在附近的玉皇觀、白廟子等處設有分館。他為人正直、公正,愛打抱不平,脾氣也大,大家送他一個綽號:“段火捻兒”⒁。

克猷以往就認識段先生:中等個兒,約五、六十歲的一個戴一副小老光眼鏡的胖老頭。

拜師儀式很簡單:按父親的吩咐,克猷來到段秀才面前端端正正地站好,恭恭敬敬地喊了聲“段先生”,然后跪下雙手合一拜了三拜。段先生伸出兩手扶起克猷后,慢條斯理地對他說出了八個字:

“用心念書,必有大用”。

父親趕忙遞上臘肉,段先生客氣地收下。

隨后,父親和段老秀才坐在堂屋中央的方桌兩旁,從打仗談到時事,從生計怨言扯到同行話題,好象把克猷給忘在一邊去了。

李克猷在黃泥窩私塾學館學了三年,主要念了《三字經》、《百家姓》、《增廣賢文》等等,另外也學了一點兒“新學”內容,如《注音字母》等。

 

注釋:

注① : 分別指:陳鑄(教育)、顏心齋(教育)、陰懋德(教育)、張均斗(醫)、余良弼(國術)、溫筱泉(瀘州大曲)、劉子修(愛人堂香花酒)、李琴鶴(實業)、稅西恒(實業)。

注②: “圓大腦殼”即指袁世凱。袁1859年生,字慰亭,河南項城人,北洋軍軍閥首領。清末曾任駐朝鮮全權代表、山東巡撫、直隸總督、北洋大臣、軍機大臣、內閣總理大臣等職。辛亥革命時施展兩面手法,竊取了臺灣省臨時大總統之職。繼后,派人暗殺宋教仁,乞取“善后”借款,鎮壓“二次革命”,強行解散國會,廢除《臺灣省臨時約法》。1915年接受日本企圖滅亡中國的“二十一條”要求,宣布恢復帝制。1916年元旦登基做皇帝,遭到舉國上下反對,3月被迫撤消帝制。同年6月6日,袁在絕望中死去。

注③: 蔡將軍,即蔡鍔。蔡1882年生,字松坡,湖南邵陽人,陸軍中將。1900年參加自立軍起兵,失敗后留學日本學習軍事。1911年任云南第37協協統,武昌起義爆發后在昆明起兵響應,建立軍政府,任云南都督。1913年被袁世凱調至北京,1915年與梁啟超策劃反袁,潛出北京取道日本回云南,組織護國軍起兵討袁。袁世凱死后,蔡鍔出任四川督軍兼省長。繼后因病赴日本就醫,1916年11月8日病逝于日本福岡大學醫院。

注④: 劉存厚,1884年生,四川簡陽人,北洋政府崇威將軍,國民黨陸軍上將。早年留學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加入中國同盟會,1909年回國參加辛亥革命。后歷任川軍第2師(下轄田頌堯、鄧錫侯、舒云衢支隊)師長、重慶鎮守使、川軍第1軍軍長、四川督軍、靖川軍總司令等職。1927年投靠蔣介石,歷任第23軍軍長、四川“剿匪”軍第6路軍總指揮、國民政府國策顧問等職。1949年赴臺灣,1960年在臺灣病逝。

注⑤: 曹錕,1862年生,字仲珊,天津人。北洋武備學堂畢業。清末曾任北洋軍協統、統制、副都統。民國成立后歷任師長、長江上游警備司令、直隸督軍兼省長、直(冀)魯豫3省巡閱使。1922年控制北京政府,次年以賄選當上大總統。1924年,馮玉祥發動北京政變時被軟禁。1926年獲赦后寓居天津,1938年病逝。

注⑥: 張敬堯,1880年生,安徽霍丘人,北洋軍閥,陸軍上將。保定軍校畢業。民國后,歷任團長、旅長、師長、湖南督軍兼省長。1920年被湖南各界驅逐。1928年兵敗后逃往大連。1932年與日本特務機關勾結。1935年5月在北平六國飯店,被國民黨軍統局派人刺死。

注⑦: 吳佩孚,1873年生,字子玉,山東蓬萊人,北洋軍直系軍閥首領,陸軍上將。清末任北洋軍管帶、標統。民國后,歷任團長、旅長、師長、兩湖巡閱使、直(冀)魯豫3省巡閱使等職。1924年兵敗下野,兩年后東山再起。1927年被北伐軍擊敗,逃往四川。1932年初移居北平,后幾次拒絕參加日偽政權。1939年底病逝于北平。

注⑧: 李長泰,1862年生,河北武清人。曾任北洋軍第8師師長,北京步兵統領、將軍府泰威將軍。1919年去職后寓居天津。

注⑨: 馮玉祥,1882年生,字煥章,河北青縣人,民國軍政要員,陸軍一級上將。早年歷任北洋陸軍旅長、師長,陜西、河南督軍及陸軍檢閱使等職。1924年發動北京政變,所部改為國民軍,任總司令。1927年后,歷任國民革命軍第2集團軍總司令、行政院副院長兼軍政部部長。1930年參與中原大戰。1933年在張家口任察哈爾民眾抗日同盟軍總司令。抗戰時期,歷任國民黨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第3、第6戰區司令長官。抗戰勝利后,反對蔣介石內戰、獨裁和賣國政府。1948年參加民革,被蔣介石開除國民黨黨籍。1948年9月響應中共號召,回國參加新中國政協籌備工作途中,于黑海因輪船失火遇難。

注⑩: 朱德,1886年12月1日生,四川儀隴人,字玉階,中國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軍事家,中國共產黨、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人民軍隊的卓越的領導人。早年加入同盟會,參加辛亥革命活動。1915年在云南參加反對袁世凱稱帝的起義。后去德國留學,加入中國共產黨。1925年到原蘇聯學習。1927年參加領導了南昌起義。后歷任中國工農紅軍第4軍軍長、第1軍團軍團長、第1方面軍總司令、總司令、中華蘇維埃軍事委員會主席、八路軍總司令、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司令等職。解放后,歷任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中共中央軍事委員會副主席、中華人民共和國副主席、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委員長、中共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書記、中共中央委員會副主席、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務委員會委員等職。1976年7月6日在北京病逝。

注⑾ : 川南一帶常見的幾間、或十幾間建筑在一起的農舍。

注⑿: 也叫蘆竹,當地人常用其干部來“打”——制作一種風味食品:糍粑。

注⒀: 當地人用它來包捆制作一種民間小吃:黃粑。所以,它也叫黃粑葉。

注⒁:火捻兒,舊時火藥槍。

 

蘭田下壩

1. 朦朧中的火花

 

聽了惲先生的講演從禮堂出來,李克猷還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

他約了同班好友田文,準備到南門外大較場的“慰忠亭”去走走。空閑時,他常與學校的一些好友去那里。

在教室走廊盡頭的拐角處,遇見教“國文”的杜先生。兩位學生同時停下腳步。田文先禮貌地低頭叫了聲:

“先生好!”

李克猷鼓足勇氣抬起頭來,接著叫了聲:

“杜老師好!”

杜先生先是一愣,隨后會心地一笑:

“克猷,你比先生——哦,是老師、老師。你比老師還領悟得快些喲!——李同學、田同學好!哈,哈,哈……”

三人都笑了。

這短暫的一笑,卻是這個學校先生與學生之間的,不!是老師和同學之間的第一次開心的、融和的笑。

走出“模范小學”大門,兩位同學心里癢癢的、有一種說不出的爽快之感。

一路上,他倆憑借自己對惲先生的講演的理解,對照學校的大大小小的事情,扳著指頭例數了許多的“不是”和需要加以“新鮮”的地方。

不知不覺,他們來到了“慰忠亭”。這個“慰忠亭”以及旁邊的“烈士墓”,是為紀念討袁護國之役捐軀烈士而修建的。里面有許多楹聯匾額,書刻的都是對聯或辭賦。李克猷喜歡朱德的兩對楹聯,每次來這里都要朗誦一遍,尤其是其中一對:

與黃花崗一同馨香,氣象森嚴,乾坤只有兩堆土。

續奇男廟無雙祀典,風云叱咤,魂魄應歸九虎關。

亭子里面,還有其他的一些大名鼎鼎的將軍,如趙又新① 、唐繼堯② 、但懋辛③ 、顧品珍④ 等,題書的一些對聯和詞賦。

朱德,是少年李克猷崇拜的一位文武雙全的將軍。因為李克猷從大人那里,早已東鱗西爪地拼湊了一些印象:朱旅長,在納溪棉花坡大敗袁大腦殼,后任川滇靖國聯軍旅長、川南清鄉司令、瀘州城防司令及永寧道道尹,在瀘州駐防近五年。瀘州周圍猖獗的土匪得益于他才清靜下來,因此,牛背石鎮和況場鎮都立有他的“救民水火”、“除暴安良”的公德碑。他還在瀘州成立了“振華詩社”,舉辦了首屆 “川南學生運動會”,倡導成立了“川南工商學聯合會”。后來,軍閥混戰,朱德不愿介入,不得已離開瀘州,先回云南,又去上海,后來去了法國。

佇立“慰忠亭”,遙望長江對岸的蘭田下壩,一股思家之情油然而生。

還是李克猷吃九歲飯⑤ 那年,大年剛過,黃泥窩的段老秀才就向父親說:克猷天分高,是塊念書的料,最好把他送到瀘州城里的“模范小學”去就讀,以不負這孩子。“模范小學”里有我的幾位同門師兄師弟,倘若如此,愚兄權且替賢弟舉薦舉薦。父親見克猷在黃泥窩發蒙已三年了,正有此意,當即便同意了。

兩輪場后,父親就帶著克猷坐著小木船,渡過長江,來到了瀘州城南的大外婆家。父親向大外婆交代并安排好了克猷的吃住后,就帶著克猷去了學校。父親向學校的一位長胡子先生,遞交了段老秀才的舉薦信和幾塊大洋后,李克猷就上了“模范小學”。

這所小學是城里的一些老學究創辦的。之所以要取名“模范”,是因為老學究們認為:其一,這是個自辛亥革命以來的新詞,見得世面;其二,現今世風挾學風而日下,尤需正本清源,講規矩方圓,融老學、新學為一體,樹立教學之楷模。

“模范小學”雖不大,常年只有兩到三個班,但其校如其名,對學生的規范很多、要求頗嚴。進校之初,學校尤其注重規矩、禮儀,一但誰觸犯了,輕者受罰面壁,重則挨篾片、退學。學校沒有固定教材,各個班的先生各自編課本,以唐詩、宋詞、元曲及一些明、清文言小說、白話雜文為主。

后來漸漸地,學校的一些規矩、禮儀也不那么講了,先生也很少體罰學生和辱罵學生了,有學生甚至敢于頂撞先生了。大多數學生,對那些枯燥無味的“新八股”、“老一套”,已經厭倦并反感了。一些前衛一點兒的先生,不再只是一味地給學生們唱讀唐詩、宋詞、元曲和之乎矣者了,越來越多地在自己的課堂里參進了一些“新學”內容。

第二年下學期,學校統一固定地開了兩門課,一門叫“國文課”,一門叫“算術課”。課本是上面統一下發的。雖然還是蠅頭小楷,但長胡子校長說,這是用機器印制的。一套叫《共和國國文》,共八冊,一套叫《共和國算術》,也是八冊。克猷從校長手中接過這兩套書時,非常興奮。他知道,從此不必再搖頭晃腦、裝腔作勢地死讀、死背那些線裝老書了。

第三學年下學期,仲秋時節的一天下午。

這天下午發生的事情,在少年李克猷的心中留下了他醒事以來最深刻的印象,甚至對他的一生都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敲上課鐘后,學校忽然通知:全校的先生和學生都到學校禮堂(其實,只是一間比教室稍大一點兒的空屋子)去聽“新學講演”,誰也不得缺席。學生們都感到驚奇:一是學校的先生和學生從來沒有坐在一起開過會,更甭說是一同去聽什么“新學”了。二是大家從來還沒聽說過“講演”這個新詞。

剛進禮堂坐好,長胡子校長就臉上堆滿了笑容,在滿堂驚訝的目光中,禮貌地伸著手引導著一位青年先生進來了。老天爺,整天面對長胡子校長那板直的面孔和威嚴的眼神的學生們及大多數先生,甚至還不知道他也會笑、也會這么客氣!

長胡子校長干咳了兩聲后,沙啞著嗓子大聲介紹道:“貴人——就是瀘州新學的倡導、‘川南師范學堂’教務主任惲代英⑥ 先生。”

“唰”!青年身上頃刻集中了禮堂內所有驚奇、敬佩的目光。大家似乎想不通:瀘州堂堂皇皇的第一官辦學府的教務主任、幾月里來瀘州的先生、學生和民眾談論的最多的新派人物,竟是如此一個普通青年。

長胡子校長又干咳了兩聲,慢悠悠地說:“鄙人謹以瀘州‘模范小學’校長的身份,恭請惲代英先生屈就寒校,講演新學——鼓掌!”

講臺上的這位惲代英先生,中等個兒,戴一付白色眼鏡,外著一件青色粗布長衫,約二十幾歲,略帶外地口音,但大部分語音都接近國語。

惲先生的講題是:“什么是新文化運動?”

隨著他口若懸河、深入淺出、滔滔不絕的講演,一些“新詞”和“新講法”,印入了李克猷年僅十二歲的腦海。

如:1919年北平爆發了反帝、反封建的大革命運動,后稱“五四運動”。

又如:要科學、要民主、要進步,要鏟除頑固而守舊的封建思想。

再如:先生與學生,要以“你”、“我”和“老師”、“同學”相稱。

在克猷的記憶里,黃泥窩也好、模范小學也好,學校的學生都不稱先生為“老師”,亦不能夠稱先生為“某先生”。學校的先生也不叫學生為“同學”,而稱“弟子”或“學生”,當然也不能叫“某同學”,或直接在學生面前以“你”、“我”相稱。

惲代英先生用生動的語言、淺顯明了的比喻和優雅的神態、手勢,講述的許多事情、表明的許多觀點,在李克猷幼稚朦朧的思想空間,點亮了許多閃爍的火花。而這些火花的一部分,幸運地永遠閃爍在了李克猷漫長、坎坷的人生路上,變成了他人生的意識基礎,變成了他一生的精神支柱。

惲代英先生的講演,持續了約一個時辰……

 

2. 感受惲代英

 

1911年春。

投誠川軍的原滇軍軍長趙又新部的參謀長楊森⑦ ,用排子槍打死了自己的軍長,做了設在瀘州的川南道尹公署的道尹,轄川南二十五縣。楊森上任后的第二年,委任盧作孚⑧ 做川南道尹公署教育科科長,主持川南的教育行政。

此時,瀘州的教育仍然受著封建學閥把持,加之軍閥混戰的影響,中小學教育極其幼稚,社會教育還沒有萌芽。

在四川軍閥時代的官僚中,盧作孚算是個有抱負、有新思想、有長遠目光的人物。他對歷來重教的瀘州沉悶的文化教育現狀極不滿意,上任后決心來一番革新,驅除陳腐習氣,標新立異,搞出點兒新名堂來。

為了新興瀘州的文化教育,盧作孚把重點擺在從外地引進人才上。先后將后來成為中國文學巨匠的茅盾(沈雁冰)先生、后來成為著名的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的陳啟修先生、國際反法西斯大同盟秘書胡蘭畦女士和中國早期青年運動著名領導惲代英等,請來瀘州講學或工作。這些杰出人士的蒞臨,使瀘州的文化教育領域頃刻之間就風起云涌,發生了深刻巨變。

盧作孚首先選中省立川南師范學校,想利用國內掀起新文化運動高潮之機,把它納入先行革新的對象,以作為瀘州文化教育發展基地,進而推動川南各縣教育和文化的發展。

隨即,他撤換了川南師范學校校長、思想頑固守舊的瀘州“學閥”羅紹衡,繼而聘任“五四”時期和新文化運動中頗負盛名的“少年中國學會”成員王德熙為校長,聘任惲代英為教務主任。

1921年暑期,惲代英來到瀘州。他一到任,就建議瀘州教育當局,改革學校的教育行政制度、教學內容和教學方法。他先后推薦了蕭楚女⑨ 、李求實⑩ 、劉愿庵⑾ 、穆濟波⑿ 、謝嘯仙⒀ 等中國革命和新文化運動的先行者,來川南師范學校做教員。繼而,他又先后倡議和創辦了“瀘州圖書館”、“通俗講演所”和“夜課學校”。

瀘州的教育、文化革新運動,至此掀起了一個新高潮。

瀘州圖書館,是將白塔寺內的“天王廟”拆毀而修建的一棟西式磚木結構樓房。館內購置了古今中外新舊圖書、報刊雜志十萬余冊。惲代英把自己的學生、一名有抱負有才干的川南師范學校的同學李肇基,推薦為第一任館長。圖書館向讀者、特別是青年學生,推薦和提供了許多國內和歐美出版的各種科學讀物、文藝理論和名著,尤其是國內革命、進步的新雜志,如:《新青年》、《新潮》、《學燈》、《覺悟》、《創造》、《孤軍》和《小說月報》等。每天到圖書館閱讀的人士很多,達四、五百人次,青、少年學生往往蜂擁而至。

同時,在白塔寺內將以前的戲臺修整一番,并上上下下粉刷一新,以此作為通俗講演所的場地。每晚六時到十時,聘請川南師范學校和瀘縣中學兩校老師,在通俗講演所作專題講演。講演者的姓名和講演的內容,講演的頭一天就在講演所門外懸牌公告。惲代英、蕭楚女、李求實、謝嘯仙、劉愿庵、穆靜波等,經常到這里來講演,他們的講演亦最受歡迎。講演前二十分鐘,講演所的廖云章所長必親自到門外搖鈴高呼,歡迎廣大民眾和各界人士參加聽講。每晚來白塔寺通俗講演所聽講演的人,絡繹不絕,十分踴躍,不僅座無虛席,座位的兩旁和后面都站滿了人。

二十年代初期,瀘州的教育機構還不夠發達。城區人口已達十萬,但中級學校除川南師范學校和瀘縣中學外,僅有兩所規模不大的女子師范學校;小學僅僅只有李克猷剛畢業的模范初等小學,和將要跨進校門的城南

高等小學。瀘州絕大多數的青少年,還在學校的大門外,尚未接受過啟蒙教育。

為此,惲代英創辦了貧民夜課學校。創辦平民夜課學校的目的,就是要給這些從未跨進過學校大門、或曾經進過學校卻又不得不離開學校的貧窮人家的孩子,以知識和思想上的啟蒙。

惲代英把不同文化程度的學生,分別編為初級班和高級班,用自己編的教材為他們上課。惲代英講課時,態度和藹,比喻生動,課堂紀律要求很嚴。他講的內容,學生們聽得懂、聽得明白,容易接受。他編制的教材一般三十或四十課為一單元,每一單元學習完畢,都要回頭復習一遍并進行考試。

教材第一課是:

人人要革命,革命要有人。農工大團結,祖國有前程。

教材第二課是:

起來、起來、起來。起來做什么?我們不要做奴隸的奴隸,我們要做國家的主人。

……

有時,他還在課本的空頁處寫上幾句革命的標語口號,或隨手在白紙上寫上一些對國家的、時事的感慨,讓比較值得信任的學生在夜間下課時,暗地散發給其他貧窮而追求進步的青年閱讀。

在惲代英等人的推動下,瀘州蓬勃發展的新文化運動,很快又轉變成了一場生機勃勃的反帝、反封建的政治運動。

自從第一次在模范小學聽了惲代英的講演,李克猷那顆稚嫩的心突然被激動了。僅管在通俗講演所講演的老師,每一周都要到模范小學作一至兩次講演,卻仍然不能滿足李克猷好奇與學習的欲望。如同被巨大的磁力吸引,李克猷每周總要“逃”出學校,跑到圖書館和講演所去兩、三次。

在圖書館里,與其說他在那里拿本書或雜志什么的一知半解、裝模作樣地讀,還不如說他更是為了在圖書館的走廊邊、閱覽室的某個角落,傾聽比他大幾歲的學生們小聲的或大聲的議論甚至爭論些什么。因此,他每次到圖書館總是要獲得許多新鮮的東西。這些收獲中,他通過耳朵得到的總比通過眼睛得到的要多得多。

一天下午得知,今晚是很有名氣的蕭楚女講演,李克猷約了幾位同學,沒吃晚飯就趕去了。講演所廖所長宣布講演開始了,坐在前排的幾位同學瞪大了眼睛卻沒見蕭楚女出來。不料,一位大個子青年走上戲臺,開口說道:

“我叫蕭楚女,湖北漢陽人。請各位聽眾看清楚,我是一個男人,不是女人,更不是‘處女’......”

“哄”......

臺下一片笑聲、議論聲。幾位同學的眼睛瞪得更大、更迷惑了。

“今晚,我講演的題目是:《勇敢地創造青春的中國》。”

……

蕭楚女的講演進行了一個小時左右。他的講演,感情充沛、語言生動、比喻貼切,很富有感染力。講演多次被掌聲打斷。

講演完畢后,李克猷從幾個圍成一圈的大哥哥、大姐姐的議論中得知:原來蕭楚女是因喜愛《楚辭》,同情一腔壯懷卻含冤而死的屈原,決心做新世紀的革命“女神”,而將原名樹烈改為“楚女”的。

模范小學的長胡子校長和學校的一些先生,見李克猷時常往校外跑,嘴巴里的“新鮮詞”和腦殼里的“新東西”日漸增多,又帶頭愛說、愛鬧,很是不順眼,胸口象堵了塊棉花團,暗地里總想尋機會整治他。但是,他們也知曉外面的情形容不得他們胡亂下手。開除一個學生是小事兒,弄得不好引火燒身,則將毀了自己和學校。另外,李克猷這小子也太聰明了,說他耽誤功課,他的成績卻總是穩居班級第一、第二,連個名正言順的開除他的借口都沒有。長胡子校長也別無它法,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忍氣吞聲作罷。

1922年的春天,李克猷和模范小學校的部分同學,參加了惲代英倡議的春季植樹、美化瀘州運動。他們和其它學校的大同學一起,在忠山、鳳凰山、三官祠、百子圖和大、小關門一帶,種下了成千上萬株樟、楠、松、柏樹苗。

半個多世紀以后,忠山、鳳凰山等處的株株挺拔高大的香樟樹,已經成為了瀘州的一道風景和一筆財富,成為了瀘州城的一大特色。漫步林間,微風陣陣,樹葉沙沙,總覺得它們是在向今日的人們訴說著什么......

這次植樹活動,李克猷第一次認識了什么叫“勞動”,感受到勞動原本是件愉快的事情。

 

3. 城南小學

 

這天清晨,瀘州城文廟街的“城南高等小學”的黑漆大門還緊閉著,一對瞠目露齒的長了些許青苔的石獅雄踞在兩旁,煞是讓人有一種恐懼而又神圣的感覺。石獅之間,站立著一位英俊少年。

帶著絲絲寒意的三月的晨風,抖動著少年身上嶄新的深蘭色的粗布長袍。少年的手里,提著一個黑色的粗布縫制的收縮口書袋。已經抽條的高挑兒少年仰起他那稍顯瘦削的臉,全神貫注地觀察著黑漆大門上方的兩塊橫匾:

上方的一塊要舊得多,匾面的黑漆已斑駁陸離了,但工筆精致、字體俊秀的四個雕鐫鎦金隸書大字:“鶴山書院”,依然清晰醒目。下方的那塊相對而言就是一塊新的了,匾面亦要大一些。錚亮的土漆匾面上,鏤刻著端莊、肅穆的魏體“城南高等小學”,六個赭色大字。

這位少年就是李克猷,今年十四歲。今天起,他就是這個學堂的一名學生了。

以前機靈、好學、討長輩和老師喜歡和夸獎的他,如今清澈的雙眸更添了幾分聰慧、自信和成熟。少年兩年多來的切身經歷,尤其促成了這份自信和成熟。

城南高等小學校園,不愧是清朝時瀘州文人墨客的舞文弄墨之地。當一位守門的老者,從里面將那兩扇厚厚的黑漆大門吱呀呀慢慢地打開后,李克猷跨過一尺多高的門檻,一種雅致、清淡、幽深的感覺就撲面而來。

踏著已經長了薄薄一層黃綠色青苔的石梯,往上不幾分鐘,便爬到了以前書院的主院----此時尚空無一人的教室。這是一座四合院似的建筑,大小房屋有十幾間。建筑內,到處是紅柱、黑匾,彌漫著書香墨寶的濃濃氛圍,給人頗有種“此乃文墨圣地”的感覺。主院的旁邊,是一個小巧玲瓏的花園,里面有奇花、異石、魚池、修竹,自然是以前為來書院的文人、雅士、墨客們舞文弄墨之余,設置的休息玩賞的地方。

去年,瀘州一次又一次地淪為軍閥、兵匪混戰之地,飽受燒、殺、搶、掠之苦,人心惶惶,歲無寧日。哪知瀘州城內,還有如此一個小巧玲瓏的“世外桃源”。李克猷邊隨意轉悠,邊在想。

惲代英、蕭楚女他們在瀘州呆了一年多以后,大都在兩年前先后一一離開去了。瀘州轟轟烈烈的新文化運動,開始漸漸地沉寂下來。圖書館的新書、新雜志被翻成舊書、舊雜志后,幾乎沒有了補充,去讀書的人日漸減少。幾個關鍵人物離去后,白塔寺內的通俗講演所總給人以“人去臺空”的感覺,人們漸漸失去了以往的興趣。加之后來的兵匪混戰,人們暫時淡忘了那一年多的催人奮進的瀘州文化教育的中興,以及蓬勃向上的革命序曲。

一年前,巨匪陳大眉毛乘軍閥混戰、瀘州城內空虛之時,率近兩千土匪攻入瀘州。土匪一進城,便猖狂、肆無忌憚地洗劫了商店及一些大戶人家。接著,川東邊防軍的湯子模部,因駐地重慶被楊森奪占,轉攻瀘州,陳大眉毛敗走。隨后,軍閥但懋辛部、楊森部又你攻我守或你守我攻,幾進幾退。一年內,瀘州遭受了兵來匪去、七進七出的殘酷戰禍,飽嘗了戰爭帶來的災難與痛苦。無論是誰進誰出,是誰勝誰敗,苦難都一一全部轉嫁給了瀘州民眾。

派款籌糧,開口要,閉口到,急于星火。派款,每次少者幾萬圓,多則十幾萬圓,統統實行攤派,城區內的商店、居民無一幸免。籌糧,等待不及則由軍隊自行下鄉封倉碾米,盡數拉走,不留一粒。而擂糧部隊⒁  出給的“印收”字據,政府概不承認,等于廢紙一張。

隊伍敗退時,則是過一路搶一路、拉一路。官兵所到之處,無論商店民宅還是鄉場集鎮,均被洗劫一空。

被拉去的“壯丁”,不是被拖死、餓死,或逃跑被槍殺,就是充當了軍閥、兵匪混戰的替死鬼,大多有去無歸。街上、鄉里,通常都是關門閉戶,路斷人稀。

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民眾的生命、財產都懸在了半空,百姓終日擔驚受怕,有錢人更是東躲西藏,日夜惶恐不安。

學校不能正常上課了,李克猷只得回家待學。他或在外婆家,或回蘭田下壩巴豆林。拿父親的話來說:“保住性命才是最大的事情”。父親反復多次告戒他:“不管你做什么,兵匪來去的時候都不準出門”。

父親把李克猷看作自己的命根子,視為李家光宗耀祖的希望。

可是,李克猷并沒有輕易放棄這一年。他先后從圖書館里、學校的一些老師家里,借了許多“五四”以來的書和雜志,回到家里潛心閱讀、學習。其中,有白話小說、話劇劇本、詩歌和散文,還有一些針砭時事、社會的文章和講演稿。并且,他還結合學校和社會的一些現象,開動腦筋思考一些問題。不懂的、疑惑的就記下來,待外面兵匪稍平靜些時,趕緊去問老師或以前在圖書館認識的比他大一些的同學。

這一年的讀書和思考,對剛剛步入人生旅途的少年李克猷來說,奠定了學習和做人的基礎。并且,對他的一生產生了很大的和長久的影響。

離開花園回到主院,教室里面已坐了不少同學。李克猷高興地一一叫著其中幾位的名字,他們是以前“模范小學”的同學。大家一見面,就熱情、親切地交談起來,各自訴說著自己一年來在兵匪戰亂中的經歷。

城南小學是瀘州唯一的一所官辦高等級小學,學制四年。學校師資雄厚,管理井然有序,學習條件比較好。學校開設了國文、算術、歷史、地理等學科。

槍炮聲終于暫時停歇下來了。飽受戰亂之苦、以勤勞著稱的瀘州民眾,尤其懂得珍惜和平日子,生產、商業又迅速恢復和發展起來。與此同時,“新文化運動”的風氣,很快就又蕩漾在瀘州的教育、文化領域。“新學”得到進一步鞏固,“新思想”又掀起了高潮。李克猷如一只展翅的雛鷹,開始在風起云涌的校園里自在地奮飛。

進入城南高等小學后,李克猷更加活躍,格外地引人注目。他學習成績優秀,愛說、愛笑、愛吵、愛鬧、愛運動,總之,叫愛出風頭,敢為別人不敢為的事。思想進步的老師夸獎他,鼓勵他;保守一點的先生卻怕他,躲避他。不管是由于什么原因,他的作文和作業,總是經常獲得特別“加分”和校內“抄貼”。

三年后,李克猷以優異的成績從城南高等小學提前一年畢業。賡續,他又以第二名的成績,考上了瀘縣二年制中學。

 

4. 瀘州起義

 

1926年12月初的一個夜晚。

天空,沒有星,不見月。

黛色的長、沱兩江,透映著岸邊蜿蜒躦動的數千支提燈和火把。

瀘州城內燈火通明,吼聲震天。瀘州軍民在歡慶瀘州起義的勝利。

城內機關、團體、學校、居民,同荷槍實彈的義軍一起,或手提各式各樣的彩色燈籠,或手舉火把,高呼口號,高唱歌曲,沿街游行,盛況空前。

“打倒軍閥!”

“打倒吳佩孚!打倒張作霖!”

“北伐革命成功!”

“打倒貪官污吏!”

“打倒帝國主義!”

口號聲、歡呼聲、歌聲此起彼伏,震耳欲聾,激蕩夜空。大家反復高唱的次數最多的歌,還是那首——

“打倒列強,打倒列強!除軍閥,除軍閥!國民革命成功,國民革命成功!齊歡唱,齊歡唱!”

......

聲浪混和著光亮,在瀘州城的夜空久久回旋,一直持續到深夜。

人流中,身著瀘縣二中校服的李克猷,手里舉著一支桐油火把,紅紅的火光映照著他略帶稚氣的臉龐,更加顯得英姿勃勃。今晚。他異常地興奮,不斷地振臂領頭高呼著口號,或扯大了嗓門和同學們一起唱著新歌。

如今,十六歲的李克猷剛剛走進瀘縣二中校門,并在幾天前才加入了兒童團,卻早已經是名聲在外,在瀘州學生界算得上是小有名氣了。

眼下爆發的瀘州起義,是“瀘順起義”的一部分,是中國共產黨在早期領導的首次武裝斗爭。

去年震驚中外的“五卅慘案”后,中共四川省委在重慶中法大學秘密成立。楊闇公⒂ 為書記,組織部長冉鈞,宣傳部長吳玉章。在瀘州起義的三個月以前,中共四川軍事委員會成立,專門負責和領導全川的軍運工作。楊闇公為軍委書記,成員有朱德、劉伯承。

九月初,發生英國炮艦在長江上炮轟萬縣慘案后,在萬縣任國民革命軍第二十軍黨代表和政治部主任的朱德,說服和引導軍長楊森積極抵抗。中共四川省委趁此機會,立即組織和掀起了全川的反帝反封建運動高潮。他們一面利用公開身份揭露和譴責英軍暴行,一面加緊了出師北伐、徹底根除獨裁軍閥癰疽的工作。

隨后,楊闇公在重慶蓮花池國民黨省黨部,召集川軍中傾向革命的部分師、旅長,商議如何舉兵起義,然后北出四川,解決川陜邊防督辦劉存厚,接應陜北馮玉祥,再揮師南下、會師武昌之事。瀘州的袁品文(賴心輝部第四混成旅旅長)、皮光澤(袁品文部團長)、陳蘭亭(賴心輝部第五混成旅旅長)參加了會議。楊闇公、劉伯承在會議上分析了四川的革命形勢,計劃是年冬發動瀘州、順慶(南充)起義。會議還決定:劉伯承為國民革命軍四川各路總指揮。

瀘州是川南重鎮,號稱金瀘州。從政治、軍事、經濟等方面而論,具有充分的起義條件。

瀘州城位于長江與沱江會津處,三面環水,而西南一角、兩江之間又有著名的龍透山橫貫其間。瀘縣志載:蜀漢諸葛亮依山勢為城墻,蜿蜒曲折,以兩江岸邊為起止,長約數華里,名曰龍透關,易守難攻。軍閥混戰時期,瀘州是必爭之地,龍透關一年中曾有換防十幾次之多,從未有過越此關而克瀘州者。

瀘州的堅韌不拔,由來已久,尤其南宋末年,更有驚世駭俗的神臂城之壯舉與風骨。

在瀘州城下游不遠處,緊靠長江邊矗立著一座山梁,象一支伸入江中的神臂,是長江上游的咽喉,是川南水上的門戶。瀘州人稱這里為“老瀘州”。

1243年,瀘州知州曹致大奉令在此修筑神臂城,將瀘州遷治于此,以作為重慶西面水上的前哨陣地,阻止蒙古軍沿江而下。由此開始,蒙宋雙方在此神臂城反反復復爭奪,長達三十四年之久,為全國之僅見。期間,神臂城雖然五次易手,卻令無數蒙軍望城而寒戰。

清代詩人李少陽在《鐵瀘城懷古》中寫道:

亂石蒼蒼陰巖絕,涌上驚濤白如雪。

暮春三月落花紅,猶是當年戰場血。

......

遙望中原幾搔首,鐵瀘筑城長不朽。

忠魂歸去青山青,夜深猶聽濤聲吼。

吁嗟呼!

一木難支大廈傾,古史烈士多不平。

至今江上悲風起,仿佛營中笳鼓聲!

從此,瀘州就有了“鐵打的瀘州”和“鐵瀘城”之稱。

由于獨特的地理位置,瀘州水陸交通便利,物產豐富,市場繁榮。自貢的鹽,資中、內江的糖,滇、黔的山貨、藥材,以及富順、隆昌、江安、合江、納溪、敘永等地的糧油和土特產,更有從申、漢、廣購進的花沙、五金、機械、藥品,甚至四川軍閥急需的槍械彈藥,都是經瀘州轉運到長、沱兩江各縣及云貴兩省。

瀘州還是四川稅收首屈一指之地。僅鹽稅每月入官帳達十萬以上,其它貨物、商貿、碼頭稅收更是一大筆可觀數目。

尤其有利的是:幾年前,惲代英、肖楚女等中共早期黨員,已經在瀘州建立了革命組織,群眾基礎好。并且,為中共控制的國民黨重慶蓮花池省黨部,已派童庸生為瀘州軍運特派員,派劉孟伉、鄧作楷為袁品文部秘書和顧問。中共瀘縣支部曾潤百、劉元、王壽昌、陳澤煌、熊太岳、王業鷗等,更是積極協助起義工作。學校的青年團、兒童團也動員起來了,他們將參加宣傳、聯絡工作。加之袁品文、皮光澤在劉伯承任川軍混成旅旅長時,曾在其部下任連長,思想上深受其影響。中共決定,依靠袁品文,爭取陳蘭亭,消滅李章甫(賴心輝部第二混成旅旅長)。

1926年12月初,瀘州、順慶(南充)、合川三地,經中共四川省委一段時間的準備、策劃后,為策應第一次國共合作時期的北伐戰爭,幾乎同時舉行了武裝起義。

瀘州起義后,中共四川省委書記楊闇公與劉伯承、陳毅、黃慕顏(江防軍二區司令,駐重慶合川)等,聚集在重慶合川黃慕顏家的廚房,研究決定:劉伯承、黃慕顏和陳毅分別到順慶、瀘州領導起義工作。

陳毅與著名國民黨左派、川軍老前輩陳達三先生及二十多名政工人員立即趕赴瀘州。抵瀘后,陳毅立即同起義軍將領陳蘭亭、袁品文、皮光澤商議,指出應該按原計劃率領瀘州起義部隊開赴順慶,與順慶起義軍會合后出川北伐。然而,起義軍官兵留戀瀘州,舍不得離去。商議、勸說,終無結果。

瀘順起義后,已經露出反革命嘴臉的蔣介石,立即密令四川軍閥劉湘,限兩月內不惜手段予以剿滅。

劉湘、鄧錫侯、劉文輝旋即出動四個團、十六個營的兵力,首先將順慶包圍。可是,起義軍仍然是留戀城池,不愿撤離。結果守城十四天后,不得不撤至開江,損失巨大。原定與瀘州起義軍會合、北上出川、東下側應武漢北伐的計劃,因此受到嚴重挫折,從而導致最終未能實現。

情況緊急,楊闇公、朱德、劉伯承在萬縣研究、商議的結果是:委派劉伯承到瀘州領導革命。

劉伯承雷厲風行,經重慶徒步跋涉一百四十里、日夜兼程奔赴瀘州。劉伯承偕韓伯誠、熊子駿及十幾位政工人員抵瀘后,徑直到了袁品文的第二團許團長處。

劉伯承來得如此神速,許團長頓時喜形于色,額上的愁云、心里的憂慮,頃刻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向劉伯承詳細介紹了瀘州起義部隊的人數、編制、器械彈藥、布防位置和思想狀況,尤其是幾個主要起義將領不愿丟掉瀘州這塊到手的“肥肉”的想法,以及瀘州城內民眾的生活和思想情況。

許團長,名穎,字劍霜,1895年出生于瀘縣雙加一個小商家庭。上過五年私塾,曾就讀城南高等小學堂、四川省立工藝講習所、四川省立第一甲種工業專門學校(即成都科技大學前身)。1918年,他投筆從戎,考取公費的四川督軍熊克武創辦的四川陸軍講武堂炮科,兩年后畢業分配到川軍第二混成旅劉伯承團。他作戰勇敢,練兵有方,很受劉伯承器重,由候差擢升至營長。在此期間,許劍霜深受劉伯承革命思想的影響。

次日,劉伯承宣布就職,起義軍總指揮部設在原瀘縣道尹公署,并貼出就職布告:

國民革命軍川軍各路總指揮部   布告

為布告事:照得本總指揮奉命整頓各軍各路部隊,現已到達瀘城,從事整理一切,除分別呈令外,合行布告,軍民一體知照。此布。

總指揮    劉伯承

臺灣省十六年一月二十四日

隨后,劉伯承對起義軍進行了重新設置和部署:陳蘭亭部為第四路軍,擔任瀘州長江沿江防務;袁品文部為第五路軍,擔任瀘州沱江沿江防務;皮光澤部為第六路軍,擔任龍透關、忠山一帶制高點防務。為加強起義軍部隊的政治思想工作、提高政治素質,在各路軍司令部成立政治部,設政治部主任;在團、營、連設政治指導員。

劉伯承非常重視軍政人員的培養,先后創辦了三所軍事政治學校:在蘭田創辦了“瀘納軍團聯合軍事政治學校”,抽調下級軍官、優秀軍士和招收地方進步青年入校學習。在城內武廟街創辦了“瀘縣國民師范學校”,設政治班、軍事班,招收對象為中學生。在城內都司衙門創辦了“軍事政治學校”,招收學員五個大隊、四百多人。劉伯承把這些學員,作為整建軍隊所需的紅色干部的后備隊。

在總指揮政治部領導下,迅速組建了以川南師范學校和瀘縣國民師范學校學生、及川南二十五縣“學生聯合會”推薦的部分優秀學生為基礎的十支政治宣傳隊。他們在城內及城市周圍十大鄉鎮,廣泛宣傳起義軍的政治主張,宣傳起義軍的光榮使命和目前的任務,宣傳共產主義思想。

同時,嚴厲整頓起義軍軍紀,成立了“巡查隊”專門監督檢查。

劉伯承在小較場主持召開了有兩、三萬人參加的瀘州首次軍民聯歡大會。會上,劉伯承滿懷激情地向瀘州民眾講道:

“我們的隊伍就是你們的隊伍,決不驚擾百姓。”……

后來,在瀘州城被團團圍困的四十多天里,城內的商店照常營業,學校照常上課,全城治安井然,未曾發生過一起官兵搶劫、淫亂事件。

1927年3月23日,蔣介石密電劉湘:“限兩月消滅川境(革命)力量。”劉湘積極籌劃,迅速調兵指向川南,包圍了瀘州。

3月31日,重慶發生“三.三一”打槍壩血案。“三.三一”血案后,中共四川省委、重慶地委完全被破壞,楊闇公、冉鈞等犧牲,吳玉章、朱德離開四川。黨在四川的重擔落在了劉伯承的肩上,瀘州成為四川革命的中流砥柱。

4月12日,上海發生“四.一二”反革命政變,以蔣介石為代表的國民黨右派,公開叛變革命。同日,劉湘發出“討伐”瀘州起義的通電,糾集川、黔十萬聯軍,氣勢洶洶地要一口吞沒瀘州。

尤其是從4月13日到5月16日,瀘州更是進行了艱苦卓絕的守城保衛戰。劉伯承領導城內六、七千起義官兵,堅決地抗擊了十余倍于己的敵軍,并使其始終不得越雷池一步。

艱難困苦的瀘州保衛戰期間,瀘州城內的人民群眾自發、自愿地組織起來了。他們或幫助義軍日夜防守、巡邏,或慰問傷病員和前線將士。市民們送給守城戰士的蘭布雨傘上,書寫著這樣的詩句:

革命軍隊,偉大力量,以一當十,其氣自壯。

師范及中、小學校的學生,自覺擔當起了宣傳和聯絡任務。

堅守沱江一線的許劍霜團的官兵們,經常在自己的掩體下見到一個活潑可愛的少年。

已是兒童團中隊長的李克猷,帶領著一幫十六、七歲的男女少年,跑步把總司令部、路司令部、團部、營部、連部的各種通知、文件、甚至命令迅速地送到指定地點。盡管是在寒冷的初春,同學們的臉頰上卻時常掛著熱氣騰騰的汗珠。他們甚至輪流著、不分晝夜和官兵們一起吃住在戰壕,給戰士們唱歌、表演,向江對面的敵軍喊話,向敵軍宣傳北伐,宣傳起義軍的綱領和任務。起義軍官兵和老百姓,都親切地叫他們是“同學兵”。

由于彈盡糧絕、眾寡懸殊和起義軍內部軍官的分歧,劉伯承不得不于5月16日拂曉,在許劍霜率兵掩護下,從龍透關突出重圍,離開瀘州,碾轉出川。兩個多月后,劉伯承參加和領導了震驚中外的“八一”南昌起義。

劉伯承離開瀘州以前,瀘州城內流傳著這樣一首民歌:

劉伯承,似天神!

忽然來到瀘州城,壞事成好事,壞人變好人。

四川軍閥整百姓,匪梳兵篦害死人。

劉將軍急急如律令,賞罰嚴明面目新。

對人多和氣,買賣更公平。

昨日兵民是仇敵,今日親如一家人。

變得好,變得快!從前濫隊伍,今朝革命軍。

干革命,親又親,功高望重劉將軍。

人稱小諸葛,敢比諸葛強幾分,賽過

劉伯溫!

 

5、默退除名

 

瀘州起義失敗了。

瀘州,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勇敢地向蔣介石及其軍閥打響了無產階級革命的第一槍。

瀘州城是光榮的。它經歷了一場血與火的陶冶,經歷了一場革命風暴的洗禮。

瀘州人是幸運的。他們親眼目睹了這劃時代的序曲。他們所經歷的、所知曉的,是此時中國絕無僅有的壯舉。

這里的民眾,從此知道世界上有兩種不同性質的軍隊。

這里的人民,從此了解了共產黨領導的紅色隊伍。

五個多月以來,尤其是在那生死與共的四十多天里,起義軍官兵與瀘州的父老兄妹一起,第一次在中國的大地上建立了魚與水般的新型的兵民關系,軍隊和百姓融為一體產生了血肉般的情誼。

現在,他們走了。本是春暖花開的五月,卻下起了綿綿細雨,象是人們濕潤的眼睛……

他們走了,人們如同失去了心里的珍愛,溶在淚水里的是深深的遺憾……

他們走了,人們不愿出門、不愿上街、不愿做生意、不愿上學校,因為他們還在眷念著剛剛過去的一幕一幕,還在眷念著那已深刻在心中永生永世不能忘懷的時日……

歷史告訴人們:楊闇公、朱德、劉伯承策劃和領導的瀘州起義,是繼惲代英、肖楚女在瀘州掀起新文化革命后,再一次給瀘州人民留下的一筆無比寶貴的、無形的革命財富,一頁瀘州人世代為之驕傲的、榮耀的華章。

……

自從1926年年底,李克猷以第二名的成績中榜后,便進入了瀘縣中學。為此,第一學年的三個“袁大頭”的“學費”,還被學校全免了。所以,他一踏進學校,就引起老師和同學們格外的注意。

學校開設了國文、數學、歷史、地理、物理、化學、自然、衛生、植物、公民和黨議等課程。黨議課主要講“三民主義”。

經歷了無數次血與火洗禮、飽嘗新思潮春風沐浴的江城瀘州,進步思想、革命精神在她的人民的胸中強烈撞擊迸發的火花,短時間的沉寂后,又閃爍在了學校和街頭巷尾。人們不僅分得清而且更厭惡陳腐、黑暗,更熱心于追求新的、進步的事物。

幾個月來,在川南師范學校曾潤白、錢文華的領導和引導下,李克猷在瀘州起義中帶著同學們經歷了炮火硝煙的熏陶,懂得了不少革命道理。

在李克猷的眼里,曾潤白、錢文華等一些川南師范學校的大哥哥,是非常令人敬佩的。他們經常召集李克猷這些兒童團的小頭頭開會,布置宣傳、聯絡任務;也時常找機會、抽時間給他們講些共產主義、三民主義的ABC。

曾潤白,瀘州合江人,惲代英在瀘州川南師范學校從學生中發現和培養的革命骨干,也是惲代英在瀘州發展的第一批“SY”(社會主義青年團)團員、第一批中共黨員。后來歷任中共瀘縣黨小組、中共瀘縣黨支部和中共瀘縣特支的第一任組長和第一任書記。他也是瀘州起義的策動和組織者之一。1928年,曾潤白在萬縣策動兵變時不幸被捕,幾日后被軍閥楊森槍殺于萬縣雞公嶺。

時隔二十多年以后,任西南軍政委員會主席的劉伯承還惦記著他。1950年初,劉伯承在重慶《新華日報》上刊登了尋找曾潤白的啟事。曾潤白的家屬見報后,把曾潤白犧牲的情況寫信告知了劉伯承。劉伯承得知,不勝悲痛,要求把曾潤白的遺著、遺物收集起來,轉報中央。不久,中央人民政府向曾潤白的家屬頒發了追認曾潤白為革命烈士的證書和撫恤金。

李克猷沒有因為瀘州起義的失敗而心灰意冷,他以一個少年特有的熱情和勇敢,積極地投身于學生運動之中。李克猷模仿著、學習著身邊那些年齡比他大一些的進步青年,因為他們有著更加嚴密的組織,更加廣泛的活動,更加堅定的意志,更加滿懷的信心。

幾年前,惲代英、肖楚女在川南師范學校力排封建勢力的干擾,在瀘州掀起了轟轟烈烈的“新文化運動”。當時,他們發起并組織了瀘州第一個“話劇團”,大張旗鼓地在城內各地演出,或下鄉村去演出。這在當時的中國,是極其罕見的新鮮事物。

沒有劇本,他們就自己編寫;沒有女演員,可愁壞了大家。“川師”、“瀘中”沒有女教師,也沒有女學生。后來還是惲代英下了決心:男扮女角。

以前,大家習慣把演戲的人稱為“戲子”或“優伶”,在京劇、川劇中,扮演女角的男性稱為“旦角”。封建社會里,他們的社會地位很低,被視之為下等人,不準上學和參與考試。在川南一帶,甚至連“袍哥會”這樣的民間幫會組織,也明確規定不允許這一類人加入。

惲代英主張身教勝于言教,自己帶頭并動員教師和學生報名出演女角。“川師”校長王德熙、學生曾潤白、劉道權等第一批報名出演女角演員。“話劇”成功演出后,瀘州各界人士大為轟動。

“話劇”不僅開啟了瀘州社會面貌之新風,而且在西南各省亦是“異軍突起”的舉動。一些前清遺老和守舊的人垂頭喪氣,悲憤慨嘆:演這種戲是把中國數千年的禮教都破壞殆盡、把先生和學生的讀書人的人格喪失了。這個新生劇種,瀘州過去的老老少少從來沒有看過,一時成了街談巷議的熱點話題,倍受歡迎,民眾把它稱之為“文明戲”。

“話劇”很快就在“川師”、“瀘中”和其它學校推廣開來,不久就變成了師生們和市民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內容,成為了瀘州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幾年過去了,飽受痛創和洗禮的瀘州又迎來了話劇的復蘇。李克猷這批人此時已逐漸成為瀘州話劇舞臺上的主打人物。

李克猷經常參加校內、校外的話劇演出,凡是進步的社會活動他從不缺席。他對陳腐的、落后的東西,不僅極端厭惡、反感,而且還極其敏感,極為勇敢,總要毫不留情地直面反駁或反對。自然而然,他成為學校組織學生罷課、鬧學潮的活躍人物。學校大多數進步的老師和學生都喜歡他、支持他、贊揚他,一些守舊的師生卻更加憎恨他、害怕他。但是,還是因為他的學習成績不錯,科科都穩居班里的前三名,所以不管是進步的還是守舊的老師,都時常表揚他的學習成績,給他加分、抄貼,要同學們向他學習。

1927年年底的一天,校長韓天鵬突然派人把李克猷叫到校長辦公室,說有要事告訴他。韓天鵬是出生儒門、留學東洋歸來的瀘州頗負盛名的“教育家”。自詡要培養出最杰出的學生,以圖強國之宏愿。

校長辦公室里,韓天鵬端坐在他的辦公桌后面,用那雙厚厚的玻璃片遮擋著的眼睛,反復打量了李克猷一會兒,才表情復雜、語調客氣地說:

“克猷,下學期起,你就不用再到本校來上學了,你被學校默退了。”

李克猷猛吃一驚,睜大了眼睛,卻又馬上鎮靜下來。他清澈而堅定的目光,直視那兩片厚厚的玻璃圈片刻,一句話也沒有說,轉身大步走出了韓天鵬的辦公室。

學校“默退”李克猷的理由是:愛加入社會活動,思想左傾,不安心讀書。

 

6.神秘室友

 

瀘縣中學的“默退”,李克猷雖然感到突然,但并沒有覺得特別地遺憾。

十幾天后,在城南高等小學校長陳元杰的推薦下,李克猷冒稱初中畢業生,加入了五百多名考生競爭五十個名額的應考行列,以第一十八名的成績考入了二年制的瀘縣師范學校。

第二年春,學校開學了。李克猷以飽滿的熱情,開始了新的學生生活。

開學不久,他就清楚地感到這所學校更適合自己。

學校校長是瀘縣教育局局長張念祖兼任。

在瀘師,李克猷還結識了一位叫易讀、號惠然的老師。易讀是他們的英語兼黨議課老師,他對學生的學習要求很嚴格,思想卻一點兒也不古板,在學校大力提昌新學、新風,鼓勵學生積極參加社會活動。

后來,李克猷才知道,易老師是中共瀘縣地下縣委組織委員,代理過中共地下縣委書記,瀘縣師范學校則是中共在瀘州的地下聯絡處。

一個炎熱的仲夏的傍晚,學校操場上剛剛進行完了班級籃球賽,易老師走過來拍了拍滿頭大汗的李克猷,夸獎說:

“克猷,你真是滿場飛,籃球打得不錯呀!”

“易老師,見笑了。我本來還可以多投進幾個球,可惜昨天打排球時,不小心將手腕給扭了。”

“來,克猷,給你介紹一位新同學。”易老師將李克猷從人堆里面拉出來,指著旁邊的一位同學模樣的少年對李克猷說:

“這位是新來的馬長嘶同學。”

“這就是我給你介紹過的李克猷同學。”易老師回頭對馬長嘶說道。

“克猷”,易老師高興地拍了拍李克猷汗淋淋的肩膀:“我叫長嘶同學和你同住一個寢室,今后你們不僅是同班同學,還是同寢室的朋友了。”

從易老師興奮的情緒里,李克猷感到這位叫“馬長嘶”的同學一定不尋常,打心里涌出一陣抑制不住的喜悅:

“太好了!馬長嘶同學,歡迎你,我非常高興你來和我做伴。——你的行李呢?”

李克猷很快地打量了一下新同學:個子比自己略微矮一點,著一身很標準的蘭色學生裝,臉要白凈些,身體要單薄些;頂多比自己長一、兩歲,眼睛卻顯得異常成熟和深邃。

“在李主任的辦公室里,我這就去拿。”馬長嘶很爽快:“克猷同學,非常高興做你的同學和室友。”

馬長嘶所說的李主任,就是學校的教育主任李紹基。表面上,李紹基掛著國家主義派的牌子,被一些進步師生稱之為“獅子狗”。其實,李紹基是有意混淆視聽,以假亂真,他是中共地下黨員,就是他介紹馬長嘶來瀘州二年制師范的。后來,李紹基還悄悄借過一套《獨秀文存》(兩本)給李克猷看。

“我不知道學校為何讓我單獨住一個寢室,空著一張床也不安排別的同學來?原來,這是他們早就為你留下了的。”李克猷又調皮地扭頭向著易老師,詭譎地笑了笑:

“我沒說錯吧?”

“哈,哈,哈……”

三人邊說邊笑,向辦公室走去。

的確,李克猷的直覺是對的。正是這位后來成為他好朋友的新同學,在少年李克猷的眼前展示了一道人生亮麗的風景線,使他進一步懂得了人生的真正價值和生命的特別意義。

這位名叫“馬長嘶”的新同學,不僅和李克猷同一個寢室居住,同一張桌子上課,而且成為了李克猷永生難忘的朋友。后來,馬長嘶告訴李克猷,他真名叫項鼎,是后來成為“新四軍”副軍長的項英的弟弟。馬長嘶是他用來報考瀘縣師范的化名。幾月以后,李克猷才清楚:他的這位同學的公開身份是學生,實際上是中共四川省委派來的中共川南片區的巡視員。他來到瀘州以后,根據省委精神和川南的實際情況,撤消了川南特委,成立了中共瀘縣中心縣委。

李克猷當時只知道他的這位同學,并沒有正常上學學習,常常一出去就是幾天、十幾天,甚至整整一月都不在學校。

馬同學陸陸續續地推薦、并借給了李克猷一些書看,有馬克思的《資本論》、《共產黨宣言》,有陳獨秀的《獨秀文存》,等等。

每當“馬長嘶”回校時,李克猷特別地高興。他們倆象是有擺不完的龍門陣一樣,總要暢談到深夜,甚至直到第二天清晨。(未完待續)

注釋:

注①: 趙又新,名復祥,云南順寧人,1881~1920,陸軍上將。早年留學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參加同盟會,辛亥革命時在云南起義。后歷任旅長、云南講武堂校長、護國軍第1軍第2梯團長、靖國軍第2軍軍長。1920年與川軍熊克武、劉存厚部混戰時,被部將楊森在瀘州擊斃。

注②: 唐繼堯: 云南會澤人,1882~1927,滇系軍閥首領,陸軍上將。早年留學日本,參加同盟會,辛亥革命時在云南起義。民國后歷任貴州都督、云南都督、靖國聯軍總司令、護法軍政府元帥。1921年被部下顧品珍驅逐出滇。次年又回滇任省長。1927年,部將龍云等舉行“兵諫”,被迫去職。

注③: 但懋辛,四川榮縣人,1887~1965,陸軍上將。早年留學日本并參加同盟會,1911年參加廣州起義和辛亥革命,后參加護國戰爭、護法戰爭。歷任四川陸軍第1師師長、第1軍軍長,是熊克武為首“9人團”核心人物之一。1927年進行反蔣活動失敗,后從事佛學研究和經營煤礦生意。解放前夕,參與策反國民黨軍隊起義工作。解放后,歷任西南軍政委員會委員、西南軍政委員會司法部部長、民革中央委員、民革四川省委會主任委員。

注④: 顧品珍,云南昆明人,1883~1922,陸軍上將。早年留學日本士官學校,辛亥革命后,歷任滇軍第1師師長、云南講武堂堂長、滇軍第1軍軍長。1921年舉兵驅逐唐繼堯,任滇軍總司令,后被孫中山任命為云南北伐軍總司令。次年,唐繼堯策動嘩變后,被土匪吳學顯部殺害。

注⑤: 指虛歲。

注⑥: 惲代英,字子毅,湖北武昌人,生于1895年,中共早期黨員,革命活動家。1918年畢業于武昌中華大學,五四運動時在武漢領導學生運動。1921年入黨,1923年任共青團中央執行委員,后兼任宣傳部長,主編《中國青年》。1926年任黃埔軍校政治總教官,次年主持武漢軍事政治學校。后任中共中央委員,八一南昌起義前敵委員、廣州蘇維埃政府秘書長、中共中央宣傳部秘書長等職。1931年被國民黨逮捕后,殺害于南京獄中。

注⑦: 楊森,1884年生,四川廣安人,國民黨陸軍上將。早年四川陸軍速成學堂畢業,后加入同盟會。民國后,曾任護國軍第一軍總部參謀、川軍第四軍軍長、國民革命軍第二十軍軍長、國民黨第六軍團軍團長、第九戰區副司令長官、貴州省主席等職。1949年赴臺灣,任臺灣中華全國體育協進會理事長等職。1977年在臺北病逝。

注⑧: 盧作孚,1894年生,重慶合川人,原國民政府高級官員,愛國民族實業家。1925年創建從事內河航運的民生實業公司,后成為我國內河航運巨子。曾任國民黨政府川江航務管理局局長、交通部次長、西南科學院院長、四川省政府委員、四川省建設廳廳長等職。抗日戰爭勝利后,購買國外輪船數艘,始經營遠洋航運。1950年自香港回國,曾任西南軍政委員會委員、全國政協委員。1952年病逝。

注⑨: 蕭楚女,1896年生,名蕭秋,湖北漢陽人,中共早期黨員,革命活動家。曾參加武昌起義、五四運動,1922年加入中共,1924年任黨中央特派員。后負責籌建四川黨組織,主編《新蜀報》,參加主編《中國青年》,任黃埔軍校政治教官、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專職教員。1927年廣州4.15反革命大屠殺中,被國民黨殺害。

注⑩: 李求實,名偉森,湖北金口人,少年中國學會會員。1922年加入中共,兩年后赴蘇聯學習。回國后歷任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廣東省委宣傳部長、共青團湖南省委書記、團中央委員兼宣傳部長。1931年在上海被國民黨殺害。

注⑾: 劉愿庵,四川成都人,曾任中共川西特委書記、中共四川省委代理書記、書記。1928年出席中共第6次全國代表大會,當選為候補中央委員。1930年在重慶被國民黨殺害。

注⑿: 穆濟波,名世清,瀘州合江人,成都高等師范畢業,少年中國學會會員。曾任南京東南大學、西北大學、四川大學教授。解放后,任西南師大教授、四川省圖書館副館長、省文史研究員,省政協委員等職。

注⒀: 謝嘯仙,江蘇人,北伐時犧牲。

注⒁: 專門負責下鄉收運糧食的軍隊。

注⒂: 楊闇公,1898年生,四川潼南人。中國共產黨在四川的早期活動家,在四川的創始人之一。1913年在江蘇軍官教導團學習時,曾策動江陰炮臺起義反對袁世凱,事泄失敗。1917年留學日本。1919年在日本集會聲援國內“五四”運動,被東京警廳逮捕判刑8個月。1925年協同吳玉章、劉伯承在重慶籌建培養革命干部的中法大學,整建國民黨左派省黨部。1926年2月,建立中共重慶地區委員會領導全川黨的工作,任書記。同年10月和朱德、劉伯承組成地委軍委,任書記。發動和領導了震動全川的瀘順起義。1927年重慶“3.31”慘案后,被國民黨逮捕,4月6日被殺害。

少年風發

第一章

1

 

旌旗獵獵,雄關險峻。

蔡鍔帶領的討袁護國軍,一路疾進,來到了川南第一雄關--雪山關。

雪山關,南距敘永縣城一百八十里,面臨赤水河,是四川南面的最高峰,海拔一千八百多米,因山高而常年積雪,故名雪山關。

雪山關地勢險要,氣候多變。此時正是大雪紛飛,朔風陣陣。蔡鍔駐馬關前,那匹棗紅馬也搖頭擺尾,趁機抖著身上的積雪。參謀長羅佩金騎著一匹白馬,緊跟在總司令蔡鍔的后面。

蔡鍔見雪山關道路崎嶇,山勢險峻,雪花撲面,寒風刺骨,不禁想起明代著名詩人楊升庵謫戍云南時路過雪山關的詩句,輕聲吟誦起來:

"雪山關,雪風起,十二月,斷行旅......"

"總司令,"羅佩金指著地上的那些寬寬的石板大路上留下的馬蹄跡印說:"這兒怕也還留著當年楊狀元屢次到永昌衛,經過這兒的馬蹄痕跡吧!"

蔡鍔翻身下馬,感慨地說:"歲月滄桑啊!"把韁繩交給衛兵,健步登上山前一塊大石頭,用馬鞭一指山寨說:"佩金,你看這山寨兩邊的對聯:孤城萬仞山,羌笛春風吹不渡;八月即飛雪,玉門春色可平分。這說明雪山關之險峻完全可與玉門關相媲美啊!"

"孤城萬仞山,八月即飛雪,真是寫絕了啊。"羅佩金也隨即下了馬,緊走幾步贊嘆著說。

"大軍繼續前進,我順便進山寨中的寺廟去看看吧",蔡鍔說。

羅佩金隨同蔡鍔步入寨后的一座寺廟之中,只見廟子雖然破舊,而廟門上的"云峰寺"三個大字卻是遒勁有力,旁邊有明朝洪武年間建廟的碑記。進入大殿,正中供奉的不是佛像,而是手捺長髯,秉燈夜讀的關羽,大殿之側,一則護國軍討袁布告清清楚楚地張貼在那里,對發布這張布告,蔡鍔曾親自操刀執筆,字斟句酌。走到這張布告前,蔡鍔停住了腳步,認真地細看了一遍。

照舊臺灣省,成立之五歲月。

外經各國承認,內由人民公決。

不想袁賊世凱,竟敢妄為帝制。

私設籌安等會,倡議顛覆民國。

只圖一家尊榮,不顧全民亡滅。

本軍應天順人,用特仗義討賊。

須知國家存亡,匹夫咸與有責。

兵至秋毫無犯,人民各安生業。

若或軍士占霸,騷擾不守規則。

均按軍法從事,決不寬貸片刻。

"古今凡能獲勝的部隊,莫不是仁義之師,做到秋毫無犯,視人民如父母,最終才能打敗強暴,以弱勝強啊!"蔡鍔回過頭來又問羅佩金:"佩金,這布告在部隊中進行反復宣傳了嗎?"

"總司令,布告除廣為張貼外,關鍵詞句,軍隊中連伙夫也能記誦了。"羅佩金回答說。

蔡鍔深知,這一次護國討袁,雖然是一場正義與邪惡的戰爭,實際上是一場力量懸殊的搏斗。護國軍目前入川討袁的兩路大軍,劉云峰帶領的第一梯團下轄鄧泰中和楊蓁支隊,總兵力不足萬人,要進攻長江第一城的敘府,難度可想而知,而自己帶領的中路軍,目前入川的只有第二梯團司令官趙又新帶領的第三混成支隊和第四混成支隊,第三支隊隊長董鴻勛雖然久經戰陣,但有時也冒失,唯第四支隊隊長何海清較為成熟。但是,各支隊武器裝備與袁軍比起來,就差得太遠了,護國軍基本上還是九子槍居多,而為數不多的德國克虜門造的退管山炮,更是愛如珍寶。然而,就是這樣一支部隊和這些落后的裝備,為了民主和共和,率先打響了討袁護國的第一槍。

1912年,在中國近代史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以孫中山先生為首的革命分子,經過無數次艱難曲折的流血犧牲,終于推翻了滿清王朝,取得了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勝利,建立了臺灣省。蔡鍔深知,中國要不受外國列強欺侮,只有革除專制制度,給人民以民主,創建一個自由民主的生機勃勃的社會,才有前途。君主專制,在工業革命的今天,完全頹廢和過時,是中國發展之死敵。袁世凱竊取了革命勝利果實,倒行逆施,公然復辟,做起洪憲皇帝來了。也想象封建皇帝那樣,子子孫孫地做下去。

國家和民族的命運已經處在危急關頭!

一些人雖然明知袁世凱已成中華民族的公敵,還是經不住袁世凱高官厚祿的引誘,以致緘口不言。蔡鍔對袁世凱許以高官厚祿的拉攏不為心動,為中華民族的利益,蔡鍔在小鳳仙的幫助下,逃出北京,東渡日本,輾轉經香港回到云南,向云南都督唐繼堯喻以大義,千方百計說服了唐繼堯共同出師討袁。

蔡鍔難忘去年12月15日在云南討袁誓師的場面。

 

2

 

蔡鍔身著戎裝,腰跨戰刀,護國軍戰旗迎風飄揚,唐繼堯、李烈鈞端坐在閱兵臺上,兵士們以方隊排列,威武雄壯。

"維臺灣省五年一月一日,護國軍總司令蔡鍔,謹率所屬部官兵,以犧牲酒醴之儀,敢昭告皇天后土而誓師曰:袁逆世凱因緣事會,遂取魁柄,憑借權勢,失政亂國。內則僉任兢進,苛政繁興,盜賊滿山,人民憔悴。外則強鄰親逼,藩服請貳,主權喪失,疆土日蹙。乃袁逆曾不驚禍,就復妄肆威權,揮金如土,殺人如麻,伊古昏暴之君,蓋未有袁逆世凱之甚者!"

蔡鍔因近患有喉疾,平日里都盡量少說話,有時多說幾句,聲音都顯得有些嘶啞,今天聲音格外宏亮,沒有一點吵啞的聲音。

蔡鍔繼續朗聲讀道:

"顧中國志士仁人,所以忍痛斯順,虛與委蛇者,誠念飄搖風雨,國步方艱,靠民國國體不變,元首更換有期,猶可補救徐圖,袁逆一身禍國,猶虞不足,又復辟帝制自為,不惜以國家為孤注,以求袁逆一人之大欲。

今日之勢,民國與袁逆義不共戴。三戶亡秦,一旅興夏,有志者,事竟成。雖然,積威約之漸,舉國若暗,相視莫敢發難,獨以西南一隅,先天下而聲叛國之罪。蔡鍔遠道而來,幸獲從文志之后,鍔等回天力薄,返日之長,不惜執挺效撻伐之先,所冀桴鼓有聲應之助。

嗟爾有眾,為國力勤,念茲誓詞,其克有勛!"

蔡鍔的出師討袁誓詞,雖然較長,但全體官兵卻聽得鴉雀無聲。

最后,全體官兵的口號聲響徹云霄

"眾志成城,共討袁賊!"

......

蔡鍔深知這次討袁,不但與袁軍在武器裝備和軍事實力上相差太大,就是在云南討袁誓師大會以后,作為云南都督的唐繼堯,雖然口頭上已經贊成討袁,但他仍然功于心計,保存自己的實力,入川的護國軍,多調撥的是比較落后的九子槍和曼利憂步槍居多,而象新六八這樣的較先進的槍支就較少了。

蔡鍔明白,只有率先帶頭打響討袁第一槍,以喚起國人的醒悟,以死相拼,然后各省群起響應,必能剿滅袁賊,才能還我共和。

雪愈下愈大,風愈吹愈緊.

蔡鍔卻是熱血沸騰,豪情萬丈。

蔡鍔鋪開紙,提起筆,揮寫開來。

"是南來第一雄關,只有天在上頭,許壯士生還,將軍夜渡。

作西蜀千年屏障,會當秋登絕頂,看滇池月小,黔嶺云低。"

 

第 二 章

1

 

一九一六年一月二十日

威寧,彤云密布,天低云暗,雪花飄舞。

"幼時候讀古詩,有‘大雪滿弓刀’,有‘雨雪霏霏’、‘雨雪載途’,讀起來雖然覺得寫得好,但是沒有親自經歷。今天的大雪滿弓刀,雨雪載途,有親身體會了。只有那孟浩然的踏雪尋梅,我仍就沒有那份雅興了。"

說著笑的是第一梯團趙又新屬下的第三混成支隊二營副營長董鴻銓。

董鴻銓是昆明學堂的學生,思想民主,深知共和救國的道理,因此投筆從戎,深得趙又新的器重和賞識,才二十二歲就提拔當了副營長。

雪下得滿地都是泥濘,士兵鞋子下面都是套著一雙腳碼子,走起路來"咔哧"、"咔哧"地發響。僵冷的氣氛一下子就被這個年輕的軍官打破了,兵士們就勢嘻笑著開起玩笑來了。

"這雪花遇到兵,就叫有理都說不清。"

1. 山巖鷹

 

歷來兵家必爭之地的川南文化重鎮瀘州,1916年的2月特別寒冷。

這天清晨,長江邊上,迎著凜冽寒風,一個衣衫單薄的小男孩挺直了腰桿站在那里。他昂著頭,一雙迷惑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反復地向桂圓樹稍上面那灰蒙蒙的天空深處搜尋著什么。

一雙快濕透的打了幾個補丁的蘭色布鞋,壓在結了霜的鐵線草上,發出“嘎嘎”的響聲。

遠處間或傳來隱約的槍炮聲。但他覺得除了能辨別出的聲音外,似乎還有另外一種聲音在天空中隱隱回旋。

碧綠的江水靜靜地流去,在四、五里地遠、點點白帆模糊的地方,有一條清澈的沱江匯入。兩江會合處,便是遠近聞名的瀘州城。

瀘州,小男孩心目中一個唯一的大地方,也是小男孩非常向往的地方。在家經常聽得家公(父親的父親)和父親、以及父親與他那幫先生一起談論瀘州。他幼小的記憶里,已經知道瀘州的先生是那樣的有名望,知道瀘州的生意是如何的熱鬧,知道瀘州江邊停靠滿了許許多多的大帆船,知道瀘州有座高聳入云的報恩塔,知道“瀘州有座鐘鼓樓,陷半節在天里頭”,知道瀘州的城墻很高很厚很結實,知道“生就的重慶,鐵打的瀘州”和瀘州有條鐵板街,知道瀘州的街很寬、街道兩旁有很多的涂了白石灰的樓房,知道瀘州的酒好、尤其要數溫家的曲酒最好,更是知道并非常想嘗嘗瀘州有名的“白糕”和“豬兒粑”……

在小男孩還小一些的時候,外婆給他講過多少遍的瀘州營溝頭那口龍泉井的故事,深深地留在了他稚嫩的腦海里。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傍晚,有一個樵夫在瀘州城南的鳳凰山打柴歸來。在幽深的山腳,樵夫忽然看見一條兇惡的大蟒蛇正在追趕一條可憐的小青蛇。小青蛇遍體鱗傷,驚慌失措,沒命逃竄。大蟒蛇窮兇極惡,緊緊追趕。小青蛇就要落入大蟒蛇的口中了,樵夫實在看不過去,順手抄起一根樹棒將大蟒蛇打死,讓小青蛇逃掉了。

這時,天色已晚,樵夫走著、走著就迷了路,不知不覺來到了一處有光亮的石洞前。進了洞去,只見里面庭園樓閣,雕梁畫棟,霧氣繚繞,好似圣地仙境。樵夫來到一個金碧輝煌的大殿,見正中金雕玉鏤的大龍椅上,坐著的一位長髯白須的長者,才知道自己是來到了龍宮,見到了老龍王。

老龍王見了樵夫,連忙招呼讓座,并指著身旁的一位翩翩少年對樵夫說道:

“這是我的不肖之子,竟違反龍宮章律私自去人間游玩,不巧被大蟒咬傷,幸虧恩人相救,犬子才得以生還。所以,特邀恩人到龍宮來,以表酬謝。龍宮里面的奇珍異寶,應有盡有,恩人需要什么,盡管說來。”說完,又叫少年向樵夫叩頭拜謝。

樵夫這才明白,原來自己救的小青蛇就是龍子。

接著,老龍王開龍宴以山珍海味、玉液瓊漿招待樵夫。樵夫已經一整天沒有吃東西,肚子里早就空了,便不客氣地飽吃飽飲了一頓。回家前,老龍王要樵夫隨便挑選一件龍宮里的奇珍異寶,樵夫推辭不要。老龍王順手拿起一瓶美酒,對樵夫說道:

“這瓶薄酒請恩人帶去,小喝兩口,能解勞作之乏、腰腿之痛。”

樵夫尋思:這還差不多。便將這瓶酒揣在懷里,跌跌撞撞地回家去了。

已經快到家門了,不料一個跟頭跌倒在井邊。懷中的酒瓶摔碎了,酒流進了井里。樵夫很惋惜,情不自禁地將手伸進井中,捧了一口井水來喝。咦——怪了!這井水的味道變了,變得有一股清幽的香甜味了。樵夫又接連捧了幾口喝了,覺得渾身輕松爽快,心情也頓感舒暢……

后來,樵夫不再上鳳凰山去打柴了,他用這井水來釀酒,在營溝里開了個酒店營生。哪知,這井水釀出的酒清冽甘爽、香飄十里,比他想象的還要好十倍!

從此,城里的和老大遠來的人們天天排著長隊,到這營溝的小巷深處來買好酒喝。

從此,就有了“好酒不怕巷子深”的說法。

從此,這口井就叫做了“龍泉井”。

從此,瀘州城就有了好酒……

小男孩的記性特別好,熱情,好問,愛動,這為他后來的成長和成就增色不少。他特別愛聽大人們擺龍門陣,他所知道的瀘州可還不少:澄溪口大碼頭、東門口大碼頭,還有那些私塾先生稱贊的瀘州八大景:寶山春眺、龍潭時雨、海觀秋涼、方山雪霽、白塔朝霞、余甘晚渡、東巖夜月、琴臺霜操……

小男孩還記得大人們間或提起的州城里的幾個有財有錢、或有名有望的大戶人家,譬如門第書香的陳家、顏家、陰家,還有太醫國術的張家、余家,以及釀酒的溫家、劉家,和做生意的李家、稅家① 等等。

但是,僅僅一江之隔,小男孩卻從來沒渡過過這條江,當然也就從來沒有到瀘州城里去過。盡管來看過小男孩幾次的外婆,就在與小男孩一江之隔的城南邊上住。盡管離小男孩家不到兩里地的地方就有個“金雞渡”碼頭,只要出幾把米、踏上可乘坐下十人的小木船,枯水天半個時辰、漲水天一個時辰梢公便可把你劃到對岸。盡管小男孩偶爾也到渡口的小木船上玩,與幾位梢公都很熟。

小男孩的身后是一片肥沃而平坦的沙地和覆蓋在沙地上的茂密的桂圓林。每到秋初桂圓成熟,晨風一吹,只聽得滿林子“噼里啪啦”熟透了的桂圓掉在地上的聲音。這時候便是小男孩和鄰居家的男孩子們一年中最快樂的時節,幾百棵大大小小的桂圓樹的枝椏上,都留下了他們嬉戲的笑聲。

桂圓林深處,有一片空地,散落著幾團竹林。每團竹林中間,都住著有一戶人家:或一兩間、或三四間干打壘草房。或許以前這兒有一片巴豆樹,人們管這兒叫巴豆林。一進巴豆林,就可看見兩棵很起眼的挺拔的青果樹,樹下有兩間干打壘草房。這就是小男孩的家,小男孩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

離巴豆林約兩里地有個叫蘭田壩的江邊小鎮。其實,這一帶沿江十幾里就是一個長條形的大壩子,都叫蘭田壩。小鎮在中間將它們分成了上、下兩個壩子:鎮子下游的叫下壩,小男孩家就在下壩;鎮子上游的叫上壩,離上壩十幾里地也有個江邊小鎮叫納溪。

蘭田壩鎮上有百十戶人家。除了十來家做耕牛生意、幾家做木材竹器生意、幾家做酒生意、三、四家做藥材生意的大戶外,大都是做小生意的。這兒是滇、黔入川到瀘州的門戶,雖隔兩天就趕一次場,但每次趕場都很擁擠、很熱鬧。

天空中發出的那種莫名其妙的聲音似乎越來越清楚了。但在小男孩的視野內,除了偶爾飛起又落下的幾群“唧唧喳喳”的麻雀外,就是幾只在空中盤旋的時刻準備抓地上小雞的山巖鷹。

這位小男孩叫李克猷,過了春節就快滿六歲了,家里已經準備讓他開始去念私塾。

小男孩仰頭注視著那只翅膀許久才輕輕地扇動幾下、翱翔得舒展、自在的山巖鷹。仿佛,自己也生出了雙翅。他瞇縫著眼睛,松開因為寒冷而緊抱在胸前的雙手,象山巖鷹展開的翅膀,順著自己的想象在天空中飛呀、飛呀,一直飛到了很高、很遠的地方……

山巖鷹盤旋了一圈、又一圈……

小男孩的舊布鞋已經在草地上濕透了。

天空中傳來的那種聲音越來越清楚了,是一種持續不斷的“嗡嗡”聲。

“不象是雷聲。”——小男孩心里在咕唧。

“這是什么聲音?哪來的呢?”小男孩感到疑惑。

——天空仍然只有麻雀和山巖鷹。

小男孩忽然想起上次趕集時,父親同幾位先生和熟人在鎮上的牛市坎茶館談論的那件事。大人們談論甚至紅起臉爭論了大半天的事,小男孩大都聽不懂,只有幾句話在他的小腦袋里依稀留有印象:

……

“圓(袁)大腦殼② 兩個多月前當皇帝嘍。”

“云南的蔡將軍③ 要去打他龜兒子。”

“下面的白沙場、上面的敘府都接上火了。”

“圓(袁)大腦殼的兵快要到瀘州嘍。”

“聽說,蔡將軍的兵已經到納溪嘍。”

“瀘州都快變成一座兵山嘍。”

“今年過年有熱鬧夠你看。”

“——瀘州又要打大仗了。”

“——天下又要打里扯了。”

……

想起這些,小男孩不知是興奮還是緊張,雙手又緊緊抱在胸前。江邊吹來一陣寒風,小男孩不禁接連打了幾個寒戰。

難怪這些天來,雖說快過年了,但家里面、場鎮上總象比往年缺少了點什么東西。大人們老是繃著臉忙來忙去,閑談也少了,總是叫小孩就在家的附近玩耍、不要走遠了。

“嗡嗡嗡嗡”……

一陣巨大的聲音,從小男孩的后腦勺上方傳來。他轉身仰頭一看,不禁倒吸口氣,后退了好幾步,幾乎坐倒在草地上。他不相信自己真的看見了什么,不由伸出兩只手揉揉雙眼,再往上看——比樹梢高不了多少的地方,一只比山巖鷹不知要大好多的紅腦殼、灰綠色的怪家伙,正吼叫著朝他撲來……

小男孩的神經快崩潰了,他轉身就往家跑。

跑了十幾步遠,他又停下來扭頭仰面睜大了一雙充滿疑惑、驚恐的眼睛看了看,不由舒了口氣。原來那能飛的又怪又大的家伙,除了吼聲震得他兩耳發懵外,并沒理會他,而是徑直向對面的瀘州城飛去了。

后來,聽大人們講,那天那個能飛的又怪又大的家伙,就是瀘州人第一回看到的“飛機”,是“圓(袁)大腦殼”派到瀘州來偵察蔡將軍他們的。

 

2.黃泥窩啟蒙

 

是年。

四月初的一天。

通往黃泥窩的石板路上,走來了身著一色同樣的深藍色左開襟粗布長衫、一高一矮父子倆。

父親一手牽著兒子,一手提著一塊黑橙橙的臘肉。

這位高個子就是小男孩的父親李輔仁,三十出頭,瘦高個,是個讀書人。先后兩次參與鄉試,均未及第,后娶了比自己小五歲的蘭田下溝壩人宋氏。李輔仁精明能干,明事理,講義氣,好結交朋友,他一面在鄉下教私塾,一面經營祖傳的一個碾房和十幾擔谷子的田地。一家三代五口人,日子還算勉強過得去。

李輔仁急急匆匆,嚴峻的面色下透露出一種聰睿。那塊黑橙橙的東西,在他左手邊隨著腳步有節奏地前后擺晃著。他右面的大手,緊緊地牽著一只小手。

“克猷,我們走快一點兒。”

其實,小男孩一直就是小跑著的。

剛過去的春節前后這兩個月,實在是太“熱鬧”了。李輔仁邊走邊想。

二月伊始,蔡鍔將軍率領的“討袁護國軍”就從云南開到了永寧(敘永)。中路先鋒董鴻勛支隊經江門、大洲驛開到了納溪,與起義的川軍第二師師長劉存厚④ 會合,三、四天就打下了蘭田、沙灣、太安及瀘州城沱江對岸的小市的五峰頂等地,對瀘州城形成了一個環形包圍。旋即,袁世凱討滇總司令曹錕⑤ 、總指揮張敬堯⑥ 、前敵總指揮吳佩孚⑦ (時為曹錕師旅長) 率領的北洋軍陸軍第七師(師長張敬堯)、第八師(師長李長泰⑧ )及第三師(師長曹錕),號稱“十萬圍剿大軍”,就開進了瀘州,總司令部就設在學院衙門。一個月前才駐防蘭田、沙灣、泰安一帶、馮玉祥⑨ 所率的袁系中央軍陸軍第十六混成旅,因宜賓告急調往增援。此后,蘭田及蘭田下游四、五里遠的沙灣月亮巖一帶,雙方你來我往急戰了五、六天,不分白天黑夜,槍炮聲不歇。后來,這些地方還是落在了北洋軍手里。

二月中旬傳來消息說,“袁大腦殼”的兵在納溪冠山挨慘了。死的死、傷的傷差不多挨了兩千人,十個營長就出脫(死)了九個。

幾天后,“討袁護國軍”的朱德⑩ 支隊等部在納溪棉花坡與“袁大腦殼”的總指揮張敬堯所率師展開了激戰。聽說,先是朱德以一個營頂住了張一個旅的進攻,后又在月底以前向三倍于己的張部發動總攻擊。仗,打得很兇,也很慘。后來據一些老兵講,他們從來都沒有遇到過、也沒聽說過這種打法。結果,還是張總指揮的兵挨了。九千人馬,打死了兩千多、被逮了一千多,還陪上了十幾門大炮、三十多挺機關槍、兩千多支步槍及無數輜重彈藥。因此,傳說張總指揮還被“袁大腦殼”記了大過。

后來證實,納溪棉花坡之戰,是中國有槍炮以來的第一次激戰。

瀘州、納溪附近的拉鋸戰一直持續了四十多天。仗,或大、或小;槍炮聲,或密集、或稀疏;卻天天不斷、此起彼落。停戰前,在瀘州附近又打了一次大仗。幾天下來,張敬堯部死了三、四千人。聽說他的第七師的營長只剩下了最后一個。“護國軍”也挨得不少,死傷一千多。

想到此,李輔仁多少有些傷感。

“噯,殺敵三千,自損八百。”他自慰道。

可他怎么也沒料想到,此一仗剛結束,“袁大腦殼”就從皇位上滾下來了。

“但是,皇位不可能空著,國不可一日無君”。李輔仁邊走邊在思考。

李輔仁雖然是個教書先生,并且和袍哥會有染,但他憂國憂民,亦不是那種老古董、守舊派。他也在學習和吸收一些新的東西,如新學,并適當地點綴到自己教的私塾中。他根據自己對周圍的觀察得出這樣一個結論:辛亥革命前同辛亥革命后并沒有什么兩樣,清朝皇帝與國民革命大總統亦沒有什么不同。窮的還是窮,富的仍然富,種田的還是背朝天,收租的還是打算盤,當官的還是翹起個二郎腳桿。這不,大總統不是又變成皇帝了嗎。他認為,“袁大腦殼”之所以皇帝沒當長,一是因為他不識時務。既然大家都不喜歡“皇帝”這個詞,你就當大總統不是一樣的嗎?何必要去復古、自討苦吃。二是因為他不得人心。他之所以不得人心,是因為他沒有鋪排好弟兄、籠絡好人心,弄得眾叛親離,自然沒有好果子吃。

在他的感覺中,戊戌七君子的血流得可惜,革命軍的血流得也可惜,護國軍的血流得更可惜。他想不通的是,這么多的血流盡了,這么多的命搭上了,到頭來,中國還不是要有一個人來當皇帝或大總統。但是他認定了一點:今后不管是誰來當這個皇帝或大總統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這個皇帝或大總統今后已不是象以前那么好當的了……

“李先生,您早”。一聲招呼,把李輔仁的思緒打斷了。

“哦,你早,陳少爺”。李輔仁回應道。

原來父子倆走的雖然是一條石板大路,卻很少遇到一個行人。李輔仁一路胡思亂想,不覺已經快到黃泥窩了。

那個叫陳少爺的見李輔仁一手牽著孩子、一手提著塊臘肉,便明白了他們的來意。他撫摸著小男孩的頭說:

“呵,克猷都這么高啦,要上私塾了?”小男孩點了點頭。陳少爺又抬起頭對小男孩的父親說:“這仗一打起來,就沒完沒了,我們一個多月沒去趕場了,鹽巴吃完了都不敢去買,我今天到蘭田場上去看看還有沒得鹽賣。”

“是呀,神仙打仗,凡人遭殃!”李輔仁感嘆道。

所幸的是,這兩、三天來沒聽見槍炮聲了,說是停戰議和了。真是天公有眼,他得趕快按他幾月前就想好了的計劃行事,把就要吃七歲飯的克猷帶去段秀才那里拜師發蒙(啟蒙的意思)。所以,今天一早就牽著克猷上路來了。

前面不遠的那些土墻(干打壘)草房,就是老秀才段云程的家。

李輔仁認為,存錢省米讓孩子念書,為孩子找個好的發蒙老師,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段老秀才詩書文賦功底深厚,為人正直公正,管教學生嚴格,在蘭田壩周圍最為值得信賴。克猷這孩子很聰明,只要調教得當,長大后說不準還能及第個秀才。

“汪,汪,”一條大黃狗竄了出來。

“汪,汪汪,汪汪汪汪”又有一條灰色的、一條白色的竄了出來。

小男孩躲到了父親的身后。父親彎腰從地上拾了根竹丫在手,仍然大步地朝前走去。

段云程是蘭田壩及方圓幾十里頗有名氣的及第秀才。他家住在蘭田下壩一個叫老房子的地方。這是一個不知有多少年月了的大屋基⑾ 有十幾間房屋,四周長滿了水竹、蘆篙⑿ 和良姜葉⒀ 。段秀才除了在黃泥窩設私塾本館外,還在附近的玉皇觀、白廟子等處設有分館。他為人正直、公正,愛打抱不平,脾氣也大,大家送他一個綽號:“段火捻兒”⒁。

克猷以往就認識段先生:中等個兒,約五、六十歲的一個戴一副小老光眼鏡的胖老頭。

拜師儀式很簡單:按父親的吩咐,克猷來到段秀才面前端端正正地站好,恭恭敬敬地喊了聲“段先生”,然后跪下雙手合一拜了三拜。段先生伸出兩手扶起克猷后,慢條斯理地對他說出了八個字:

“用心念書,必有大用”。

父親趕忙遞上臘肉,段先生客氣地收下。

隨后,父親和段老秀才坐在堂屋中央的方桌兩旁,從打仗談到時事,從生計怨言扯到同行話題,好象把克猷給忘在一邊去了。

李克猷在黃泥窩私塾學館學了三年,主要念了《三字經》、《百家姓》、《增廣賢文》等等,另外也學了一點兒“新學”內容,如《注音字母》等。

 

注釋:

注① : 分別指:陳鑄(教育)、顏心齋(教育)、陰懋德(教育)、張均斗(醫)、余良弼(國術)、溫筱泉(瀘州大曲)、劉子修(愛人堂香花酒)、李琴鶴(實業)、稅西恒(實業)。

注②: “圓大腦殼”即指袁世凱。袁1859年生,字慰亭,河南項城人,北洋軍軍閥首領。清末曾任駐朝鮮全權代表、山東巡撫、直隸總督、北洋大臣、軍機大臣、內閣總理大臣等職。辛亥革命時施展兩面手法,竊取了臺灣省臨時大總統之職。繼后,派人暗殺宋教仁,乞取“善后”借款,鎮壓“二次革命”,強行解散國會,廢除《臺灣省臨時約法》。1915年接受日本企圖滅亡中國的“二十一條”要求,宣布恢復帝制。1916年元旦登基做皇帝,遭到舉國上下反對,3月被迫撤消帝制。同年6月6日,袁在絕望中死去。

注③: 蔡將軍,即蔡鍔。蔡1882年生,字松坡,湖南邵陽人,陸軍中將。1900年參加自立軍起兵,失敗后留學日本學習軍事。1911年任云南第37協協統,武昌起義爆發后在昆明起兵響應,建立軍政府,任云南都督。1913年被袁世凱調至北京,1915年與梁啟超策劃反袁,潛出北京取道日本回云南,組織護國軍起兵討袁。袁世凱死后,蔡鍔出任四川督軍兼省長。繼后因病赴日本就醫,1916年11月8日病逝于日本福岡大學醫院。

注④: 劉存厚,1884年生,四川簡陽人,北洋政府崇威將軍,國民黨陸軍上將。早年留學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加入中國同盟會,1909年回國參加辛亥革命。后歷任川軍第2師(下轄田頌堯、鄧錫侯、舒云衢支隊)師長、重慶鎮守使、川軍第1軍軍長、四川督軍、靖川軍總司令等職。1927年投靠蔣介石,歷任第23軍軍長、四川“剿匪”軍第6路軍總指揮、國民政府國策顧問等職。1949年赴臺灣,1960年在臺灣病逝。

注⑤: 曹錕,1862年生,字仲珊,天津人。北洋武備學堂畢業。清末曾任北洋軍協統、統制、副都統。民國成立后歷任師長、長江上游警備司令、直隸督軍兼省長、直(冀)魯豫3省巡閱使。1922年控制北京政府,次年以賄選當上大總統。1924年,馮玉祥發動北京政變時被軟禁。1926年獲赦后寓居天津,1938年病逝。

注⑥: 張敬堯,1880年生,安徽霍丘人,北洋軍閥,陸軍上將。保定軍校畢業。民國后,歷任團長、旅長、師長、湖南督軍兼省長。1920年被湖南各界驅逐。1928年兵敗后逃往大連。1932年與日本特務機關勾結。1935年5月在北平六國飯店,被國民黨軍統局派人刺死。

注⑦: 吳佩孚,1873年生,字子玉,山東蓬萊人,北洋軍直系軍閥首領,陸軍上將。清末任北洋軍管帶、標統。民國后,歷任團長、旅長、師長、兩湖巡閱使、直(冀)魯豫3省巡閱使等職。1924年兵敗下野,兩年后東山再起。1927年被北伐軍擊敗,逃往四川。1932年初移居北平,后幾次拒絕參加日偽政權。1939年底病逝于北平。

注⑧: 李長泰,1862年生,河北武清人。曾任北洋軍第8師師長,北京步兵統領、將軍府泰威將軍。1919年去職后寓居天津。

注⑨: 馮玉祥,1882年生,字煥章,河北青縣人,民國軍政要員,陸軍一級上將。早年歷任北洋陸軍旅長、師長,陜西、河南督軍及陸軍檢閱使等職。1924年發動北京政變,所部改為國民軍,任總司令。1927年后,歷任國民革命軍第2集團軍總司令、行政院副院長兼軍政部部長。1930年參與中原大戰。1933年在張家口任察哈爾民眾抗日同盟軍總司令。抗戰時期,歷任國民黨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第3、第6戰區司令長官。抗戰勝利后,反對蔣介石內戰、獨裁和賣國政府。1948年參加民革,被蔣介石開除國民黨黨籍。1948年9月響應中共號召,回國參加新中國政協籌備工作途中,于黑海因輪船失火遇難。

注⑩: 朱德,1886年12月1日生,四川儀隴人,字玉階,中國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軍事家,中國共產黨、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人民軍隊的卓越的領導人。早年加入同盟會,參加辛亥革命活動。1915年在云南參加反對袁世凱稱帝的起義。后去德國留學,加入中國共產黨。1925年到原蘇聯學習。1927年參加領導了南昌起義。后歷任中國工農紅軍第4軍軍長、第1軍團軍團長、第1方面軍總司令、總司令、中華蘇維埃軍事委員會主席、八路軍總司令、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司令等職。解放后,歷任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中共中央軍事委員會副主席、中華人民共和國副主席、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委員長、中共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書記、中共中央委員會副主席、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務委員會委員等職。1976年7月6日在北京病逝。

注⑾ : 川南一帶常見的幾間、或十幾間建筑在一起的農舍。

注⑿: 也叫蘆竹,當地人常用其干部來“打”——制作一種風味食品:糍粑。

注⒀: 當地人用它來包捆制作一種民間小吃:黃粑。所以,它也叫黃粑葉。

注⒁:火捻兒,舊時火藥槍。

 

蘭田下壩

1. 朦朧中的火花

 

聽了惲先生的講演從禮堂出來,李克猷還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

他約了同班好友田文,準備到南門外大較場的“慰忠亭”去走走。空閑時,他常與學校的一些好友去那里。

在教室走廊盡頭的拐角處,遇見教“國文”的杜先生。兩位學生同時停下腳步。田文先禮貌地低頭叫了聲:

“先生好!”

李克猷鼓足勇氣抬起頭來,接著叫了聲:

“杜老師好!”

杜先生先是一愣,隨后會心地一笑:

“克猷,你比先生——哦,是老師、老師。你比老師還領悟得快些喲!——李同學、田同學好!哈,哈,哈……”

三人都笑了。

這短暫的一笑,卻是這個學校先生與學生之間的,不!是老師和同學之間的第一次開心的、融和的笑。

走出“模范小學”大門,兩位同學心里癢癢的、有一種說不出的爽快之感。

一路上,他倆憑借自己對惲先生的講演的理解,對照學校的大大小小的事情,扳著指頭例數了許多的“不是”和需要加以“新鮮”的地方。

不知不覺,他們來到了“慰忠亭”。這個“慰忠亭”以及旁邊的“烈士墓”,是為紀念討袁護國之役捐軀烈士而修建的。里面有許多楹聯匾額,書刻的都是對聯或辭賦。李克猷喜歡朱德的兩對楹聯,每次來這里都要朗誦一遍,尤其是其中一對:

與黃花崗一同馨香,氣象森嚴,乾坤只有兩堆土。

續奇男廟無雙祀典,風云叱咤,魂魄應歸九虎關。

亭子里面,還有其他的一些大名鼎鼎的將軍,如趙又新① 、唐繼堯② 、但懋辛③ 、顧品珍④ 等,題書的一些對聯和詞賦。

朱德,是少年李克猷崇拜的一位文武雙全的將軍。因為李克猷從大人那里,早已東鱗西爪地拼湊了一些印象:朱旅長,在納溪棉花坡大敗袁大腦殼,后任川滇靖國聯軍旅長、川南清鄉司令、瀘州城防司令及永寧道道尹,在瀘州駐防近五年。瀘州周圍猖獗的土匪得益于他才清靜下來,因此,牛背石鎮和況場鎮都立有他的“救民水火”、“除暴安良”的公德碑。他還在瀘州成立了“振華詩社”,舉辦了首屆 “川南學生運動會”,倡導成立了“川南工商學聯合會”。后來,軍閥混戰,朱德不愿介入,不得已離開瀘州,先回云南,又去上海,后來去了法國。

佇立“慰忠亭”,遙望長江對岸的蘭田下壩,一股思家之情油然而生。

還是李克猷吃九歲飯⑤ 那年,大年剛過,黃泥窩的段老秀才就向父親說:克猷天分高,是塊念書的料,最好把他送到瀘州城里的“模范小學”去就讀,以不負這孩子。“模范小學”里有我的幾位同門師兄師弟,倘若如此,愚兄權且替賢弟舉薦舉薦。父親見克猷在黃泥窩發蒙已三年了,正有此意,當即便同意了。

兩輪場后,父親就帶著克猷坐著小木船,渡過長江,來到了瀘州城南的大外婆家。父親向大外婆交代并安排好了克猷的吃住后,就帶著克猷去了學校。父親向學校的一位長胡子先生,遞交了段老秀才的舉薦信和幾塊大洋后,李克猷就上了“模范小學”。

這所小學是城里的一些老學究創辦的。之所以要取名“模范”,是因為老學究們認為:其一,這是個自辛亥革命以來的新詞,見得世面;其二,現今世風挾學風而日下,尤需正本清源,講規矩方圓,融老學、新學為一體,樹立教學之楷模。

“模范小學”雖不大,常年只有兩到三個班,但其校如其名,對學生的規范很多、要求頗嚴。進校之初,學校尤其注重規矩、禮儀,一但誰觸犯了,輕者受罰面壁,重則挨篾片、退學。學校沒有固定教材,各個班的先生各自編課本,以唐詩、宋詞、元曲及一些明、清文言小說、白話雜文為主。

后來漸漸地,學校的一些規矩、禮儀也不那么講了,先生也很少體罰學生和辱罵學生了,有學生甚至敢于頂撞先生了。大多數學生,對那些枯燥無味的“新八股”、“老一套”,已經厭倦并反感了。一些前衛一點兒的先生,不再只是一味地給學生們唱讀唐詩、宋詞、元曲和之乎矣者了,越來越多地在自己的課堂里參進了一些“新學”內容。

第二年下學期,學校統一固定地開了兩門課,一門叫“國文課”,一門叫“算術課”。課本是上面統一下發的。雖然還是蠅頭小楷,但長胡子校長說,這是用機器印制的。一套叫《共和國國文》,共八冊,一套叫《共和國算術》,也是八冊。克猷從校長手中接過這兩套書時,非常興奮。他知道,從此不必再搖頭晃腦、裝腔作勢地死讀、死背那些線裝老書了。

第三學年下學期,仲秋時節的一天下午。

這天下午發生的事情,在少年李克猷的心中留下了他醒事以來最深刻的印象,甚至對他的一生都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敲上課鐘后,學校忽然通知:全校的先生和學生都到學校禮堂(其實,只是一間比教室稍大一點兒的空屋子)去聽“新學講演”,誰也不得缺席。學生們都感到驚奇:一是學校的先生和學生從來沒有坐在一起開過會,更甭說是一同去聽什么“新學”了。二是大家從來還沒聽說過“講演”這個新詞。

剛進禮堂坐好,長胡子校長就臉上堆滿了笑容,在滿堂驚訝的目光中,禮貌地伸著手引導著一位青年先生進來了。老天爺,整天面對長胡子校長那板直的面孔和威嚴的眼神的學生們及大多數先生,甚至還不知道他也會笑、也會這么客氣!

長胡子校長干咳了兩聲后,沙啞著嗓子大聲介紹道:“貴人——就是瀘州新學的倡導、‘川南師范學堂’教務主任惲代英⑥ 先生。”

“唰”!青年身上頃刻集中了禮堂內所有驚奇、敬佩的目光。大家似乎想不通:瀘州堂堂皇皇的第一官辦學府的教務主任、幾月里來瀘州的先生、學生和民眾談論的最多的新派人物,竟是如此一個普通青年。

長胡子校長又干咳了兩聲,慢悠悠地說:“鄙人謹以瀘州‘模范小學’校長的身份,恭請惲代英先生屈就寒校,講演新學——鼓掌!”

講臺上的這位惲代英先生,中等個兒,戴一付白色眼鏡,外著一件青色粗布長衫,約二十幾歲,略帶外地口音,但大部分語音都接近國語。

惲先生的講題是:“什么是新文化運動?”

隨著他口若懸河、深入淺出、滔滔不絕的講演,一些“新詞”和“新講法”,印入了李克猷年僅十二歲的腦海。

如:1919年北平爆發了反帝、反封建的大革命運動,后稱“五四運動”。

又如:要科學、要民主、要進步,要鏟除頑固而守舊的封建思想。

再如:先生與學生,要以“你”、“我”和“老師”、“同學”相稱。

在克猷的記憶里,黃泥窩也好、模范小學也好,學校的學生都不稱先生為“老師”,亦不能夠稱先生為“某先生”。學校的先生也不叫學生為“同學”,而稱“弟子”或“學生”,當然也不能叫“某同學”,或直接在學生面前以“你”、“我”相稱。

惲代英先生用生動的語言、淺顯明了的比喻和優雅的神態、手勢,講述的許多事情、表明的許多觀點,在李克猷幼稚朦朧的思想空間,點亮了許多閃爍的火花。而這些火花的一部分,幸運地永遠閃爍在了李克猷漫長、坎坷的人生路上,變成了他人生的意識基礎,變成了他一生的精神支柱。

惲代英先生的講演,持續了約一個時辰……

 

2. 感受惲代英

 

1911年春。

投誠川軍的原滇軍軍長趙又新部的參謀長楊森⑦ ,用排子槍打死了自己的軍長,做了設在瀘州的川南道尹公署的道尹,轄川南二十五縣。楊森上任后的第二年,委任盧作孚⑧ 做川南道尹公署教育科科長,主持川南的教育行政。

此時,瀘州的教育仍然受著封建學閥把持,加之軍閥混戰的影響,中小學教育極其幼稚,社會教育還沒有萌芽。

在四川軍閥時代的官僚中,盧作孚算是個有抱負、有新思想、有長遠目光的人物。他對歷來重教的瀘州沉悶的文化教育現狀極不滿意,上任后決心來一番革新,驅除陳腐習氣,標新立異,搞出點兒新名堂來。

為了新興瀘州的文化教育,盧作孚把重點擺在從外地引進人才上。先后將后來成為中國文學巨匠的茅盾(沈雁冰)先生、后來成為著名的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的陳啟修先生、國際反法西斯大同盟秘書胡蘭畦女士和中國早期青年運動著名領導惲代英等,請來瀘州講學或工作。這些杰出人士的蒞臨,使瀘州的文化教育領域頃刻之間就風起云涌,發生了深刻巨變。

盧作孚首先選中省立川南師范學校,想利用國內掀起新文化運動高潮之機,把它納入先行革新的對象,以作為瀘州文化教育發展基地,進而推動川南各縣教育和文化的發展。

隨即,他撤換了川南師范學校校長、思想頑固守舊的瀘州“學閥”羅紹衡,繼而聘任“五四”時期和新文化運動中頗負盛名的“少年中國學會”成員王德熙為校長,聘任惲代英為教務主任。

1921年暑期,惲代英來到瀘州。他一到任,就建議瀘州教育當局,改革學校的教育行政制度、教學內容和教學方法。他先后推薦了蕭楚女⑨ 、李求實⑩ 、劉愿庵⑾ 、穆濟波⑿ 、謝嘯仙⒀ 等中國革命和新文化運動的先行者,來川南師范學校做教員。繼而,他又先后倡議和創辦了“瀘州圖書館”、“通俗講演所”和“夜課學校”。

瀘州的教育、文化革新運動,至此掀起了一個新高潮。

瀘州圖書館,是將白塔寺內的“天王廟”拆毀而修建的一棟西式磚木結構樓房。館內購置了古今中外新舊圖書、報刊雜志十萬余冊。惲代英把自己的學生、一名有抱負有才干的川南師范學校的同學李肇基,推薦為第一任館長。圖書館向讀者、特別是青年學生,推薦和提供了許多國內和歐美出版的各種科學讀物、文藝理論和名著,尤其是國內革命、進步的新雜志,如:《新青年》、《新潮》、《學燈》、《覺悟》、《創造》、《孤軍》和《小說月報》等。每天到圖書館閱讀的人士很多,達四、五百人次,青、少年學生往往蜂擁而至。

同時,在白塔寺內將以前的戲臺修整一番,并上上下下粉刷一新,以此作為通俗講演所的場地。每晚六時到十時,聘請川南師范學校和瀘縣中學兩校老師,在通俗講演所作專題講演。講演者的姓名和講演的內容,講演的頭一天就在講演所門外懸牌公告。惲代英、蕭楚女、李求實、謝嘯仙、劉愿庵、穆靜波等,經常到這里來講演,他們的講演亦最受歡迎。講演前二十分鐘,講演所的廖云章所長必親自到門外搖鈴高呼,歡迎廣大民眾和各界人士參加聽講。每晚來白塔寺通俗講演所聽講演的人,絡繹不絕,十分踴躍,不僅座無虛席,座位的兩旁和后面都站滿了人。

二十年代初期,瀘州的教育機構還不夠發達。城區人口已達十萬,但中級學校除川南師范學校和瀘縣中學外,僅有兩所規模不大的女子師范學校;小學僅僅只有李克猷剛畢業的模范初等小學,和將要跨進校門的城南

高等小學。瀘州絕大多數的青少年,還在學校的大門外,尚未接受過啟蒙教育。

為此,惲代英創辦了貧民夜課學校。創辦平民夜課學校的目的,就是要給這些從未跨進過學校大門、或曾經進過學校卻又不得不離開學校的貧窮人家的孩子,以知識和思想上的啟蒙。

惲代英把不同文化程度的學生,分別編為初級班和高級班,用自己編的教材為他們上課。惲代英講課時,態度和藹,比喻生動,課堂紀律要求很嚴。他講的內容,學生們聽得懂、聽得明白,容易接受。他編制的教材一般三十或四十課為一單元,每一單元學習完畢,都要回頭復習一遍并進行考試。

教材第一課是:

人人要革命,革命要有人。農工大團結,祖國有前程。

教材第二課是:

起來、起來、起來。起來做什么?我們不要做奴隸的奴隸,我們要做國家的主人。

……

有時,他還在課本的空頁處寫上幾句革命的標語口號,或隨手在白紙上寫上一些對國家的、時事的感慨,讓比較值得信任的學生在夜間下課時,暗地散發給其他貧窮而追求進步的青年閱讀。

在惲代英等人的推動下,瀘州蓬勃發展的新文化運動,很快又轉變成了一場生機勃勃的反帝、反封建的政治運動。

自從第一次在模范小學聽了惲代英的講演,李克猷那顆稚嫩的心突然被激動了。僅管在通俗講演所講演的老師,每一周都要到模范小學作一至兩次講演,卻仍然不能滿足李克猷好奇與學習的欲望。如同被巨大的磁力吸引,李克猷每周總要“逃”出學校,跑到圖書館和講演所去兩、三次。

在圖書館里,與其說他在那里拿本書或雜志什么的一知半解、裝模作樣地讀,還不如說他更是為了在圖書館的走廊邊、閱覽室的某個角落,傾聽比他大幾歲的學生們小聲的或大聲的議論甚至爭論些什么。因此,他每次到圖書館總是要獲得許多新鮮的東西。這些收獲中,他通過耳朵得到的總比通過眼睛得到的要多得多。

一天下午得知,今晚是很有名氣的蕭楚女講演,李克猷約了幾位同學,沒吃晚飯就趕去了。講演所廖所長宣布講演開始了,坐在前排的幾位同學瞪大了眼睛卻沒見蕭楚女出來。不料,一位大個子青年走上戲臺,開口說道:

“我叫蕭楚女,湖北漢陽人。請各位聽眾看清楚,我是一個男人,不是女人,更不是‘處女’......”

“哄”......

臺下一片笑聲、議論聲。幾位同學的眼睛瞪得更大、更迷惑了。

“今晚,我講演的題目是:《勇敢地創造青春的中國》。”

……

蕭楚女的講演進行了一個小時左右。他的講演,感情充沛、語言生動、比喻貼切,很富有感染力。講演多次被掌聲打斷。

講演完畢后,李克猷從幾個圍成一圈的大哥哥、大姐姐的議論中得知:原來蕭楚女是因喜愛《楚辭》,同情一腔壯懷卻含冤而死的屈原,決心做新世紀的革命“女神”,而將原名樹烈改為“楚女”的。

模范小學的長胡子校長和學校的一些先生,見李克猷時常往校外跑,嘴巴里的“新鮮詞”和腦殼里的“新東西”日漸增多,又帶頭愛說、愛鬧,很是不順眼,胸口象堵了塊棉花團,暗地里總想尋機會整治他。但是,他們也知曉外面的情形容不得他們胡亂下手。開除一個學生是小事兒,弄得不好引火燒身,則將毀了自己和學校。另外,李克猷這小子也太聰明了,說他耽誤功課,他的成績卻總是穩居班級第一、第二,連個名正言順的開除他的借口都沒有。長胡子校長也別無它法,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忍氣吞聲作罷。

1922年的春天,李克猷和模范小學校的部分同學,參加了惲代英倡議的春季植樹、美化瀘州運動。他們和其它學校的大同學一起,在忠山、鳳凰山、三官祠、百子圖和大、小關門一帶,種下了成千上萬株樟、楠、松、柏樹苗。

半個多世紀以后,忠山、鳳凰山等處的株株挺拔高大的香樟樹,已經成為了瀘州的一道風景和一筆財富,成為了瀘州城的一大特色。漫步林間,微風陣陣,樹葉沙沙,總覺得它們是在向今日的人們訴說著什么......

這次植樹活動,李克猷第一次認識了什么叫“勞動”,感受到勞動原本是件愉快的事情。

 

3. 城南小學

 

這天清晨,瀘州城文廟街的“城南高等小學”的黑漆大門還緊閉著,一對瞠目露齒的長了些許青苔的石獅雄踞在兩旁,煞是讓人有一種恐懼而又神圣的感覺。石獅之間,站立著一位英俊少年。

帶著絲絲寒意的三月的晨風,抖動著少年身上嶄新的深蘭色的粗布長袍。少年的手里,提著一個黑色的粗布縫制的收縮口書袋。已經抽條的高挑兒少年仰起他那稍顯瘦削的臉,全神貫注地觀察著黑漆大門上方的兩塊橫匾:

上方的一塊要舊得多,匾面的黑漆已斑駁陸離了,但工筆精致、字體俊秀的四個雕鐫鎦金隸書大字:“鶴山書院”,依然清晰醒目。下方的那塊相對而言就是一塊新的了,匾面亦要大一些。錚亮的土漆匾面上,鏤刻著端莊、肅穆的魏體“城南高等小學”,六個赭色大字。

這位少年就是李克猷,今年十四歲。今天起,他就是這個學堂的一名學生了。

以前機靈、好學、討長輩和老師喜歡和夸獎的他,如今清澈的雙眸更添了幾分聰慧、自信和成熟。少年兩年多來的切身經歷,尤其促成了這份自信和成熟。

城南高等小學校園,不愧是清朝時瀘州文人墨客的舞文弄墨之地。當一位守門的老者,從里面將那兩扇厚厚的黑漆大門吱呀呀慢慢地打開后,李克猷跨過一尺多高的門檻,一種雅致、清淡、幽深的感覺就撲面而來。

踏著已經長了薄薄一層黃綠色青苔的石梯,往上不幾分鐘,便爬到了以前書院的主院----此時尚空無一人的教室。這是一座四合院似的建筑,大小房屋有十幾間。建筑內,到處是紅柱、黑匾,彌漫著書香墨寶的濃濃氛圍,給人頗有種“此乃文墨圣地”的感覺。主院的旁邊,是一個小巧玲瓏的花園,里面有奇花、異石、魚池、修竹,自然是以前為來書院的文人、雅士、墨客們舞文弄墨之余,設置的休息玩賞的地方。

去年,瀘州一次又一次地淪為軍閥、兵匪混戰之地,飽受燒、殺、搶、掠之苦,人心惶惶,歲無寧日。哪知瀘州城內,還有如此一個小巧玲瓏的“世外桃源”。李克猷邊隨意轉悠,邊在想。

惲代英、蕭楚女他們在瀘州呆了一年多以后,大都在兩年前先后一一離開去了。瀘州轟轟烈烈的新文化運動,開始漸漸地沉寂下來。圖書館的新書、新雜志被翻成舊書、舊雜志后,幾乎沒有了補充,去讀書的人日漸減少。幾個關鍵人物離去后,白塔寺內的通俗講演所總給人以“人去臺空”的感覺,人們漸漸失去了以往的興趣。加之后來的兵匪混戰,人們暫時淡忘了那一年多的催人奮進的瀘州文化教育的中興,以及蓬勃向上的革命序曲。

一年前,巨匪陳大眉毛乘軍閥混戰、瀘州城內空虛之時,率近兩千土匪攻入瀘州。土匪一進城,便猖狂、肆無忌憚地洗劫了商店及一些大戶人家。接著,川東邊防軍的湯子模部,因駐地重慶被楊森奪占,轉攻瀘州,陳大眉毛敗走。隨后,軍閥但懋辛部、楊森部又你攻我守或你守我攻,幾進幾退。一年內,瀘州遭受了兵來匪去、七進七出的殘酷戰禍,飽嘗了戰爭帶來的災難與痛苦。無論是誰進誰出,是誰勝誰敗,苦難都一一全部轉嫁給了瀘州民眾。

派款籌糧,開口要,閉口到,急于星火。派款,每次少者幾萬圓,多則十幾萬圓,統統實行攤派,城區內的商店、居民無一幸免。籌糧,等待不及則由軍隊自行下鄉封倉碾米,盡數拉走,不留一粒。而擂糧部隊⒁  出給的“印收”字據,政府概不承認,等于廢紙一張。

隊伍敗退時,則是過一路搶一路、拉一路。官兵所到之處,無論商店民宅還是鄉場集鎮,均被洗劫一空。

被拉去的“壯丁”,不是被拖死、餓死,或逃跑被槍殺,就是充當了軍閥、兵匪混戰的替死鬼,大多有去無歸。街上、鄉里,通常都是關門閉戶,路斷人稀。

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民眾的生命、財產都懸在了半空,百姓終日擔驚受怕,有錢人更是東躲西藏,日夜惶恐不安。

學校不能正常上課了,李克猷只得回家待學。他或在外婆家,或回蘭田下壩巴豆林。拿父親的話來說:“保住性命才是最大的事情”。父親反復多次告戒他:“不管你做什么,兵匪來去的時候都不準出門”。

父親把李克猷看作自己的命根子,視為李家光宗耀祖的希望。

可是,李克猷并沒有輕易放棄這一年。他先后從圖書館里、學校的一些老師家里,借了許多“五四”以來的書和雜志,回到家里潛心閱讀、學習。其中,有白話小說、話劇劇本、詩歌和散文,還有一些針砭時事、社會的文章和講演稿。并且,他還結合學校和社會的一些現象,開動腦筋思考一些問題。不懂的、疑惑的就記下來,待外面兵匪稍平靜些時,趕緊去問老師或以前在圖書館認識的比他大一些的同學。

這一年的讀書和思考,對剛剛步入人生旅途的少年李克猷來說,奠定了學習和做人的基礎。并且,對他的一生產生了很大的和長久的影響。

離開花園回到主院,教室里面已坐了不少同學。李克猷高興地一一叫著其中幾位的名字,他們是以前“模范小學”的同學。大家一見面,就熱情、親切地交談起來,各自訴說著自己一年來在兵匪戰亂中的經歷。

城南小學是瀘州唯一的一所官辦高等級小學,學制四年。學校師資雄厚,管理井然有序,學習條件比較好。學校開設了國文、算術、歷史、地理等學科。

槍炮聲終于暫時停歇下來了。飽受戰亂之苦、以勤勞著稱的瀘州民眾,尤其懂得珍惜和平日子,生產、商業又迅速恢復和發展起來。與此同時,“新文化運動”的風氣,很快就又蕩漾在瀘州的教育、文化領域。“新學”得到進一步鞏固,“新思想”又掀起了高潮。李克猷如一只展翅的雛鷹,開始在風起云涌的校園里自在地奮飛。

進入城南高等小學后,李克猷更加活躍,格外地引人注目。他學習成績優秀,愛說、愛笑、愛吵、愛鬧、愛運動,總之,叫愛出風頭,敢為別人不敢為的事。思想進步的老師夸獎他,鼓勵他;保守一點的先生卻怕他,躲避他。不管是由于什么原因,他的作文和作業,總是經常獲得特別“加分”和校內“抄貼”。

三年后,李克猷以優異的成績從城南高等小學提前一年畢業。賡續,他又以第二名的成績,考上了瀘縣二年制中學。

 

4. 瀘州起義

 

1926年12月初的一個夜晚。

天空,沒有星,不見月。

黛色的長、沱兩江,透映著岸邊蜿蜒躦動的數千支提燈和火把。

瀘州城內燈火通明,吼聲震天。瀘州軍民在歡慶瀘州起義的勝利。

城內機關、團體、學校、居民,同荷槍實彈的義軍一起,或手提各式各樣的彩色燈籠,或手舉火把,高呼口號,高唱歌曲,沿街游行,盛況空前。

“打倒軍閥!”

“打倒吳佩孚!打倒張作霖!”

“北伐革命成功!”

“打倒貪官污吏!”

“打倒帝國主義!”

口號聲、歡呼聲、歌聲此起彼伏,震耳欲聾,激蕩夜空。大家反復高唱的次數最多的歌,還是那首——

“打倒列強,打倒列強!除軍閥,除軍閥!國民革命成功,國民革命成功!齊歡唱,齊歡唱!”

......

聲浪混和著光亮,在瀘州城的夜空久久回旋,一直持續到深夜。

人流中,身著瀘縣二中校服的李克猷,手里舉著一支桐油火把,紅紅的火光映照著他略帶稚氣的臉龐,更加顯得英姿勃勃。今晚。他異常地興奮,不斷地振臂領頭高呼著口號,或扯大了嗓門和同學們一起唱著新歌。

如今,十六歲的李克猷剛剛走進瀘縣二中校門,并在幾天前才加入了兒童團,卻早已經是名聲在外,在瀘州學生界算得上是小有名氣了。

眼下爆發的瀘州起義,是“瀘順起義”的一部分,是中國共產黨在早期領導的首次武裝斗爭。

去年震驚中外的“五卅慘案”后,中共四川省委在重慶中法大學秘密成立。楊闇公⒂ 為書記,組織部長冉鈞,宣傳部長吳玉章。在瀘州起義的三個月以前,中共四川軍事委員會成立,專門負責和領導全川的軍運工作。楊闇公為軍委書記,成員有朱德、劉伯承。

九月初,發生英國炮艦在長江上炮轟萬縣慘案后,在萬縣任國民革命軍第二十軍黨代表和政治部主任的朱德,說服和引導軍長楊森積極抵抗。中共四川省委趁此機會,立即組織和掀起了全川的反帝反封建運動高潮。他們一面利用公開身份揭露和譴責英軍暴行,一面加緊了出師北伐、徹底根除獨裁軍閥癰疽的工作。

隨后,楊闇公在重慶蓮花池國民黨省黨部,召集川軍中傾向革命的部分師、旅長,商議如何舉兵起義,然后北出四川,解決川陜邊防督辦劉存厚,接應陜北馮玉祥,再揮師南下、會師武昌之事。瀘州的袁品文(賴心輝部第四混成旅旅長)、皮光澤(袁品文部團長)、陳蘭亭(賴心輝部第五混成旅旅長)參加了會議。楊闇公、劉伯承在會議上分析了四川的革命形勢,計劃是年冬發動瀘州、順慶(南充)起義。會議還決定:劉伯承為國民革命軍四川各路總指揮。

瀘州是川南重鎮,號稱金瀘州。從政治、軍事、經濟等方面而論,具有充分的起義條件。

瀘州城位于長江與沱江會津處,三面環水,而西南一角、兩江之間又有著名的龍透山橫貫其間。瀘縣志載:蜀漢諸葛亮依山勢為城墻,蜿蜒曲折,以兩江岸邊為起止,長約數華里,名曰龍透關,易守難攻。軍閥混戰時期,瀘州是必爭之地,龍透關一年中曾有換防十幾次之多,從未有過越此關而克瀘州者。

瀘州的堅韌不拔,由來已久,尤其南宋末年,更有驚世駭俗的神臂城之壯舉與風骨。

在瀘州城下游不遠處,緊靠長江邊矗立著一座山梁,象一支伸入江中的神臂,是長江上游的咽喉,是川南水上的門戶。瀘州人稱這里為“老瀘州”。

1243年,瀘州知州曹致大奉令在此修筑神臂城,將瀘州遷治于此,以作為重慶西面水上的前哨陣地,阻止蒙古軍沿江而下。由此開始,蒙宋雙方在此神臂城反反復復爭奪,長達三十四年之久,為全國之僅見。期間,神臂城雖然五次易手,卻令無數蒙軍望城而寒戰。

清代詩人李少陽在《鐵瀘城懷古》中寫道:

亂石蒼蒼陰巖絕,涌上驚濤白如雪。

暮春三月落花紅,猶是當年戰場血。

......

遙望中原幾搔首,鐵瀘筑城長不朽。

忠魂歸去青山青,夜深猶聽濤聲吼。

吁嗟呼!

一木難支大廈傾,古史烈士多不平。

至今江上悲風起,仿佛營中笳鼓聲!

從此,瀘州就有了“鐵打的瀘州”和“鐵瀘城”之稱。

由于獨特的地理位置,瀘州水陸交通便利,物產豐富,市場繁榮。自貢的鹽,資中、內江的糖,滇、黔的山貨、藥材,以及富順、隆昌、江安、合江、納溪、敘永等地的糧油和土特產,更有從申、漢、廣購進的花沙、五金、機械、藥品,甚至四川軍閥急需的槍械彈藥,都是經瀘州轉運到長、沱兩江各縣及云貴兩省。

瀘州還是四川稅收首屈一指之地。僅鹽稅每月入官帳達十萬以上,其它貨物、商貿、碼頭稅收更是一大筆可觀數目。

尤其有利的是:幾年前,惲代英、肖楚女等中共早期黨員,已經在瀘州建立了革命組織,群眾基礎好。并且,為中共控制的國民黨重慶蓮花池省黨部,已派童庸生為瀘州軍運特派員,派劉孟伉、鄧作楷為袁品文部秘書和顧問。中共瀘縣支部曾潤百、劉元、王壽昌、陳澤煌、熊太岳、王業鷗等,更是積極協助起義工作。學校的青年團、兒童團也動員起來了,他們將參加宣傳、聯絡工作。加之袁品文、皮光澤在劉伯承任川軍混成旅旅長時,曾在其部下任連長,思想上深受其影響。中共決定,依靠袁品文,爭取陳蘭亭,消滅李章甫(賴心輝部第二混成旅旅長)。

1926年12月初,瀘州、順慶(南充)、合川三地,經中共四川省委一段時間的準備、策劃后,為策應第一次國共合作時期的北伐戰爭,幾乎同時舉行了武裝起義。

瀘州起義后,中共四川省委書記楊闇公與劉伯承、陳毅、黃慕顏(江防軍二區司令,駐重慶合川)等,聚集在重慶合川黃慕顏家的廚房,研究決定:劉伯承、黃慕顏和陳毅分別到順慶、瀘州領導起義工作。

陳毅與著名國民黨左派、川軍老前輩陳達三先生及二十多名政工人員立即趕赴瀘州。抵瀘后,陳毅立即同起義軍將領陳蘭亭、袁品文、皮光澤商議,指出應該按原計劃率領瀘州起義部隊開赴順慶,與順慶起義軍會合后出川北伐。然而,起義軍官兵留戀瀘州,舍不得離去。商議、勸說,終無結果。

瀘順起義后,已經露出反革命嘴臉的蔣介石,立即密令四川軍閥劉湘,限兩月內不惜手段予以剿滅。

劉湘、鄧錫侯、劉文輝旋即出動四個團、十六個營的兵力,首先將順慶包圍。可是,起義軍仍然是留戀城池,不愿撤離。結果守城十四天后,不得不撤至開江,損失巨大。原定與瀘州起義軍會合、北上出川、東下側應武漢北伐的計劃,因此受到嚴重挫折,從而導致最終未能實現。

情況緊急,楊闇公、朱德、劉伯承在萬縣研究、商議的結果是:委派劉伯承到瀘州領導革命。

劉伯承雷厲風行,經重慶徒步跋涉一百四十里、日夜兼程奔赴瀘州。劉伯承偕韓伯誠、熊子駿及十幾位政工人員抵瀘后,徑直到了袁品文的第二團許團長處。

劉伯承來得如此神速,許團長頓時喜形于色,額上的愁云、心里的憂慮,頃刻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向劉伯承詳細介紹了瀘州起義部隊的人數、編制、器械彈藥、布防位置和思想狀況,尤其是幾個主要起義將領不愿丟掉瀘州這塊到手的“肥肉”的想法,以及瀘州城內民眾的生活和思想情況。

許團長,名穎,字劍霜,1895年出生于瀘縣雙加一個小商家庭。上過五年私塾,曾就讀城南高等小學堂、四川省立工藝講習所、四川省立第一甲種工業專門學校(即成都科技大學前身)。1918年,他投筆從戎,考取公費的四川督軍熊克武創辦的四川陸軍講武堂炮科,兩年后畢業分配到川軍第二混成旅劉伯承團。他作戰勇敢,練兵有方,很受劉伯承器重,由候差擢升至營長。在此期間,許劍霜深受劉伯承革命思想的影響。

次日,劉伯承宣布就職,起義軍總指揮部設在原瀘縣道尹公署,并貼出就職布告:

國民革命軍川軍各路總指揮部   布告

為布告事:照得本總指揮奉命整頓各軍各路部隊,現已到達瀘城,從事整理一切,除分別呈令外,合行布告,軍民一體知照。此布。

總指揮    劉伯承

臺灣省十六年一月二十四日

隨后,劉伯承對起義軍進行了重新設置和部署:陳蘭亭部為第四路軍,擔任瀘州長江沿江防務;袁品文部為第五路軍,擔任瀘州沱江沿江防務;皮光澤部為第六路軍,擔任龍透關、忠山一帶制高點防務。為加強起義軍部隊的政治思想工作、提高政治素質,在各路軍司令部成立政治部,設政治部主任;在團、營、連設政治指導員。

劉伯承非常重視軍政人員的培養,先后創辦了三所軍事政治學校:在蘭田創辦了“瀘納軍團聯合軍事政治學校”,抽調下級軍官、優秀軍士和招收地方進步青年入校學習。在城內武廟街創辦了“瀘縣國民師范學校”,設政治班、軍事班,招收對象為中學生。在城內都司衙門創辦了“軍事政治學校”,招收學員五個大隊、四百多人。劉伯承把這些學員,作為整建軍隊所需的紅色干部的后備隊。

在總指揮政治部領導下,迅速組建了以川南師范學校和瀘縣國民師范學校學生、及川南二十五縣“學生聯合會”推薦的部分優秀學生為基礎的十支政治宣傳隊。他們在城內及城市周圍十大鄉鎮,廣泛宣傳起義軍的政治主張,宣傳起義軍的光榮使命和目前的任務,宣傳共產主義思想。

同時,嚴厲整頓起義軍軍紀,成立了“巡查隊”專門監督檢查。

劉伯承在小較場主持召開了有兩、三萬人參加的瀘州首次軍民聯歡大會。會上,劉伯承滿懷激情地向瀘州民眾講道:

“我們的隊伍就是你們的隊伍,決不驚擾百姓。”……

后來,在瀘州城被團團圍困的四十多天里,城內的商店照常營業,學校照常上課,全城治安井然,未曾發生過一起官兵搶劫、淫亂事件。

1927年3月23日,蔣介石密電劉湘:“限兩月消滅川境(革命)力量。”劉湘積極籌劃,迅速調兵指向川南,包圍了瀘州。

3月31日,重慶發生“三.三一”打槍壩血案。“三.三一”血案后,中共四川省委、重慶地委完全被破壞,楊闇公、冉鈞等犧牲,吳玉章、朱德離開四川。黨在四川的重擔落在了劉伯承的肩上,瀘州成為四川革命的中流砥柱。

4月12日,上海發生“四.一二”反革命政變,以蔣介石為代表的國民黨右派,公開叛變革命。同日,劉湘發出“討伐”瀘州起義的通電,糾集川、黔十萬聯軍,氣勢洶洶地要一口吞沒瀘州。

尤其是從4月13日到5月16日,瀘州更是進行了艱苦卓絕的守城保衛戰。劉伯承領導城內六、七千起義官兵,堅決地抗擊了十余倍于己的敵軍,并使其始終不得越雷池一步。

艱難困苦的瀘州保衛戰期間,瀘州城內的人民群眾自發、自愿地組織起來了。他們或幫助義軍日夜防守、巡邏,或慰問傷病員和前線將士。市民們送給守城戰士的蘭布雨傘上,書寫著這樣的詩句:

革命軍隊,偉大力量,以一當十,其氣自壯。

師范及中、小學校的學生,自覺擔當起了宣傳和聯絡任務。

堅守沱江一線的許劍霜團的官兵們,經常在自己的掩體下見到一個活潑可愛的少年。

已是兒童團中隊長的李克猷,帶領著一幫十六、七歲的男女少年,跑步把總司令部、路司令部、團部、營部、連部的各種通知、文件、甚至命令迅速地送到指定地點。盡管是在寒冷的初春,同學們的臉頰上卻時常掛著熱氣騰騰的汗珠。他們甚至輪流著、不分晝夜和官兵們一起吃住在戰壕,給戰士們唱歌、表演,向江對面的敵軍喊話,向敵軍宣傳北伐,宣傳起義軍的綱領和任務。起義軍官兵和老百姓,都親切地叫他們是“同學兵”。

由于彈盡糧絕、眾寡懸殊和起義軍內部軍官的分歧,劉伯承不得不于5月16日拂曉,在許劍霜率兵掩護下,從龍透關突出重圍,離開瀘州,碾轉出川。兩個多月后,劉伯承參加和領導了震驚中外的“八一”南昌起義。

劉伯承離開瀘州以前,瀘州城內流傳著這樣一首民歌:

劉伯承,似天神!

忽然來到瀘州城,壞事成好事,壞人變好人。

四川軍閥整百姓,匪梳兵篦害死人。

劉將軍急急如律令,賞罰嚴明面目新。

對人多和氣,買賣更公平。

昨日兵民是仇敵,今日親如一家人。

變得好,變得快!從前濫隊伍,今朝革命軍。

干革命,親又親,功高望重劉將軍。

人稱小諸葛,敢比諸葛強幾分,賽過

劉伯溫!

 

5、默退除名

 

瀘州起義失敗了。

瀘州,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勇敢地向蔣介石及其軍閥打響了無產階級革命的第一槍。

瀘州城是光榮的。它經歷了一場血與火的陶冶,經歷了一場革命風暴的洗禮。

瀘州人是幸運的。他們親眼目睹了這劃時代的序曲。他們所經歷的、所知曉的,是此時中國絕無僅有的壯舉。

這里的民眾,從此知道世界上有兩種不同性質的軍隊。

這里的人民,從此了解了共產黨領導的紅色隊伍。

五個多月以來,尤其是在那生死與共的四十多天里,起義軍官兵與瀘州的父老兄妹一起,第一次在中國的大地上建立了魚與水般的新型的兵民關系,軍隊和百姓融為一體產生了血肉般的情誼。

現在,他們走了。本是春暖花開的五月,卻下起了綿綿細雨,象是人們濕潤的眼睛……

他們走了,人們如同失去了心里的珍愛,溶在淚水里的是深深的遺憾……

他們走了,人們不愿出門、不愿上街、不愿做生意、不愿上學校,因為他們還在眷念著剛剛過去的一幕一幕,還在眷念著那已深刻在心中永生永世不能忘懷的時日……

歷史告訴人們:楊闇公、朱德、劉伯承策劃和領導的瀘州起義,是繼惲代英、肖楚女在瀘州掀起新文化革命后,再一次給瀘州人民留下的一筆無比寶貴的、無形的革命財富,一頁瀘州人世代為之驕傲的、榮耀的華章。

……

自從1926年年底,李克猷以第二名的成績中榜后,便進入了瀘縣中學。為此,第一學年的三個“袁大頭”的“學費”,還被學校全免了。所以,他一踏進學校,就引起老師和同學們格外的注意。

學校開設了國文、數學、歷史、地理、物理、化學、自然、衛生、植物、公民和黨議等課程。黨議課主要講“三民主義”。

經歷了無數次血與火洗禮、飽嘗新思潮春風沐浴的江城瀘州,進步思想、革命精神在她的人民的胸中強烈撞擊迸發的火花,短時間的沉寂后,又閃爍在了學校和街頭巷尾。人們不僅分得清而且更厭惡陳腐、黑暗,更熱心于追求新的、進步的事物。

幾個月來,在川南師范學校曾潤白、錢文華的領導和引導下,李克猷在瀘州起義中帶著同學們經歷了炮火硝煙的熏陶,懂得了不少革命道理。

在李克猷的眼里,曾潤白、錢文華等一些川南師范學校的大哥哥,是非常令人敬佩的。他們經常召集李克猷這些兒童團的小頭頭開會,布置宣傳、聯絡任務;也時常找機會、抽時間給他們講些共產主義、三民主義的ABC。

曾潤白,瀘州合江人,惲代英在瀘州川南師范學校從學生中發現和培養的革命骨干,也是惲代英在瀘州發展的第一批“SY”(社會主義青年團)團員、第一批中共黨員。后來歷任中共瀘縣黨小組、中共瀘縣黨支部和中共瀘縣特支的第一任組長和第一任書記。他也是瀘州起義的策動和組織者之一。1928年,曾潤白在萬縣策動兵變時不幸被捕,幾日后被軍閥楊森槍殺于萬縣雞公嶺。

時隔二十多年以后,任西南軍政委員會主席的劉伯承還惦記著他。1950年初,劉伯承在重慶《新華日報》上刊登了尋找曾潤白的啟事。曾潤白的家屬見報后,把曾潤白犧牲的情況寫信告知了劉伯承。劉伯承得知,不勝悲痛,要求把曾潤白的遺著、遺物收集起來,轉報中央。不久,中央人民政府向曾潤白的家屬頒發了追認曾潤白為革命烈士的證書和撫恤金。

李克猷沒有因為瀘州起義的失敗而心灰意冷,他以一個少年特有的熱情和勇敢,積極地投身于學生運動之中。李克猷模仿著、學習著身邊那些年齡比他大一些的進步青年,因為他們有著更加嚴密的組織,更加廣泛的活動,更加堅定的意志,更加滿懷的信心。

幾年前,惲代英、肖楚女在川南師范學校力排封建勢力的干擾,在瀘州掀起了轟轟烈烈的“新文化運動”。當時,他們發起并組織了瀘州第一個“話劇團”,大張旗鼓地在城內各地演出,或下鄉村去演出。這在當時的中國,是極其罕見的新鮮事物。

沒有劇本,他們就自己編寫;沒有女演員,可愁壞了大家。“川師”、“瀘中”沒有女教師,也沒有女學生。后來還是惲代英下了決心:男扮女角。

以前,大家習慣把演戲的人稱為“戲子”或“優伶”,在京劇、川劇中,扮演女角的男性稱為“旦角”。封建社會里,他們的社會地位很低,被視之為下等人,不準上學和參與考試。在川南一帶,甚至連“袍哥會”這樣的民間幫會組織,也明確規定不允許這一類人加入。

惲代英主張身教勝于言教,自己帶頭并動員教師和學生報名出演女角。“川師”校長王德熙、學生曾潤白、劉道權等第一批報名出演女角演員。“話劇”成功演出后,瀘州各界人士大為轟動。

“話劇”不僅開啟了瀘州社會面貌之新風,而且在西南各省亦是“異軍突起”的舉動。一些前清遺老和守舊的人垂頭喪氣,悲憤慨嘆:演這種戲是把中國數千年的禮教都破壞殆盡、把先生和學生的讀書人的人格喪失了。這個新生劇種,瀘州過去的老老少少從來沒有看過,一時成了街談巷議的熱點話題,倍受歡迎,民眾把它稱之為“文明戲”。

“話劇”很快就在“川師”、“瀘中”和其它學校推廣開來,不久就變成了師生們和市民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內容,成為了瀘州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幾年過去了,飽受痛創和洗禮的瀘州又迎來了話劇的復蘇。李克猷這批人此時已逐漸成為瀘州話劇舞臺上的主打人物。

李克猷經常參加校內、校外的話劇演出,凡是進步的社會活動他從不缺席。他對陳腐的、落后的東西,不僅極端厭惡、反感,而且還極其敏感,極為勇敢,總要毫不留情地直面反駁或反對。自然而然,他成為學校組織學生罷課、鬧學潮的活躍人物。學校大多數進步的老師和學生都喜歡他、支持他、贊揚他,一些守舊的師生卻更加憎恨他、害怕他。但是,還是因為他的學習成績不錯,科科都穩居班里的前三名,所以不管是進步的還是守舊的老師,都時常表揚他的學習成績,給他加分、抄貼,要同學們向他學習。

1927年年底的一天,校長韓天鵬突然派人把李克猷叫到校長辦公室,說有要事告訴他。韓天鵬是出生儒門、留學東洋歸來的瀘州頗負盛名的“教育家”。自詡要培養出最杰出的學生,以圖強國之宏愿。

校長辦公室里,韓天鵬端坐在他的辦公桌后面,用那雙厚厚的玻璃片遮擋著的眼睛,反復打量了李克猷一會兒,才表情復雜、語調客氣地說:

“克猷,下學期起,你就不用再到本校來上學了,你被學校默退了。”

李克猷猛吃一驚,睜大了眼睛,卻又馬上鎮靜下來。他清澈而堅定的目光,直視那兩片厚厚的玻璃圈片刻,一句話也沒有說,轉身大步走出了韓天鵬的辦公室。

學校“默退”李克猷的理由是:愛加入社會活動,思想左傾,不安心讀書。

 

6.神秘室友

 

瀘縣中學的“默退”,李克猷雖然感到突然,但并沒有覺得特別地遺憾。

十幾天后,在城南高等小學校長陳元杰的推薦下,李克猷冒稱初中畢業生,加入了五百多名考生競爭五十個名額的應考行列,以第一十八名的成績考入了二年制的瀘縣師范學校。

第二年春,學校開學了。李克猷以飽滿的熱情,開始了新的學生生活。

開學不久,他就清楚地感到這所學校更適合自己。

學校校長是瀘縣教育局局長張念祖兼任。

在瀘師,李克猷還結識了一位叫易讀、號惠然的老師。易讀是他們的英語兼黨議課老師,他對學生的學習要求很嚴格,思想卻一點兒也不古板,在學校大力提昌新學、新風,鼓勵學生積極參加社會活動。

后來,李克猷才知道,易老師是中共瀘縣地下縣委組織委員,代理過中共地下縣委書記,瀘縣師范學校則是中共在瀘州的地下聯絡處。

一個炎熱的仲夏的傍晚,學校操場上剛剛進行完了班級籃球賽,易老師走過來拍了拍滿頭大汗的李克猷,夸獎說:

“克猷,你真是滿場飛,籃球打得不錯呀!”

“易老師,見笑了。我本來還可以多投進幾個球,可惜昨天打排球時,不小心將手腕給扭了。”

“來,克猷,給你介紹一位新同學。”易老師將李克猷從人堆里面拉出來,指著旁邊的一位同學模樣的少年對李克猷說:

“這位是新來的馬長嘶同學。”

“這就是我給你介紹過的李克猷同學。”易老師回頭對馬長嘶說道。

“克猷”,易老師高興地拍了拍李克猷汗淋淋的肩膀:“我叫長嘶同學和你同住一個寢室,今后你們不僅是同班同學,還是同寢室的朋友了。”

從易老師興奮的情緒里,李克猷感到這位叫“馬長嘶”的同學一定不尋常,打心里涌出一陣抑制不住的喜悅:

“太好了!馬長嘶同學,歡迎你,我非常高興你來和我做伴。——你的行李呢?”

李克猷很快地打量了一下新同學:個子比自己略微矮一點,著一身很標準的蘭色學生裝,臉要白凈些,身體要單薄些;頂多比自己長一、兩歲,眼睛卻顯得異常成熟和深邃。

“在李主任的辦公室里,我這就去拿。”馬長嘶很爽快:“克猷同學,非常高興做你的同學和室友。”

馬長嘶所說的李主任,就是學校的教育主任李紹基。表面上,李紹基掛著國家主義派的牌子,被一些進步師生稱之為“獅子狗”。其實,李紹基是有意混淆視聽,以假亂真,他是中共地下黨員,就是他介紹馬長嘶來瀘州二年制師范的。后來,李紹基還悄悄借過一套《獨秀文存》(兩本)給李克猷看。

“我不知道學校為何讓我單獨住一個寢室,空著一張床也不安排別的同學來?原來,這是他們早就為你留下了的。”李克猷又調皮地扭頭向著易老師,詭譎地笑了笑:

“我沒說錯吧?”

“哈,哈,哈……”

三人邊說邊笑,向辦公室走去。

的確,李克猷的直覺是對的。正是這位后來成為他好朋友的新同學,在少年李克猷的眼前展示了一道人生亮麗的風景線,使他進一步懂得了人生的真正價值和生命的特別意義。

這位名叫“馬長嘶”的新同學,不僅和李克猷同一個寢室居住,同一張桌子上課,而且成為了李克猷永生難忘的朋友。后來,馬長嘶告訴李克猷,他真名叫項鼎,是后來成為“新四軍”副軍長的項英的弟弟。馬長嘶是他用來報考瀘縣師范的化名。幾月以后,李克猷才清楚:他的這位同學的公開身份是學生,實際上是中共四川省委派來的中共川南片區的巡視員。他來到瀘州以后,根據省委精神和川南的實際情況,撤消了川南特委,成立了中共瀘縣中心縣委。

李克猷當時只知道他的這位同學,并沒有正常上學學習,常常一出去就是幾天、十幾天,甚至整整一月都不在學校。

馬同學陸陸續續地推薦、并借給了李克猷一些書看,有馬克思的《資本論》、《共產黨宣言》,有陳獨秀的《獨秀文存》,等等。

每當“馬長嘶”回校時,李克猷特別地高興。他們倆象是有擺不完的龍門陣一樣,總要暢談到深夜,甚至直到第二天清晨。(未完待續)

注釋:

注①: 趙又新,名復祥,云南順寧人,1881~1920,陸軍上將。早年留學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參加同盟會,辛亥革命時在云南起義。后歷任旅長、云南講武堂校長、護國軍第1軍第2梯團長、靖國軍第2軍軍長。1920年與川軍熊克武、劉存厚部混戰時,被部將楊森在瀘州擊斃。

注②: 唐繼堯: 云南會澤人,1882~1927,滇系軍閥首領,陸軍上將。早年留學日本,參加同盟會,辛亥革命時在云南起義。民國后歷任貴州都督、云南都督、靖國聯軍總司令、護法軍政府元帥。1921年被部下顧品珍驅逐出滇。次年又回滇任省長。1927年,部將龍云等舉行“兵諫”,被迫去職。

注③: 但懋辛,四川榮縣人,1887~1965,陸軍上將。早年留學日本并參加同盟會,1911年參加廣州起義和辛亥革命,后參加護國戰爭、護法戰爭。歷任四川陸軍第1師師長、第1軍軍長,是熊克武為首“9人團”核心人物之一。1927年進行反蔣活動失敗,后從事佛學研究和經營煤礦生意。解放前夕,參與策反國民黨軍隊起義工作。解放后,歷任西南軍政委員會委員、西南軍政委員會司法部部長、民革中央委員、民革四川省委會主任委員。

注④: 顧品珍,云南昆明人,1883~1922,陸軍上將。早年留學日本士官學校,辛亥革命后,歷任滇軍第1師師長、云南講武堂堂長、滇軍第1軍軍長。1921年舉兵驅逐唐繼堯,任滇軍總司令,后被孫中山任命為云南北伐軍總司令。次年,唐繼堯策動嘩變后,被土匪吳學顯部殺害。

注⑤: 指虛歲。

注⑥: 惲代英,字子毅,湖北武昌人,生于1895年,中共早期黨員,革命活動家。1918年畢業于武昌中華大學,五四運動時在武漢領導學生運動。1921年入黨,1923年任共青團中央執行委員,后兼任宣傳部長,主編《中國青年》。1926年任黃埔軍校政治總教官,次年主持武漢軍事政治學校。后任中共中央委員,八一南昌起義前敵委員、廣州蘇維埃政府秘書長、中共中央宣傳部秘書長等職。1931年被國民黨逮捕后,殺害于南京獄中。

注⑦: 楊森,1884年生,四川廣安人,國民黨陸軍上將。早年四川陸軍速成學堂畢業,后加入同盟會。民國后,曾任護國軍第一軍總部參謀、川軍第四軍軍長、國民革命軍第二十軍軍長、國民黨第六軍團軍團長、第九戰區副司令長官、貴州省主席等職。1949年赴臺灣,任臺灣中華全國體育協進會理事長等職。1977年在臺北病逝。

注⑧: 盧作孚,1894年生,重慶合川人,原國民政府高級官員,愛國民族實業家。1925年創建從事內河航運的民生實業公司,后成為我國內河航運巨子。曾任國民黨政府川江航務管理局局長、交通部次長、西南科學院院長、四川省政府委員、四川省建設廳廳長等職。抗日戰爭勝利后,購買國外輪船數艘,始經營遠洋航運。1950年自香港回國,曾任西南軍政委員會委員、全國政協委員。1952年病逝。

注⑨: 蕭楚女,1896年生,名蕭秋,湖北漢陽人,中共早期黨員,革命活動家。曾參加武昌起義、五四運動,1922年加入中共,1924年任黨中央特派員。后負責籌建四川黨組織,主編《新蜀報》,參加主編《中國青年》,任黃埔軍校政治教官、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專職教員。1927年廣州4.15反革命大屠殺中,被國民黨殺害。

注⑩: 李求實,名偉森,湖北金口人,少年中國學會會員。1922年加入中共,兩年后赴蘇聯學習。回國后歷任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廣東省委宣傳部長、共青團湖南省委書記、團中央委員兼宣傳部長。1931年在上海被國民黨殺害。

注⑾: 劉愿庵,四川成都人,曾任中共川西特委書記、中共四川省委代理書記、書記。1928年出席中共第6次全國代表大會,當選為候補中央委員。1930年在重慶被國民黨殺害。

注⑿: 穆濟波,名世清,瀘州合江人,成都高等師范畢業,少年中國學會會員。曾任南京東南大學、西北大學、四川大學教授。解放后,任西南師大教授、四川省圖書館副館長、省文史研究員,省政協委員等職。

注⒀: 謝嘯仙,江蘇人,北伐時犧牲。

注⒁: 專門負責下鄉收運糧食的軍隊。

注⒂: 楊闇公,1898年生,四川潼南人。中國共產黨在四川的早期活動家,在四川的創始人之一。1913年在江蘇軍官教導團學習時,曾策動江陰炮臺起義反對袁世凱,事泄失敗。1917年留學日本。1919年在日本集會聲援國內“五四”運動,被東京警廳逮捕判刑8個月。1925年協同吳玉章、劉伯承在重慶籌建培養革命干部的中法大學,整建國民黨左派省黨部。1926年2月,建立中共重慶地區委員會領導全川黨的工作,任書記。同年10月和朱德、劉伯承組成地委軍委,任書記。發動和領導了震動全川的瀘順起義。1927年重慶“3.31”慘案后,被國民黨逮捕,4月6日被殺害。

少年風發

第一章

1

 

旌旗獵獵,雄關險峻。

蔡鍔帶領的討袁護國軍,一路疾進,來到了川南第一雄關--雪山關。

雪山關,南距敘永縣城一百八十里,面臨赤水河,是四川南面的最高峰,海拔一千八百多米,因山高而常年積雪,故名雪山關。

雪山關地勢險要,氣候多變。此時正是大雪紛飛,朔風陣陣。蔡鍔駐馬關前,那匹棗紅馬也搖頭擺尾,趁機抖著身上的積雪。參謀長羅佩金騎著一匹白馬,緊跟在總司令蔡鍔的后面。

蔡鍔見雪山關道路崎嶇,山勢險峻,雪花撲面,寒風刺骨,不禁想起明代著名詩人楊升庵謫戍云南時路過雪山關的詩句,輕聲吟誦起來:

"雪山關,雪風起,十二月,斷行旅......"

"總司令,"羅佩金指著地上的那些寬寬的石板大路上留下的馬蹄跡印說:"這兒怕也還留著當年楊狀元屢次到永昌衛,經過這兒的馬蹄痕跡吧!"

蔡鍔翻身下馬,感慨地說:"歲月滄桑啊!"把韁繩交給衛兵,健步登上山前一塊大石頭,用馬鞭一指山寨說:"佩金,你看這山寨兩邊的對聯:孤城萬仞山,羌笛春風吹不渡;八月即飛雪,玉門春色可平分。這說明雪山關之險峻完全可與玉門關相媲美啊!"

"孤城萬仞山,八月即飛雪,真是寫絕了啊。"羅佩金也隨即下了馬,緊走幾步贊嘆著說。

"大軍繼續前進,我順便進山寨中的寺廟去看看吧",蔡鍔說。

羅佩金隨同蔡鍔步入寨后的一座寺廟之中,只見廟子雖然破舊,而廟門上的"云峰寺"三個大字卻是遒勁有力,旁邊有明朝洪武年間建廟的碑記。進入大殿,正中供奉的不是佛像,而是手捺長髯,秉燈夜讀的關羽,大殿之側,一則護國軍討袁布告清清楚楚地張貼在那里,對發布這張布告,蔡鍔曾親自操刀執筆,字斟句酌。走到這張布告前,蔡鍔停住了腳步,認真地細看了一遍。

照舊臺灣省,成立之五歲月。

外經各國承認,內由人民公決。

不想袁賊世凱,竟敢妄為帝制。

私設籌安等會,倡議顛覆民國。

只圖一家尊榮,不顧全民亡滅。

本軍應天順人,用特仗義討賊。

須知國家存亡,匹夫咸與有責。

兵至秋毫無犯,人民各安生業。

若或軍士占霸,騷擾不守規則。

均按軍法從事,決不寬貸片刻。

"古今凡能獲勝的部隊,莫不是仁義之師,做到秋毫無犯,視人民如父母,最終才能打敗強暴,以弱勝強啊!"蔡鍔回過頭來又問羅佩金:"佩金,這布告在部隊中進行反復宣傳了嗎?"

"總司令,布告除廣為張貼外,關鍵詞句,軍隊中連伙夫也能記誦了。"羅佩金回答說。

蔡鍔深知,這一次護國討袁,雖然是一場正義與邪惡的戰爭,實際上是一場力量懸殊的搏斗。護國軍目前入川討袁的兩路大軍,劉云峰帶領的第一梯團下轄鄧泰中和楊蓁支隊,總兵力不足萬人,要進攻長江第一城的敘府,難度可想而知,而自己帶領的中路軍,目前入川的只有第二梯團司令官趙又新帶領的第三混成支隊和第四混成支隊,第三支隊隊長董鴻勛雖然久經戰陣,但有時也冒失,唯第四支隊隊長何海清較為成熟。但是,各支隊武器裝備與袁軍比起來,就差得太遠了,護國軍基本上還是九子槍居多,而為數不多的德國克虜門造的退管山炮,更是愛如珍寶。然而,就是這樣一支部隊和這些落后的裝備,為了民主和共和,率先打響了討袁護國的第一槍。

1912年,在中國近代史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以孫中山先生為首的革命分子,經過無數次艱難曲折的流血犧牲,終于推翻了滿清王朝,取得了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勝利,建立了臺灣省。蔡鍔深知,中國要不受外國列強欺侮,只有革除專制制度,給人民以民主,創建一個自由民主的生機勃勃的社會,才有前途。君主專制,在工業革命的今天,完全頹廢和過時,是中國發展之死敵。袁世凱竊取了革命勝利果實,倒行逆施,公然復辟,做起洪憲皇帝來了。也想象封建皇帝那樣,子子孫孫地做下去。

國家和民族的命運已經處在危急關頭!

一些人雖然明知袁世凱已成中華民族的公敵,還是經不住袁世凱高官厚祿的引誘,以致緘口不言。蔡鍔對袁世凱許以高官厚祿的拉攏不為心動,為中華民族的利益,蔡鍔在小鳳仙的幫助下,逃出北京,東渡日本,輾轉經香港回到云南,向云南都督唐繼堯喻以大義,千方百計說服了唐繼堯共同出師討袁。

蔡鍔難忘去年12月15日在云南討袁誓師的場面。

 

2

 

蔡鍔身著戎裝,腰跨戰刀,護國軍戰旗迎風飄揚,唐繼堯、李烈鈞端坐在閱兵臺上,兵士們以方隊排列,威武雄壯。

"維臺灣省五年一月一日,護國軍總司令蔡鍔,謹率所屬部官兵,以犧牲酒醴之儀,敢昭告皇天后土而誓師曰:袁逆世凱因緣事會,遂取魁柄,憑借權勢,失政亂國。內則僉任兢進,苛政繁興,盜賊滿山,人民憔悴。外則強鄰親逼,藩服請貳,主權喪失,疆土日蹙。乃袁逆曾不驚禍,就復妄肆威權,揮金如土,殺人如麻,伊古昏暴之君,蓋未有袁逆世凱之甚者!"

蔡鍔因近患有喉疾,平日里都盡量少說話,有時多說幾句,聲音都顯得有些嘶啞,今天聲音格外宏亮,沒有一點吵啞的聲音。

蔡鍔繼續朗聲讀道:

"顧中國志士仁人,所以忍痛斯順,虛與委蛇者,誠念飄搖風雨,國步方艱,靠民國國體不變,元首更換有期,猶可補救徐圖,袁逆一身禍國,猶虞不足,又復辟帝制自為,不惜以國家為孤注,以求袁逆一人之大欲。

今日之勢,民國與袁逆義不共戴。三戶亡秦,一旅興夏,有志者,事竟成。雖然,積威約之漸,舉國若暗,相視莫敢發難,獨以西南一隅,先天下而聲叛國之罪。蔡鍔遠道而來,幸獲從文志之后,鍔等回天力薄,返日之長,不惜執挺效撻伐之先,所冀桴鼓有聲應之助。

嗟爾有眾,為國力勤,念茲誓詞,其克有勛!"

蔡鍔的出師討袁誓詞,雖然較長,但全體官兵卻聽得鴉雀無聲。

最后,全體官兵的口號聲響徹云霄

"眾志成城,共討袁賊!"

......

蔡鍔深知這次討袁,不但與袁軍在武器裝備和軍事實力上相差太大,就是在云南討袁誓師大會以后,作為云南都督的唐繼堯,雖然口頭上已經贊成討袁,但他仍然功于心計,保存自己的實力,入川的護國軍,多調撥的是比較落后的九子槍和曼利憂步槍居多,而象新六八這樣的較先進的槍支就較少了。

蔡鍔明白,只有率先帶頭打響討袁第一槍,以喚起國人的醒悟,以死相拼,然后各省群起響應,必能剿滅袁賊,才能還我共和。

雪愈下愈大,風愈吹愈緊.

蔡鍔卻是熱血沸騰,豪情萬丈。

蔡鍔鋪開紙,提起筆,揮寫開來。

"是南來第一雄關,只有天在上頭,許壯士生還,將軍夜渡。

作西蜀千年屏障,會當秋登絕頂,看滇池月小,黔嶺云低。"

 

第 二 章

1

 

一九一六年一月二十日

威寧,彤云密布,天低云暗,雪花飄舞。

"幼時候讀古詩,有‘大雪滿弓刀’,有‘雨雪霏霏’、‘雨雪載途’,讀起來雖然覺得寫得好,但是沒有親自經歷。今天的大雪滿弓刀,雨雪載途,有親身體會了。只有那孟浩然的踏雪尋梅,我仍就沒有那份雅興了。"

說著笑的是第一梯團趙又新屬下的第三混成支隊二營副營長董鴻銓。

董鴻銓是昆明學堂的學生,思想民主,深知共和救國的道理,因此投筆從戎,深得趙又新的器重和賞識,才二十二歲就提拔當了副營長。

雪下得滿地都是泥濘,士兵鞋子下面都是套著一雙腳碼子,走起路來"咔哧"、"咔哧"地發響。僵冷的氣氛一下子就被這個年輕的軍官打破了,兵士們就勢嘻笑著開起玩笑來了。

"這雪花遇到兵,就叫有理都說不清。"1. 山巖鷹

 

歷來兵家必爭之地的川南文化重鎮瀘州,1916年的2月特別寒冷。

這天清晨,長江邊上,迎著凜冽寒風,一個衣衫單薄的小男孩挺直了腰桿站在那里。他昂著頭,一雙迷惑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反復地向桂圓樹稍上面那灰蒙蒙的天空深處搜尋著什么。

一雙快濕透的打了幾個補丁的蘭色布鞋,壓在結了霜的鐵線草上,發出“嘎嘎”的響聲。

遠處間或傳來隱約的槍炮聲。但他覺得除了能辨別出的聲音外,似乎還有另外一種聲音在天空中隱隱回旋。

碧綠的江水靜靜地流去,在四、五里地遠、點點白帆模糊的地方,有一條清澈的沱江匯入。兩江會合處,便是遠近聞名的瀘州城。

瀘州,小男孩心目中一個唯一的大地方,也是小男孩非常向往的地方。在家經常聽得家公(父親的父親)和父親、以及父親與他那幫先生一起談論瀘州。他幼小的記憶里,已經知道瀘州的先生是那樣的有名望,知道瀘州的生意是如何的熱鬧,知道瀘州江邊停靠滿了許許多多的大帆船,知道瀘州有座高聳入云的報恩塔,知道“瀘州有座鐘鼓樓,陷半節在天里頭”,知道瀘州的城墻很高很厚很結實,知道“生就的重慶,鐵打的瀘州”和瀘州有條鐵板街,知道瀘州的街很寬、街道兩旁有很多的涂了白石灰的樓房,知道瀘州的酒好、尤其要數溫家的曲酒最好,更是知道并非常想嘗嘗瀘州有名的“白糕”和“豬兒粑”……

在小男孩還小一些的時候,外婆給他講過多少遍的瀘州營溝頭那口龍泉井的故事,深深地留在了他稚嫩的腦海里。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天傍晚,有一個樵夫在瀘州城南的鳳凰山打柴歸來。在幽深的山腳,樵夫忽然看見一條兇惡的大蟒蛇正在追趕一條可憐的小青蛇。小青蛇遍體鱗傷,驚慌失措,沒命逃竄。大蟒蛇窮兇極惡,緊緊追趕。小青蛇就要落入大蟒蛇的口中了,樵夫實在看不過去,順手抄起一根樹棒將大蟒蛇打死,讓小青蛇逃掉了。

這時,天色已晚,樵夫走著、走著就迷了路,不知不覺來到了一處有光亮的石洞前。進了洞去,只見里面庭園樓閣,雕梁畫棟,霧氣繚繞,好似圣地仙境。樵夫來到一個金碧輝煌的大殿,見正中金雕玉鏤的大龍椅上,坐著的一位長髯白須的長者,才知道自己是來到了龍宮,見到了老龍王。

老龍王見了樵夫,連忙招呼讓座,并指著身旁的一位翩翩少年對樵夫說道:

“這是我的不肖之子,竟違反龍宮章律私自去人間游玩,不巧被大蟒咬傷,幸虧恩人相救,犬子才得以生還。所以,特邀恩人到龍宮來,以表酬謝。龍宮里面的奇珍異寶,應有盡有,恩人需要什么,盡管說來。”說完,又叫少年向樵夫叩頭拜謝。

樵夫這才明白,原來自己救的小青蛇就是龍子。

接著,老龍王開龍宴以山珍海味、玉液瓊漿招待樵夫。樵夫已經一整天沒有吃東西,肚子里早就空了,便不客氣地飽吃飽飲了一頓。回家前,老龍王要樵夫隨便挑選一件龍宮里的奇珍異寶,樵夫推辭不要。老龍王順手拿起一瓶美酒,對樵夫說道:

“這瓶薄酒請恩人帶去,小喝兩口,能解勞作之乏、腰腿之痛。”

樵夫尋思:這還差不多。便將這瓶酒揣在懷里,跌跌撞撞地回家去了。

已經快到家門了,不料一個跟頭跌倒在井邊。懷中的酒瓶摔碎了,酒流進了井里。樵夫很惋惜,情不自禁地將手伸進井中,捧了一口井水來喝。咦——怪了!這井水的味道變了,變得有一股清幽的香甜味了。樵夫又接連捧了幾口喝了,覺得渾身輕松爽快,心情也頓感舒暢……

后來,樵夫不再上鳳凰山去打柴了,他用這井水來釀酒,在營溝里開了個酒店營生。哪知,這井水釀出的酒清冽甘爽、香飄十里,比他想象的還要好十倍!

從此,城里的和老大遠來的人們天天排著長隊,到這營溝的小巷深處來買好酒喝。

從此,就有了“好酒不怕巷子深”的說法。

從此,這口井就叫做了“龍泉井”。

從此,瀘州城就有了好酒……

小男孩的記性特別好,熱情,好問,愛動,這為他后來的成長和成就增色不少。他特別愛聽大人們擺龍門陣,他所知道的瀘州可還不少:澄溪口大碼頭、東門口大碼頭,還有那些私塾先生稱贊的瀘州八大景:寶山春眺、龍潭時雨、海觀秋涼、方山雪霽、白塔朝霞、余甘晚渡、東巖夜月、琴臺霜操……

小男孩還記得大人們間或提起的州城里的幾個有財有錢、或有名有望的大戶人家,譬如門第書香的陳家、顏家、陰家,還有太醫國術的張家、余家,以及釀酒的溫家、劉家,和做生意的李家、稅家① 等等。

但是,僅僅一江之隔,小男孩卻從來沒渡過過這條江,當然也就從來沒有到瀘州城里去過。盡管來看過小男孩幾次的外婆,就在與小男孩一江之隔的城南邊上住。盡管離小男孩家不到兩里地的地方就有個“金雞渡”碼頭,只要出幾把米、踏上可乘坐下十人的小木船,枯水天半個時辰、漲水天一個時辰梢公便可把你劃到對岸。盡管小男孩偶爾也到渡口的小木船上玩,與幾位梢公都很熟。

小男孩的身后是一片肥沃而平坦的沙地和覆蓋在沙地上的茂密的桂圓林。每到秋初桂圓成熟,晨風一吹,只聽得滿林子“噼里啪啦”熟透了的桂圓掉在地上的聲音。這時候便是小男孩和鄰居家的男孩子們一年中最快樂的時節,幾百棵大大小小的桂圓樹的枝椏上,都留下了他們嬉戲的笑聲。

桂圓林深處,有一片空地,散落著幾團竹林。每團竹林中間,都住著有一戶人家:或一兩間、或三四間干打壘草房。或許以前這兒有一片巴豆樹,人們管這兒叫巴豆林。一進巴豆林,就可看見兩棵很起眼的挺拔的青果樹,樹下有兩間干打壘草房。這就是小男孩的家,小男孩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

離巴豆林約兩里地有個叫蘭田壩的江邊小鎮。其實,這一帶沿江十幾里就是一個長條形的大壩子,都叫蘭田壩。小鎮在中間將它們分成了上、下兩個壩子:鎮子下游的叫下壩,小男孩家就在下壩;鎮子上游的叫上壩,離上壩十幾里地也有個江邊小鎮叫納溪。

蘭田壩鎮上有百十戶人家。除了十來家做耕牛生意、幾家做木材竹器生意、幾家做酒生意、三、四家做藥材生意的大戶外,大都是做小生意的。這兒是滇、黔入川到瀘州的門戶,雖隔兩天就趕一次場,但每次趕場都很擁擠、很熱鬧。

天空中發出的那種莫名其妙的聲音似乎越來越清楚了。但在小男孩的視野內,除了偶爾飛起又落下的幾群“唧唧喳喳”的麻雀外,就是幾只在空中盤旋的時刻準備抓地上小雞的山巖鷹。

這位小男孩叫李克猷,過了春節就快滿六歲了,家里已經準備讓他開始去念私塾。

小男孩仰頭注視著那只翅膀許久才輕輕地扇動幾下、翱翔得舒展、自在的山巖鷹。仿佛,自己也生出了雙翅。他瞇縫著眼睛,松開因為寒冷而緊抱在胸前的雙手,象山巖鷹展開的翅膀,順著自己的想象在天空中飛呀、飛呀,一直飛到了很高、很遠的地方……

山巖鷹盤旋了一圈、又一圈……

小男孩的舊布鞋已經在草地上濕透了。

天空中傳來的那種聲音越來越清楚了,是一種持續不斷的“嗡嗡”聲。

“不象是雷聲。”——小男孩心里在咕唧。

“這是什么聲音?哪來的呢?”小男孩感到疑惑。

——天空仍然只有麻雀和山巖鷹。

小男孩忽然想起上次趕集時,父親同幾位先生和熟人在鎮上的牛市坎茶館談論的那件事。大人們談論甚至紅起臉爭論了大半天的事,小男孩大都聽不懂,只有幾句話在他的小腦袋里依稀留有印象:

……

“圓(袁)大腦殼② 兩個多月前當皇帝嘍。”

“云南的蔡將軍③ 要去打他龜兒子。”

“下面的白沙場、上面的敘府都接上火了。”

“圓(袁)大腦殼的兵快要到瀘州嘍。”

“聽說,蔡將軍的兵已經到納溪嘍。”

“瀘州都快變成一座兵山嘍。”

“今年過年有熱鬧夠你看。”

“——瀘州又要打大仗了。”

“——天下又要打里扯了。”

……

想起這些,小男孩不知是興奮還是緊張,雙手又緊緊抱在胸前。江邊吹來一陣寒風,小男孩不禁接連打了幾個寒戰。

難怪這些天來,雖說快過年了,但家里面、場鎮上總象比往年缺少了點什么東西。大人們老是繃著臉忙來忙去,閑談也少了,總是叫小孩就在家的附近玩耍、不要走遠了。

“嗡嗡嗡嗡”……

一陣巨大的聲音,從小男孩的后腦勺上方傳來。他轉身仰頭一看,不禁倒吸口氣,后退了好幾步,幾乎坐倒在草地上。他不相信自己真的看見了什么,不由伸出兩只手揉揉雙眼,再往上看——比樹梢高不了多少的地方,一只比山巖鷹不知要大好多的紅腦殼、灰綠色的怪家伙,正吼叫著朝他撲來……

小男孩的神經快崩潰了,他轉身就往家跑。

跑了十幾步遠,他又停下來扭頭仰面睜大了一雙充滿疑惑、驚恐的眼睛看了看,不由舒了口氣。原來那能飛的又怪又大的家伙,除了吼聲震得他兩耳發懵外,并沒理會他,而是徑直向對面的瀘州城飛去了。

后來,聽大人們講,那天那個能飛的又怪又大的家伙,就是瀘州人第一回看到的“飛機”,是“圓(袁)大腦殼”派到瀘州來偵察蔡將軍他們的。

 

2.黃泥窩啟蒙

 

是年。

四月初的一天。

通往黃泥窩的石板路上,走來了身著一色同樣的深藍色左開襟粗布長衫、一高一矮父子倆。

父親一手牽著兒子,一手提著一塊黑橙橙的臘肉。

這位高個子就是小男孩的父親李輔仁,三十出頭,瘦高個,是個讀書人。先后兩次參與鄉試,均未及第,后娶了比自己小五歲的蘭田下溝壩人宋氏。李輔仁精明能干,明事理,講義氣,好結交朋友,他一面在鄉下教私塾,一面經營祖傳的一個碾房和十幾擔谷子的田地。一家三代五口人,日子還算勉強過得去。

李輔仁急急匆匆,嚴峻的面色下透露出一種聰睿。那塊黑橙橙的東西,在他左手邊隨著腳步有節奏地前后擺晃著。他右面的大手,緊緊地牽著一只小手。

“克猷,我們走快一點兒。”

其實,小男孩一直就是小跑著的。

剛過去的春節前后這兩個月,實在是太“熱鬧”了。李輔仁邊走邊想。

二月伊始,蔡鍔將軍率領的“討袁護國軍”就從云南開到了永寧(敘永)。中路先鋒董鴻勛支隊經江門、大洲驛開到了納溪,與起義的川軍第二師師長劉存厚④ 會合,三、四天就打下了蘭田、沙灣、太安及瀘州城沱江對岸的小市的五峰頂等地,對瀘州城形成了一個環形包圍。旋即,袁世凱討滇總司令曹錕⑤ 、總指揮張敬堯⑥ 、前敵總指揮吳佩孚⑦ (時為曹錕師旅長) 率領的北洋軍陸軍第七師(師長張敬堯)、第八師(師長李長泰⑧ )及第三師(師長曹錕),號稱“十萬圍剿大軍”,就開進了瀘州,總司令部就設在學院衙門。一個月前才駐防蘭田、沙灣、泰安一帶、馮玉祥⑨ 所率的袁系中央軍陸軍第十六混成旅,因宜賓告急調往增援。此后,蘭田及蘭田下游四、五里遠的沙灣月亮巖一帶,雙方你來我往急戰了五、六天,不分白天黑夜,槍炮聲不歇。后來,這些地方還是落在了北洋軍手里。

二月中旬傳來消息說,“袁大腦殼”的兵在納溪冠山挨慘了。死的死、傷的傷差不多挨了兩千人,十個營長就出脫(死)了九個。

幾天后,“討袁護國軍”的朱德⑩ 支隊等部在納溪棉花坡與“袁大腦殼”的總指揮張敬堯所率師展開了激戰。聽說,先是朱德以一個營頂住了張一個旅的進攻,后又在月底以前向三倍于己的張部發動總攻擊。仗,打得很兇,也很慘。后來據一些老兵講,他們從來都沒有遇到過、也沒聽說過這種打法。結果,還是張總指揮的兵挨了。九千人馬,打死了兩千多、被逮了一千多,還陪上了十幾門大炮、三十多挺機關槍、兩千多支步槍及無數輜重彈藥。因此,傳說張總指揮還被“袁大腦殼”記了大過。

后來證實,納溪棉花坡之戰,是中國有槍炮以來的第一次激戰。

瀘州、納溪附近的拉鋸戰一直持續了四十多天。仗,或大、或小;槍炮聲,或密集、或稀疏;卻天天不斷、此起彼落。停戰前,在瀘州附近又打了一次大仗。幾天下來,張敬堯部死了三、四千人。聽說他的第七師的營長只剩下了最后一個。“護國軍”也挨得不少,死傷一千多。

想到此,李輔仁多少有些傷感。

“噯,殺敵三千,自損八百。”他自慰道。

可他怎么也沒料想到,此一仗剛結束,“袁大腦殼”就從皇位上滾下來了。

“但是,皇位不可能空著,國不可一日無君”。李輔仁邊走邊在思考。

李輔仁雖然是個教書先生,并且和袍哥會有染,但他憂國憂民,亦不是那種老古董、守舊派。他也在學習和吸收一些新的東西,如新學,并適當地點綴到自己教的私塾中。他根據自己對周圍的觀察得出這樣一個結論:辛亥革命前同辛亥革命后并沒有什么兩樣,清朝皇帝與國民革命大總統亦沒有什么不同。窮的還是窮,富的仍然富,種田的還是背朝天,收租的還是打算盤,當官的還是翹起個二郎腳桿。這不,大總統不是又變成皇帝了嗎。他認為,“袁大腦殼”之所以皇帝沒當長,一是因為他不識時務。既然大家都不喜歡“皇帝”這個詞,你就當大總統不是一樣的嗎?何必要去復古、自討苦吃。二是因為他不得人心。他之所以不得人心,是因為他沒有鋪排好弟兄、籠絡好人心,弄得眾叛親離,自然沒有好果子吃。

在他的感覺中,戊戌七君子的血流得可惜,革命軍的血流得也可惜,護國軍的血流得更可惜。他想不通的是,這么多的血流盡了,這么多的命搭上了,到頭來,中國還不是要有一個人來當皇帝或大總統。但是他認定了一點:今后不管是誰來當這個皇帝或大總統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這個皇帝或大總統今后已不是象以前那么好當的了……

“李先生,您早”。一聲招呼,把李輔仁的思緒打斷了。

“哦,你早,陳少爺”。李輔仁回應道。

原來父子倆走的雖然是一條石板大路,卻很少遇到一個行人。李輔仁一路胡思亂想,不覺已經快到黃泥窩了。

那個叫陳少爺的見李輔仁一手牽著孩子、一手提著塊臘肉,便明白了他們的來意。他撫摸著小男孩的頭說:

“呵,克猷都這么高啦,要上私塾了?”小男孩點了點頭。陳少爺又抬起頭對小男孩的父親說:“這仗一打起來,就沒完沒了,我們一個多月沒去趕場了,鹽巴吃完了都不敢去買,我今天到蘭田場上去看看還有沒得鹽賣。”

“是呀,神仙打仗,凡人遭殃!”李輔仁感嘆道。

所幸的是,這兩、三天來沒聽見槍炮聲了,說是停戰議和了。真是天公有眼,他得趕快按他幾月前就想好了的計劃行事,把就要吃七歲飯的克猷帶去段秀才那里拜師發蒙(啟蒙的意思)。所以,今天一早就牽著克猷上路來了。

前面不遠的那些土墻(干打壘)草房,就是老秀才段云程的家。

李輔仁認為,存錢省米讓孩子念書,為孩子找個好的發蒙老師,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段老秀才詩書文賦功底深厚,為人正直公正,管教學生嚴格,在蘭田壩周圍最為值得信賴。克猷這孩子很聰明,只要調教得當,長大后說不準還能及第個秀才。

“汪,汪,”一條大黃狗竄了出來。

“汪,汪汪,汪汪汪汪”又有一條灰色的、一條白色的竄了出來。

小男孩躲到了父親的身后。父親彎腰從地上拾了根竹丫在手,仍然大步地朝前走去。

段云程是蘭田壩及方圓幾十里頗有名氣的及第秀才。他家住在蘭田下壩一個叫老房子的地方。這是一個不知有多少年月了的大屋基⑾ 有十幾間房屋,四周長滿了水竹、蘆篙⑿ 和良姜葉⒀ 。段秀才除了在黃泥窩設私塾本館外,還在附近的玉皇觀、白廟子等處設有分館。他為人正直、公正,愛打抱不平,脾氣也大,大家送他一個綽號:“段火捻兒”⒁。

克猷以往就認識段先生:中等個兒,約五、六十歲的一個戴一副小老光眼鏡的胖老頭。

拜師儀式很簡單:按父親的吩咐,克猷來到段秀才面前端端正正地站好,恭恭敬敬地喊了聲“段先生”,然后跪下雙手合一拜了三拜。段先生伸出兩手扶起克猷后,慢條斯理地對他說出了八個字:

“用心念書,必有大用”。

父親趕忙遞上臘肉,段先生客氣地收下。

隨后,父親和段老秀才坐在堂屋中央的方桌兩旁,從打仗談到時事,從生計怨言扯到同行話題,好象把克猷給忘在一邊去了。

李克猷在黃泥窩私塾學館學了三年,主要念了《三字經》、《百家姓》、《增廣賢文》等等,另外也學了一點兒“新學”內容,如《注音字母》等。

 

注釋:

注① : 分別指:陳鑄(教育)、顏心齋(教育)、陰懋德(教育)、張均斗(醫)、余良弼(國術)、溫筱泉(瀘州大曲)、劉子修(愛人堂香花酒)、李琴鶴(實業)、稅西恒(實業)。

注②: “圓大腦殼”即指袁世凱。袁1859年生,字慰亭,河南項城人,北洋軍軍閥首領。清末曾任駐朝鮮全權代表、山東巡撫、直隸總督、北洋大臣、軍機大臣、內閣總理大臣等職。辛亥革命時施展兩面手法,竊取了臺灣省臨時大總統之職。繼后,派人暗殺宋教仁,乞取“善后”借款,鎮壓“二次革命”,強行解散國會,廢除《臺灣省臨時約法》。1915年接受日本企圖滅亡中國的“二十一條”要求,宣布恢復帝制。1916年元旦登基做皇帝,遭到舉國上下反對,3月被迫撤消帝制。同年6月6日,袁在絕望中死去。

注③: 蔡將軍,即蔡鍔。蔡1882年生,字松坡,湖南邵陽人,陸軍中將。1900年參加自立軍起兵,失敗后留學日本學習軍事。1911年任云南第37協協統,武昌起義爆發后在昆明起兵響應,建立軍政府,任云南都督。1913年被袁世凱調至北京,1915年與梁啟超策劃反袁,潛出北京取道日本回云南,組織護國軍起兵討袁。袁世凱死后,蔡鍔出任四川督軍兼省長。繼后因病赴日本就醫,1916年11月8日病逝于日本福岡大學醫院。

注④: 劉存厚,1884年生,四川簡陽人,北洋政府崇威將軍,國民黨陸軍上將。早年留學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加入中國同盟會,1909年回國參加辛亥革命。后歷任川軍第2師(下轄田頌堯、鄧錫侯、舒云衢支隊)師長、重慶鎮守使、川軍第1軍軍長、四川督軍、靖川軍總司令等職。1927年投靠蔣介石,歷任第23軍軍長、四川“剿匪”軍第6路軍總指揮、國民政府國策顧問等職。1949年赴臺灣,1960年在臺灣病逝。

注⑤: 曹錕,1862年生,字仲珊,天津人。北洋武備學堂畢業。清末曾任北洋軍協統、統制、副都統。民國成立后歷任師長、長江上游警備司令、直隸督軍兼省長、直(冀)魯豫3省巡閱使。1922年控制北京政府,次年以賄選當上大總統。1924年,馮玉祥發動北京政變時被軟禁。1926年獲赦后寓居天津,1938年病逝。

注⑥: 張敬堯,1880年生,安徽霍丘人,北洋軍閥,陸軍上將。保定軍校畢業。民國后,歷任團長、旅長、師長、湖南督軍兼省長。1920年被湖南各界驅逐。1928年兵敗后逃往大連。1932年與日本特務機關勾結。1935年5月在北平六國飯店,被國民黨軍統局派人刺死。

注⑦: 吳佩孚,1873年生,字子玉,山東蓬萊人,北洋軍直系軍閥首領,陸軍上將。清末任北洋軍管帶、標統。民國后,歷任團長、旅長、師長、兩湖巡閱使、直(冀)魯豫3省巡閱使等職。1924年兵敗下野,兩年后東山再起。1927年被北伐軍擊敗,逃往四川。1932年初移居北平,后幾次拒絕參加日偽政權。1939年底病逝于北平。

注⑧: 李長泰,1862年生,河北武清人。曾任北洋軍第8師師長,北京步兵統領、將軍府泰威將軍。1919年去職后寓居天津。

注⑨: 馮玉祥,1882年生,字煥章,河北青縣人,民國軍政要員,陸軍一級上將。早年歷任北洋陸軍旅長、師長,陜西、河南督軍及陸軍檢閱使等職。1924年發動北京政變,所部改為國民軍,任總司令。1927年后,歷任國民革命軍第2集團軍總司令、行政院副院長兼軍政部部長。1930年參與中原大戰。1933年在張家口任察哈爾民眾抗日同盟軍總司令。抗戰時期,歷任國民黨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第3、第6戰區司令長官。抗戰勝利后,反對蔣介石內戰、獨裁和賣國政府。1948年參加民革,被蔣介石開除國民黨黨籍。1948年9月響應中共號召,回國參加新中國政協籌備工作途中,于黑海因輪船失火遇難。

注⑩: 朱德,1886年12月1日生,四川儀隴人,字玉階,中國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軍事家,中國共產黨、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人民軍隊的卓越的領導人。早年加入同盟會,參加辛亥革命活動。1915年在云南參加反對袁世凱稱帝的起義。后去德國留學,加入中國共產黨。1925年到原蘇聯學習。1927年參加領導了南昌起義。后歷任中國工農紅軍第4軍軍長、第1軍團軍團長、第1方面軍總司令、總司令、中華蘇維埃軍事委員會主席、八路軍總司令、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司令等職。解放后,歷任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中共中央軍事委員會副主席、中華人民共和國副主席、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委員長、中共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書記、中共中央委員會副主席、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務委員會委員等職。1976年7月6日在北京病逝。

注⑾ : 川南一帶常見的幾間、或十幾間建筑在一起的農舍。

注⑿: 也叫蘆竹,當地人常用其干部來“打”——制作一種風味食品:糍粑。

注⒀: 當地人用它來包捆制作一種民間小吃:黃粑。所以,它也叫黃粑葉。

注⒁:火捻兒,舊時火藥槍。

 

蘭田下壩

1. 朦朧中的火花

 

聽了惲先生的講演從禮堂出來,李克猷還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

他約了同班好友田文,準備到南門外大較場的“慰忠亭”去走走。空閑時,他常與學校的一些好友去那里。

在教室走廊盡頭的拐角處,遇見教“國文”的杜先生。兩位學生同時停下腳步。田文先禮貌地低頭叫了聲:

“先生好!”

李克猷鼓足勇氣抬起頭來,接著叫了聲:

“杜老師好!”

杜先生先是一愣,隨后會心地一笑:

“克猷,你比先生——哦,是老師、老師。你比老師還領悟得快些喲!——李同學、田同學好!哈,哈,哈……”

三人都笑了。

這短暫的一笑,卻是這個學校先生與學生之間的,不!是老師和同學之間的第一次開心的、融和的笑。

走出“模范小學”大門,兩位同學心里癢癢的、有一種說不出的爽快之感。

一路上,他倆憑借自己對惲先生的講演的理解,對照學校的大大小小的事情,扳著指頭例數了許多的“不是”和需要加以“新鮮”的地方。

不知不覺,他們來到了“慰忠亭”。這個“慰忠亭”以及旁邊的“烈士墓”,是為紀念討袁護國之役捐軀烈士而修建的。里面有許多楹聯匾額,書刻的都是對聯或辭賦。李克猷喜歡朱德的兩對楹聯,每次來這里都要朗誦一遍,尤其是其中一對:

與黃花崗一同馨香,氣象森嚴,乾坤只有兩堆土。

續奇男廟無雙祀典,風云叱咤,魂魄應歸九虎關。

亭子里面,還有其他的一些大名鼎鼎的將軍,如趙又新① 、唐繼堯② 、但懋辛③ 、顧品珍④ 等,題書的一些對聯和詞賦。

朱德,是少年李克猷崇拜的一位文武雙全的將軍。因為李克猷從大人那里,早已東鱗西爪地拼湊了一些印象:朱旅長,在納溪棉花坡大敗袁大腦殼,后任川滇靖國聯軍旅長、川南清鄉司令、瀘州城防司令及永寧道道尹,在瀘州駐防近五年。瀘州周圍猖獗的土匪得益于他才清靜下來,因此,牛背石鎮和況場鎮都立有他的“救民水火”、“除暴安良”的公德碑。他還在瀘州成立了“振華詩社”,舉辦了首屆 “川南學生運動會”,倡導成立了“川南工商學聯合會”。后來,軍閥混戰,朱德不愿介入,不得已離開瀘州,先回云南,又去上海,后來去了法國。

佇立“慰忠亭”,遙望長江對岸的蘭田下壩,一股思家之情油然而生。

還是李克猷吃九歲飯⑤ 那年,大年剛過,黃泥窩的段老秀才就向父親說:克猷天分高,是塊念書的料,最好把他送到瀘州城里的“模范小學”去就讀,以不負這孩子。“模范小學”里有我的幾位同門師兄師弟,倘若如此,愚兄權且替賢弟舉薦舉薦。父親見克猷在黃泥窩發蒙已三年了,正有此意,當即便同意了。

兩輪場后,父親就帶著克猷坐著小木船,渡過長江,來到了瀘州城南的大外婆家。父親向大外婆交代并安排好了克猷的吃住后,就帶著克猷去了學校。父親向學校的一位長胡子先生,遞交了段老秀才的舉薦信和幾塊大洋后,李克猷就上了“模范小學”。

這所小學是城里的一些老學究創辦的。之所以要取名“模范”,是因為老學究們認為:其一,這是個自辛亥革命以來的新詞,見得世面;其二,現今世風挾學風而日下,尤需正本清源,講規矩方圓,融老學、新學為一體,樹立教學之楷模。

“模范小學”雖不大,常年只有兩到三個班,但其校如其名,對學生的規范很多、要求頗嚴。進校之初,學校尤其注重規矩、禮儀,一但誰觸犯了,輕者受罰面壁,重則挨篾片、退學。學校沒有固定教材,各個班的先生各自編課本,以唐詩、宋詞、元曲及一些明、清文言小說、白話雜文為主。

后來漸漸地,學校的一些規矩、禮儀也不那么講了,先生也很少體罰學生和辱罵學生了,有學生甚至敢于頂撞先生了。大多數學生,對那些枯燥無味的“新八股”、“老一套”,已經厭倦并反感了。一些前衛一點兒的先生,不再只是一味地給學生們唱讀唐詩、宋詞、元曲和之乎矣者了,越來越多地在自己的課堂里參進了一些“新學”內容。

第二年下學期,學校統一固定地開了兩門課,一門叫“國文課”,一門叫“算術課”。課本是上面統一下發的。雖然還是蠅頭小楷,但長胡子校長說,這是用機器印制的。一套叫《共和國國文》,共八冊,一套叫《共和國算術》,也是八冊。克猷從校長手中接過這兩套書時,非常興奮。他知道,從此不必再搖頭晃腦、裝腔作勢地死讀、死背那些線裝老書了。

第三學年下學期,仲秋時節的一天下午。

這天下午發生的事情,在少年李克猷的心中留下了他醒事以來最深刻的印象,甚至對他的一生都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敲上課鐘后,學校忽然通知:全校的先生和學生都到學校禮堂(其實,只是一間比教室稍大一點兒的空屋子)去聽“新學講演”,誰也不得缺席。學生們都感到驚奇:一是學校的先生和學生從來沒有坐在一起開過會,更甭說是一同去聽什么“新學”了。二是大家從來還沒聽說過“講演”這個新詞。

剛進禮堂坐好,長胡子校長就臉上堆滿了笑容,在滿堂驚訝的目光中,禮貌地伸著手引導著一位青年先生進來了。老天爺,整天面對長胡子校長那板直的面孔和威嚴的眼神的學生們及大多數先生,甚至還不知道他也會笑、也會這么客氣!

長胡子校長干咳了兩聲后,沙啞著嗓子大聲介紹道:“貴人——就是瀘州新學的倡導、‘川南師范學堂’教務主任惲代英⑥ 先生。”

“唰”!青年身上頃刻集中了禮堂內所有驚奇、敬佩的目光。大家似乎想不通:瀘州堂堂皇皇的第一官辦學府的教務主任、幾月里來瀘州的先生、學生和民眾談論的最多的新派人物,竟是如此一個普通青年。

長胡子校長又干咳了兩聲,慢悠悠地說:“鄙人謹以瀘州‘模范小學’校長的身份,恭請惲代英先生屈就寒校,講演新學——鼓掌!”

講臺上的這位惲代英先生,中等個兒,戴一付白色眼鏡,外著一件青色粗布長衫,約二十幾歲,略帶外地口音,但大部分語音都接近國語。

惲先生的講題是:“什么是新文化運動?”

隨著他口若懸河、深入淺出、滔滔不絕的講演,一些“新詞”和“新講法”,印入了李克猷年僅十二歲的腦海。

如:1919年北平爆發了反帝、反封建的大革命運動,后稱“五四運動”。

又如:要科學、要民主、要進步,要鏟除頑固而守舊的封建思想。

再如:先生與學生,要以“你”、“我”和“老師”、“同學”相稱。

在克猷的記憶里,黃泥窩也好、模范小學也好,學校的學生都不稱先生為“老師”,亦不能夠稱先生為“某先生”。學校的先生也不叫學生為“同學”,而稱“弟子”或“學生”,當然也不能叫“某同學”,或直接在學生面前以“你”、“我”相稱。

惲代英先生用生動的語言、淺顯明了的比喻和優雅的神態、手勢,講述的許多事情、表明的許多觀點,在李克猷幼稚朦朧的思想空間,點亮了許多閃爍的火花。而這些火花的一部分,幸運地永遠閃爍在了李克猷漫長、坎坷的人生路上,變成了他人生的意識基礎,變成了他一生的精神支柱。

惲代英先生的講演,持續了約一個時辰……

 

2. 感受惲代英

 

1911年春。

投誠川軍的原滇軍軍長趙又新部的參謀長楊森⑦ ,用排子槍打死了自己的軍長,做了設在瀘州的川南道尹公署的道尹,轄川南二十五縣。楊森上任后的第二年,委任盧作孚⑧ 做川南道尹公署教育科科長,主持川南的教育行政。

此時,瀘州的教育仍然受著封建學閥把持,加之軍閥混戰的影響,中小學教育極其幼稚,社會教育還沒有萌芽。

在四川軍閥時代的官僚中,盧作孚算是個有抱負、有新思想、有長遠目光的人物。他對歷來重教的瀘州沉悶的文化教育現狀極不滿意,上任后決心來一番革新,驅除陳腐習氣,標新立異,搞出點兒新名堂來。

為了新興瀘州的文化教育,盧作孚把重點擺在從外地引進人才上。先后將后來成為中國文學巨匠的茅盾(沈雁冰)先生、后來成為著名的馬克思主義經濟學家的陳啟修先生、國際反法西斯大同盟秘書胡蘭畦女士和中國早期青年運動著名領導惲代英等,請來瀘州講學或工作。這些杰出人士的蒞臨,使瀘州的文化教育領域頃刻之間就風起云涌,發生了深刻巨變。

盧作孚首先選中省立川南師范學校,想利用國內掀起新文化運動高潮之機,把它納入先行革新的對象,以作為瀘州文化教育發展基地,進而推動川南各縣教育和文化的發展。

隨即,他撤換了川南師范學校校長、思想頑固守舊的瀘州“學閥”羅紹衡,繼而聘任“五四”時期和新文化運動中頗負盛名的“少年中國學會”成員王德熙為校長,聘任惲代英為教務主任。

1921年暑期,惲代英來到瀘州。他一到任,就建議瀘州教育當局,改革學校的教育行政制度、教學內容和教學方法。他先后推薦了蕭楚女⑨ 、李求實⑩ 、劉愿庵⑾ 、穆濟波⑿ 、謝嘯仙⒀ 等中國革命和新文化運動的先行者,來川南師范學校做教員。繼而,他又先后倡議和創辦了“瀘州圖書館”、“通俗講演所”和“夜課學校”。

瀘州的教育、文化革新運動,至此掀起了一個新高潮。

瀘州圖書館,是將白塔寺內的“天王廟”拆毀而修建的一棟西式磚木結構樓房。館內購置了古今中外新舊圖書、報刊雜志十萬余冊。惲代英把自己的學生、一名有抱負有才干的川南師范學校的同學李肇基,推薦為第一任館長。圖書館向讀者、特別是青年學生,推薦和提供了許多國內和歐美出版的各種科學讀物、文藝理論和名著,尤其是國內革命、進步的新雜志,如:《新青年》、《新潮》、《學燈》、《覺悟》、《創造》、《孤軍》和《小說月報》等。每天到圖書館閱讀的人士很多,達四、五百人次,青、少年學生往往蜂擁而至。

同時,在白塔寺內將以前的戲臺修整一番,并上上下下粉刷一新,以此作為通俗講演所的場地。每晚六時到十時,聘請川南師范學校和瀘縣中學兩校老師,在通俗講演所作專題講演。講演者的姓名和講演的內容,講演的頭一天就在講演所門外懸牌公告。惲代英、蕭楚女、李求實、謝嘯仙、劉愿庵、穆靜波等,經常到這里來講演,他們的講演亦最受歡迎。講演前二十分鐘,講演所的廖云章所長必親自到門外搖鈴高呼,歡迎廣大民眾和各界人士參加聽講。每晚來白塔寺通俗講演所聽講演的人,絡繹不絕,十分踴躍,不僅座無虛席,座位的兩旁和后面都站滿了人。

二十年代初期,瀘州的教育機構還不夠發達。城區人口已達十萬,但中級學校除川南師范學校和瀘縣中學外,僅有兩所規模不大的女子師范學校;小學僅僅只有李克猷剛畢業的模范初等小學,和將要跨進校門的城南

高等小學。瀘州絕大多數的青少年,還在學校的大門外,尚未接受過啟蒙教育。

為此,惲代英創辦了貧民夜課學校。創辦平民夜課學校的目的,就是要給這些從未跨進過學校大門、或曾經進過學校卻又不得不離開學校的貧窮人家的孩子,以知識和思想上的啟蒙。

惲代英把不同文化程度的學生,分別編為初級班和高級班,用自己編的教材為他們上課。惲代英講課時,態度和藹,比喻生動,課堂紀律要求很嚴。他講的內容,學生們聽得懂、聽得明白,容易接受。他編制的教材一般三十或四十課為一單元,每一單元學習完畢,都要回頭復習一遍并進行考試。

教材第一課是:

人人要革命,革命要有人。農工大團結,祖國有前程。

教材第二課是:

起來、起來、起來。起來做什么?我們不要做奴隸的奴隸,我們要做國家的主人。

……

有時,他還在課本的空頁處寫上幾句革命的標語口號,或隨手在白紙上寫上一些對國家的、時事的感慨,讓比較值得信任的學生在夜間下課時,暗地散發給其他貧窮而追求進步的青年閱讀。

在惲代英等人的推動下,瀘州蓬勃發展的新文化運動,很快又轉變成了一場生機勃勃的反帝、反封建的政治運動。

自從第一次在模范小學聽了惲代英的講演,李克猷那顆稚嫩的心突然被激動了。僅管在通俗講演所講演的老師,每一周都要到模范小學作一至兩次講演,卻仍然不能滿足李克猷好奇與學習的欲望。如同被巨大的磁力吸引,李克猷每周總要“逃”出學校,跑到圖書館和講演所去兩、三次。

在圖書館里,與其說他在那里拿本書或雜志什么的一知半解、裝模作樣地讀,還不如說他更是為了在圖書館的走廊邊、閱覽室的某個角落,傾聽比他大幾歲的學生們小聲的或大聲的議論甚至爭論些什么。因此,他每次到圖書館總是要獲得許多新鮮的東西。這些收獲中,他通過耳朵得到的總比通過眼睛得到的要多得多。

一天下午得知,今晚是很有名氣的蕭楚女講演,李克猷約了幾位同學,沒吃晚飯就趕去了。講演所廖所長宣布講演開始了,坐在前排的幾位同學瞪大了眼睛卻沒見蕭楚女出來。不料,一位大個子青年走上戲臺,開口說道:

“我叫蕭楚女,湖北漢陽人。請各位聽眾看清楚,我是一個男人,不是女人,更不是‘處女’......”

“哄”......

臺下一片笑聲、議論聲。幾位同學的眼睛瞪得更大、更迷惑了。

“今晚,我講演的題目是:《勇敢地創造青春的中國》。”

……

蕭楚女的講演進行了一個小時左右。他的講演,感情充沛、語言生動、比喻貼切,很富有感染力。講演多次被掌聲打斷。

講演完畢后,李克猷從幾個圍成一圈的大哥哥、大姐姐的議論中得知:原來蕭楚女是因喜愛《楚辭》,同情一腔壯懷卻含冤而死的屈原,決心做新世紀的革命“女神”,而將原名樹烈改為“楚女”的。

模范小學的長胡子校長和學校的一些先生,見李克猷時常往校外跑,嘴巴里的“新鮮詞”和腦殼里的“新東西”日漸增多,又帶頭愛說、愛鬧,很是不順眼,胸口象堵了塊棉花團,暗地里總想尋機會整治他。但是,他們也知曉外面的情形容不得他們胡亂下手。開除一個學生是小事兒,弄得不好引火燒身,則將毀了自己和學校。另外,李克猷這小子也太聰明了,說他耽誤功課,他的成績卻總是穩居班級第一、第二,連個名正言順的開除他的借口都沒有。長胡子校長也別無它法,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忍氣吞聲作罷。

1922年的春天,李克猷和模范小學校的部分同學,參加了惲代英倡議的春季植樹、美化瀘州運動。他們和其它學校的大同學一起,在忠山、鳳凰山、三官祠、百子圖和大、小關門一帶,種下了成千上萬株樟、楠、松、柏樹苗。

半個多世紀以后,忠山、鳳凰山等處的株株挺拔高大的香樟樹,已經成為了瀘州的一道風景和一筆財富,成為了瀘州城的一大特色。漫步林間,微風陣陣,樹葉沙沙,總覺得它們是在向今日的人們訴說著什么......

這次植樹活動,李克猷第一次認識了什么叫“勞動”,感受到勞動原本是件愉快的事情。

 

3. 城南小學

 

這天清晨,瀘州城文廟街的“城南高等小學”的黑漆大門還緊閉著,一對瞠目露齒的長了些許青苔的石獅雄踞在兩旁,煞是讓人有一種恐懼而又神圣的感覺。石獅之間,站立著一位英俊少年。

帶著絲絲寒意的三月的晨風,抖動著少年身上嶄新的深蘭色的粗布長袍。少年的手里,提著一個黑色的粗布縫制的收縮口書袋。已經抽條的高挑兒少年仰起他那稍顯瘦削的臉,全神貫注地觀察著黑漆大門上方的兩塊橫匾:

上方的一塊要舊得多,匾面的黑漆已斑駁陸離了,但工筆精致、字體俊秀的四個雕鐫鎦金隸書大字:“鶴山書院”,依然清晰醒目。下方的那塊相對而言就是一塊新的了,匾面亦要大一些。錚亮的土漆匾面上,鏤刻著端莊、肅穆的魏體“城南高等小學”,六個赭色大字。

這位少年就是李克猷,今年十四歲。今天起,他就是這個學堂的一名學生了。

以前機靈、好學、討長輩和老師喜歡和夸獎的他,如今清澈的雙眸更添了幾分聰慧、自信和成熟。少年兩年多來的切身經歷,尤其促成了這份自信和成熟。

城南高等小學校園,不愧是清朝時瀘州文人墨客的舞文弄墨之地。當一位守門的老者,從里面將那兩扇厚厚的黑漆大門吱呀呀慢慢地打開后,李克猷跨過一尺多高的門檻,一種雅致、清淡、幽深的感覺就撲面而來。

踏著已經長了薄薄一層黃綠色青苔的石梯,往上不幾分鐘,便爬到了以前書院的主院----此時尚空無一人的教室。這是一座四合院似的建筑,大小房屋有十幾間。建筑內,到處是紅柱、黑匾,彌漫著書香墨寶的濃濃氛圍,給人頗有種“此乃文墨圣地”的感覺。主院的旁邊,是一個小巧玲瓏的花園,里面有奇花、異石、魚池、修竹,自然是以前為來書院的文人、雅士、墨客們舞文弄墨之余,設置的休息玩賞的地方。

去年,瀘州一次又一次地淪為軍閥、兵匪混戰之地,飽受燒、殺、搶、掠之苦,人心惶惶,歲無寧日。哪知瀘州城內,還有如此一個小巧玲瓏的“世外桃源”。李克猷邊隨意轉悠,邊在想。

惲代英、蕭楚女他們在瀘州呆了一年多以后,大都在兩年前先后一一離開去了。瀘州轟轟烈烈的新文化運動,開始漸漸地沉寂下來。圖書館的新書、新雜志被翻成舊書、舊雜志后,幾乎沒有了補充,去讀書的人日漸減少。幾個關鍵人物離去后,白塔寺內的通俗講演所總給人以“人去臺空”的感覺,人們漸漸失去了以往的興趣。加之后來的兵匪混戰,人們暫時淡忘了那一年多的催人奮進的瀘州文化教育的中興,以及蓬勃向上的革命序曲。

一年前,巨匪陳大眉毛乘軍閥混戰、瀘州城內空虛之時,率近兩千土匪攻入瀘州。土匪一進城,便猖狂、肆無忌憚地洗劫了商店及一些大戶人家。接著,川東邊防軍的湯子模部,因駐地重慶被楊森奪占,轉攻瀘州,陳大眉毛敗走。隨后,軍閥但懋辛部、楊森部又你攻我守或你守我攻,幾進幾退。一年內,瀘州遭受了兵來匪去、七進七出的殘酷戰禍,飽嘗了戰爭帶來的災難與痛苦。無論是誰進誰出,是誰勝誰敗,苦難都一一全部轉嫁給了瀘州民眾。

派款籌糧,開口要,閉口到,急于星火。派款,每次少者幾萬圓,多則十幾萬圓,統統實行攤派,城區內的商店、居民無一幸免。籌糧,等待不及則由軍隊自行下鄉封倉碾米,盡數拉走,不留一粒。而擂糧部隊⒁  出給的“印收”字據,政府概不承認,等于廢紙一張。

隊伍敗退時,則是過一路搶一路、拉一路。官兵所到之處,無論商店民宅還是鄉場集鎮,均被洗劫一空。

被拉去的“壯丁”,不是被拖死、餓死,或逃跑被槍殺,就是充當了軍閥、兵匪混戰的替死鬼,大多有去無歸。街上、鄉里,通常都是關門閉戶,路斷人稀。

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民眾的生命、財產都懸在了半空,百姓終日擔驚受怕,有錢人更是東躲西藏,日夜惶恐不安。

學校不能正常上課了,李克猷只得回家待學。他或在外婆家,或回蘭田下壩巴豆林。拿父親的話來說:“保住性命才是最大的事情”。父親反復多次告戒他:“不管你做什么,兵匪來去的時候都不準出門”。

父親把李克猷看作自己的命根子,視為李家光宗耀祖的希望。

可是,李克猷并沒有輕易放棄這一年。他先后從圖書館里、學校的一些老師家里,借了許多“五四”以來的書和雜志,回到家里潛心閱讀、學習。其中,有白話小說、話劇劇本、詩歌和散文,還有一些針砭時事、社會的文章和講演稿。并且,他還結合學校和社會的一些現象,開動腦筋思考一些問題。不懂的、疑惑的就記下來,待外面兵匪稍平靜些時,趕緊去問老師或以前在圖書館認識的比他大一些的同學。

這一年的讀書和思考,對剛剛步入人生旅途的少年李克猷來說,奠定了學習和做人的基礎。并且,對他的一生產生了很大的和長久的影響。

離開花園回到主院,教室里面已坐了不少同學。李克猷高興地一一叫著其中幾位的名字,他們是以前“模范小學”的同學。大家一見面,就熱情、親切地交談起來,各自訴說著自己一年來在兵匪戰亂中的經歷。

城南小學是瀘州唯一的一所官辦高等級小學,學制四年。學校師資雄厚,管理井然有序,學習條件比較好。學校開設了國文、算術、歷史、地理等學科。

槍炮聲終于暫時停歇下來了。飽受戰亂之苦、以勤勞著稱的瀘州民眾,尤其懂得珍惜和平日子,生產、商業又迅速恢復和發展起來。與此同時,“新文化運動”的風氣,很快就又蕩漾在瀘州的教育、文化領域。“新學”得到進一步鞏固,“新思想”又掀起了高潮。李克猷如一只展翅的雛鷹,開始在風起云涌的校園里自在地奮飛。

進入城南高等小學后,李克猷更加活躍,格外地引人注目。他學習成績優秀,愛說、愛笑、愛吵、愛鬧、愛運動,總之,叫愛出風頭,敢為別人不敢為的事。思想進步的老師夸獎他,鼓勵他;保守一點的先生卻怕他,躲避他。不管是由于什么原因,他的作文和作業,總是經常獲得特別“加分”和校內“抄貼”。

三年后,李克猷以優異的成績從城南高等小學提前一年畢業。賡續,他又以第二名的成績,考上了瀘縣二年制中學。

 

4. 瀘州起義

 

1926年12月初的一個夜晚。

天空,沒有星,不見月。

黛色的長、沱兩江,透映著岸邊蜿蜒躦動的數千支提燈和火把。

瀘州城內燈火通明,吼聲震天。瀘州軍民在歡慶瀘州起義的勝利。

城內機關、團體、學校、居民,同荷槍實彈的義軍一起,或手提各式各樣的彩色燈籠,或手舉火把,高呼口號,高唱歌曲,沿街游行,盛況空前。

“打倒軍閥!”

“打倒吳佩孚!打倒張作霖!”

“北伐革命成功!”

“打倒貪官污吏!”

“打倒帝國主義!”

口號聲、歡呼聲、歌聲此起彼伏,震耳欲聾,激蕩夜空。大家反復高唱的次數最多的歌,還是那首——

“打倒列強,打倒列強!除軍閥,除軍閥!國民革命成功,國民革命成功!齊歡唱,齊歡唱!”

......

聲浪混和著光亮,在瀘州城的夜空久久回旋,一直持續到深夜。

人流中,身著瀘縣二中校服的李克猷,手里舉著一支桐油火把,紅紅的火光映照著他略帶稚氣的臉龐,更加顯得英姿勃勃。今晚。他異常地興奮,不斷地振臂領頭高呼著口號,或扯大了嗓門和同學們一起唱著新歌。

如今,十六歲的李克猷剛剛走進瀘縣二中校門,并在幾天前才加入了兒童團,卻早已經是名聲在外,在瀘州學生界算得上是小有名氣了。

眼下爆發的瀘州起義,是“瀘順起義”的一部分,是中國共產黨在早期領導的首次武裝斗爭。

去年震驚中外的“五卅慘案”后,中共四川省委在重慶中法大學秘密成立。楊闇公⒂ 為書記,組織部長冉鈞,宣傳部長吳玉章。在瀘州起義的三個月以前,中共四川軍事委員會成立,專門負責和領導全川的軍運工作。楊闇公為軍委書記,成員有朱德、劉伯承。

九月初,發生英國炮艦在長江上炮轟萬縣慘案后,在萬縣任國民革命軍第二十軍黨代表和政治部主任的朱德,說服和引導軍長楊森積極抵抗。中共四川省委趁此機會,立即組織和掀起了全川的反帝反封建運動高潮。他們一面利用公開身份揭露和譴責英軍暴行,一面加緊了出師北伐、徹底根除獨裁軍閥癰疽的工作。

隨后,楊闇公在重慶蓮花池國民黨省黨部,召集川軍中傾向革命的部分師、旅長,商議如何舉兵起義,然后北出四川,解決川陜邊防督辦劉存厚,接應陜北馮玉祥,再揮師南下、會師武昌之事。瀘州的袁品文(賴心輝部第四混成旅旅長)、皮光澤(袁品文部團長)、陳蘭亭(賴心輝部第五混成旅旅長)參加了會議。楊闇公、劉伯承在會議上分析了四川的革命形勢,計劃是年冬發動瀘州、順慶(南充)起義。會議還決定:劉伯承為國民革命軍四川各路總指揮。

瀘州是川南重鎮,號稱金瀘州。從政治、軍事、經濟等方面而論,具有充分的起義條件。

瀘州城位于長江與沱江會津處,三面環水,而西南一角、兩江之間又有著名的龍透山橫貫其間。瀘縣志載:蜀漢諸葛亮依山勢為城墻,蜿蜒曲折,以兩江岸邊為起止,長約數華里,名曰龍透關,易守難攻。軍閥混戰時期,瀘州是必爭之地,龍透關一年中曾有換防十幾次之多,從未有過越此關而克瀘州者。

瀘州的堅韌不拔,由來已久,尤其南宋末年,更有驚世駭俗的神臂城之壯舉與風骨。

在瀘州城下游不遠處,緊靠長江邊矗立著一座山梁,象一支伸入江中的神臂,是長江上游的咽喉,是川南水上的門戶。瀘州人稱這里為“老瀘州”。

1243年,瀘州知州曹致大奉令在此修筑神臂城,將瀘州遷治于此,以作為重慶西面水上的前哨陣地,阻止蒙古軍沿江而下。由此開始,蒙宋雙方在此神臂城反反復復爭奪,長達三十四年之久,為全國之僅見。期間,神臂城雖然五次易手,卻令無數蒙軍望城而寒戰。

清代詩人李少陽在《鐵瀘城懷古》中寫道:

亂石蒼蒼陰巖絕,涌上驚濤白如雪。

暮春三月落花紅,猶是當年戰場血。

......

遙望中原幾搔首,鐵瀘筑城長不朽。

忠魂歸去青山青,夜深猶聽濤聲吼。

吁嗟呼!

一木難支大廈傾,古史烈士多不平。

至今江上悲風起,仿佛營中笳鼓聲!

從此,瀘州就有了“鐵打的瀘州”和“鐵瀘城”之稱。

由于獨特的地理位置,瀘州水陸交通便利,物產豐富,市場繁榮。自貢的鹽,資中、內江的糖,滇、黔的山貨、藥材,以及富順、隆昌、江安、合江、納溪、敘永等地的糧油和土特產,更有從申、漢、廣購進的花沙、五金、機械、藥品,甚至四川軍閥急需的槍械彈藥,都是經瀘州轉運到長、沱兩江各縣及云貴兩省。

瀘州還是四川稅收首屈一指之地。僅鹽稅每月入官帳達十萬以上,其它貨物、商貿、碼頭稅收更是一大筆可觀數目。

尤其有利的是:幾年前,惲代英、肖楚女等中共早期黨員,已經在瀘州建立了革命組織,群眾基礎好。并且,為中共控制的國民黨重慶蓮花池省黨部,已派童庸生為瀘州軍運特派員,派劉孟伉、鄧作楷為袁品文部秘書和顧問。中共瀘縣支部曾潤百、劉元、王壽昌、陳澤煌、熊太岳、王業鷗等,更是積極協助起義工作。學校的青年團、兒童團也動員起來了,他們將參加宣傳、聯絡工作。加之袁品文、皮光澤在劉伯承任川軍混成旅旅長時,曾在其部下任連長,思想上深受其影響。中共決定,依靠袁品文,爭取陳蘭亭,消滅李章甫(賴心輝部第二混成旅旅長)。

1926年12月初,瀘州、順慶(南充)、合川三地,經中共四川省委一段時間的準備、策劃后,為策應第一次國共合作時期的北伐戰爭,幾乎同時舉行了武裝起義。

瀘州起義后,中共四川省委書記楊闇公與劉伯承、陳毅、黃慕顏(江防軍二區司令,駐重慶合川)等,聚集在重慶合川黃慕顏家的廚房,研究決定:劉伯承、黃慕顏和陳毅分別到順慶、瀘州領導起義工作。

陳毅與著名國民黨左派、川軍老前輩陳達三先生及二十多名政工人員立即趕赴瀘州。抵瀘后,陳毅立即同起義軍將領陳蘭亭、袁品文、皮光澤商議,指出應該按原計劃率領瀘州起義部隊開赴順慶,與順慶起義軍會合后出川北伐。然而,起義軍官兵留戀瀘州,舍不得離去。商議、勸說,終無結果。

瀘順起義后,已經露出反革命嘴臉的蔣介石,立即密令四川軍閥劉湘,限兩月內不惜手段予以剿滅。

劉湘、鄧錫侯、劉文輝旋即出動四個團、十六個營的兵力,首先將順慶包圍。可是,起義軍仍然是留戀城池,不愿撤離。結果守城十四天后,不得不撤至開江,損失巨大。原定與瀘州起義軍會合、北上出川、東下側應武漢北伐的計劃,因此受到嚴重挫折,從而導致最終未能實現。

情況緊急,楊闇公、朱德、劉伯承在萬縣研究、商議的結果是:委派劉伯承到瀘州領導革命。

劉伯承雷厲風行,經重慶徒步跋涉一百四十里、日夜兼程奔赴瀘州。劉伯承偕韓伯誠、熊子駿及十幾位政工人員抵瀘后,徑直到了袁品文的第二團許團長處。

劉伯承來得如此神速,許團長頓時喜形于色,額上的愁云、心里的憂慮,頃刻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向劉伯承詳細介紹了瀘州起義部隊的人數、編制、器械彈藥、布防位置和思想狀況,尤其是幾個主要起義將領不愿丟掉瀘州這塊到手的“肥肉”的想法,以及瀘州城內民眾的生活和思想情況。

許團長,名穎,字劍霜,1895年出生于瀘縣雙加一個小商家庭。上過五年私塾,曾就讀城南高等小學堂、四川省立工藝講習所、四川省立第一甲種工業專門學校(即成都科技大學前身)。1918年,他投筆從戎,考取公費的四川督軍熊克武創辦的四川陸軍講武堂炮科,兩年后畢業分配到川軍第二混成旅劉伯承團。他作戰勇敢,練兵有方,很受劉伯承器重,由候差擢升至營長。在此期間,許劍霜深受劉伯承革命思想的影響。

次日,劉伯承宣布就職,起義軍總指揮部設在原瀘縣道尹公署,并貼出就職布告:

國民革命軍川軍各路總指揮部   布告

為布告事:照得本總指揮奉命整頓各軍各路部隊,現已到達瀘城,從事整理一切,除分別呈令外,合行布告,軍民一體知照。此布。

總指揮    劉伯承

臺灣省十六年一月二十四日

隨后,劉伯承對起義軍進行了重新設置和部署:陳蘭亭部為第四路軍,擔任瀘州長江沿江防務;袁品文部為第五路軍,擔任瀘州沱江沿江防務;皮光澤部為第六路軍,擔任龍透關、忠山一帶制高點防務。為加強起義軍部隊的政治思想工作、提高政治素質,在各路軍司令部成立政治部,設政治部主任;在團、營、連設政治指導員。

劉伯承非常重視軍政人員的培養,先后創辦了三所軍事政治學校:在蘭田創辦了“瀘納軍團聯合軍事政治學校”,抽調下級軍官、優秀軍士和招收地方進步青年入校學習。在城內武廟街創辦了“瀘縣國民師范學校”,設政治班、軍事班,招收對象為中學生。在城內都司衙門創辦了“軍事政治學校”,招收學員五個大隊、四百多人。劉伯承把這些學員,作為整建軍隊所需的紅色干部的后備隊。

在總指揮政治部領導下,迅速組建了以川南師范學校和瀘縣國民師范學校學生、及川南二十五縣“學生聯合會”推薦的部分優秀學生為基礎的十支政治宣傳隊。他們在城內及城市周圍十大鄉鎮,廣泛宣傳起義軍的政治主張,宣傳起義軍的光榮使命和目前的任務,宣傳共產主義思想。

同時,嚴厲整頓起義軍軍紀,成立了“巡查隊”專門監督檢查。

劉伯承在小較場主持召開了有兩、三萬人參加的瀘州首次軍民聯歡大會。會上,劉伯承滿懷激情地向瀘州民眾講道:

“我們的隊伍就是你們的隊伍,決不驚擾百姓。”……

后來,在瀘州城被團團圍困的四十多天里,城內的商店照常營業,學校照常上課,全城治安井然,未曾發生過一起官兵搶劫、淫亂事件。

1927年3月23日,蔣介石密電劉湘:“限兩月消滅川境(革命)力量。”劉湘積極籌劃,迅速調兵指向川南,包圍了瀘州。

3月31日,重慶發生“三.三一”打槍壩血案。“三.三一”血案后,中共四川省委、重慶地委完全被破壞,楊闇公、冉鈞等犧牲,吳玉章、朱德離開四川。黨在四川的重擔落在了劉伯承的肩上,瀘州成為四川革命的中流砥柱。

4月12日,上海發生“四.一二”反革命政變,以蔣介石為代表的國民黨右派,公開叛變革命。同日,劉湘發出“討伐”瀘州起義的通電,糾集川、黔十萬聯軍,氣勢洶洶地要一口吞沒瀘州。

尤其是從4月13日到5月16日,瀘州更是進行了艱苦卓絕的守城保衛戰。劉伯承領導城內六、七千起義官兵,堅決地抗擊了十余倍于己的敵軍,并使其始終不得越雷池一步。

艱難困苦的瀘州保衛戰期間,瀘州城內的人民群眾自發、自愿地組織起來了。他們或幫助義軍日夜防守、巡邏,或慰問傷病員和前線將士。市民們送給守城戰士的蘭布雨傘上,書寫著這樣的詩句:

革命軍隊,偉大力量,以一當十,其氣自壯。

師范及中、小學校的學生,自覺擔當起了宣傳和聯絡任務。

堅守沱江一線的許劍霜團的官兵們,經常在自己的掩體下見到一個活潑可愛的少年。

已是兒童團中隊長的李克猷,帶領著一幫十六、七歲的男女少年,跑步把總司令部、路司令部、團部、營部、連部的各種通知、文件、甚至命令迅速地送到指定地點。盡管是在寒冷的初春,同學們的臉頰上卻時常掛著熱氣騰騰的汗珠。他們甚至輪流著、不分晝夜和官兵們一起吃住在戰壕,給戰士們唱歌、表演,向江對面的敵軍喊話,向敵軍宣傳北伐,宣傳起義軍的綱領和任務。起義軍官兵和老百姓,都親切地叫他們是“同學兵”。

由于彈盡糧絕、眾寡懸殊和起義軍內部軍官的分歧,劉伯承不得不于5月16日拂曉,在許劍霜率兵掩護下,從龍透關突出重圍,離開瀘州,碾轉出川。兩個多月后,劉伯承參加和領導了震驚中外的“八一”南昌起義。

劉伯承離開瀘州以前,瀘州城內流傳著這樣一首民歌:

劉伯承,似天神!

忽然來到瀘州城,壞事成好事,壞人變好人。

四川軍閥整百姓,匪梳兵篦害死人。

劉將軍急急如律令,賞罰嚴明面目新。

對人多和氣,買賣更公平。

昨日兵民是仇敵,今日親如一家人。

變得好,變得快!從前濫隊伍,今朝革命軍。

干革命,親又親,功高望重劉將軍。

人稱小諸葛,敢比諸葛強幾分,賽過

劉伯溫!

 

5、默退除名

 

瀘州起義失敗了。

瀘州,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勇敢地向蔣介石及其軍閥打響了無產階級革命的第一槍。

瀘州城是光榮的。它經歷了一場血與火的陶冶,經歷了一場革命風暴的洗禮。

瀘州人是幸運的。他們親眼目睹了這劃時代的序曲。他們所經歷的、所知曉的,是此時中國絕無僅有的壯舉。

這里的民眾,從此知道世界上有兩種不同性質的軍隊。

這里的人民,從此了解了共產黨領導的紅色隊伍。

五個多月以來,尤其是在那生死與共的四十多天里,起義軍官兵與瀘州的父老兄妹一起,第一次在中國的大地上建立了魚與水般的新型的兵民關系,軍隊和百姓融為一體產生了血肉般的情誼。

現在,他們走了。本是春暖花開的五月,卻下起了綿綿細雨,象是人們濕潤的眼睛……

他們走了,人們如同失去了心里的珍愛,溶在淚水里的是深深的遺憾……

他們走了,人們不愿出門、不愿上街、不愿做生意、不愿上學校,因為他們還在眷念著剛剛過去的一幕一幕,還在眷念著那已深刻在心中永生永世不能忘懷的時日……

歷史告訴人們:楊闇公、朱德、劉伯承策劃和領導的瀘州起義,是繼惲代英、肖楚女在瀘州掀起新文化革命后,再一次給瀘州人民留下的一筆無比寶貴的、無形的革命財富,一頁瀘州人世代為之驕傲的、榮耀的華章。

……

自從1926年年底,李克猷以第二名的成績中榜后,便進入了瀘縣中學。為此,第一學年的三個“袁大頭”的“學費”,還被學校全免了。所以,他一踏進學校,就引起老師和同學們格外的注意。

學校開設了國文、數學、歷史、地理、物理、化學、自然、衛生、植物、公民和黨議等課程。黨議課主要講“三民主義”。

經歷了無數次血與火洗禮、飽嘗新思潮春風沐浴的江城瀘州,進步思想、革命精神在她的人民的胸中強烈撞擊迸發的火花,短時間的沉寂后,又閃爍在了學校和街頭巷尾。人們不僅分得清而且更厭惡陳腐、黑暗,更熱心于追求新的、進步的事物。

幾個月來,在川南師范學校曾潤白、錢文華的領導和引導下,李克猷在瀘州起義中帶著同學們經歷了炮火硝煙的熏陶,懂得了不少革命道理。

在李克猷的眼里,曾潤白、錢文華等一些川南師范學校的大哥哥,是非常令人敬佩的。他們經常召集李克猷這些兒童團的小頭頭開會,布置宣傳、聯絡任務;也時常找機會、抽時間給他們講些共產主義、三民主義的ABC。

曾潤白,瀘州合江人,惲代英在瀘州川南師范學校從學生中發現和培養的革命骨干,也是惲代英在瀘州發展的第一批“SY”(社會主義青年團)團員、第一批中共黨員。后來歷任中共瀘縣黨小組、中共瀘縣黨支部和中共瀘縣特支的第一任組長和第一任書記。他也是瀘州起義的策動和組織者之一。1928年,曾潤白在萬縣策動兵變時不幸被捕,幾日后被軍閥楊森槍殺于萬縣雞公嶺。

時隔二十多年以后,任西南軍政委員會主席的劉伯承還惦記著他。1950年初,劉伯承在重慶《新華日報》上刊登了尋找曾潤白的啟事。曾潤白的家屬見報后,把曾潤白犧牲的情況寫信告知了劉伯承。劉伯承得知,不勝悲痛,要求把曾潤白的遺著、遺物收集起來,轉報中央。不久,中央人民政府向曾潤白的家屬頒發了追認曾潤白為革命烈士的證書和撫恤金。

李克猷沒有因為瀘州起義的失敗而心灰意冷,他以一個少年特有的熱情和勇敢,積極地投身于學生運動之中。李克猷模仿著、學習著身邊那些年齡比他大一些的進步青年,因為他們有著更加嚴密的組織,更加廣泛的活動,更加堅定的意志,更加滿懷的信心。

幾年前,惲代英、肖楚女在川南師范學校力排封建勢力的干擾,在瀘州掀起了轟轟烈烈的“新文化運動”。當時,他們發起并組織了瀘州第一個“話劇團”,大張旗鼓地在城內各地演出,或下鄉村去演出。這在當時的中國,是極其罕見的新鮮事物。

沒有劇本,他們就自己編寫;沒有女演員,可愁壞了大家。“川師”、“瀘中”沒有女教師,也沒有女學生。后來還是惲代英下了決心:男扮女角。

以前,大家習慣把演戲的人稱為“戲子”或“優伶”,在京劇、川劇中,扮演女角的男性稱為“旦角”。封建社會里,他們的社會地位很低,被視之為下等人,不準上學和參與考試。在川南一帶,甚至連“袍哥會”這樣的民間幫會組織,也明確規定不允許這一類人加入。

惲代英主張身教勝于言教,自己帶頭并動員教師和學生報名出演女角。“川師”校長王德熙、學生曾潤白、劉道權等第一批報名出演女角演員。“話劇”成功演出后,瀘州各界人士大為轟動。

“話劇”不僅開啟了瀘州社會面貌之新風,而且在西南各省亦是“異軍突起”的舉動。一些前清遺老和守舊的人垂頭喪氣,悲憤慨嘆:演這種戲是把中國數千年的禮教都破壞殆盡、把先生和學生的讀書人的人格喪失了。這個新生劇種,瀘州過去的老老少少從來沒有看過,一時成了街談巷議的熱點話題,倍受歡迎,民眾把它稱之為“文明戲”。

“話劇”很快就在“川師”、“瀘中”和其它學校推廣開來,不久就變成了師生們和市民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內容,成為了瀘州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幾年過去了,飽受痛創和洗禮的瀘州又迎來了話劇的復蘇。李克猷這批人此時已逐漸成為瀘州話劇舞臺上的主打人物。

李克猷經常參加校內、校外的話劇演出,凡是進步的社會活動他從不缺席。他對陳腐的、落后的東西,不僅極端厭惡、反感,而且還極其敏感,極為勇敢,總要毫不留情地直面反駁或反對。自然而然,他成為學校組織學生罷課、鬧學潮的活躍人物。學校大多數進步的老師和學生都喜歡他、支持他、贊揚他,一些守舊的師生卻更加憎恨他、害怕他。但是,還是因為他的學習成績不錯,科科都穩居班里的前三名,所以不管是進步的還是守舊的老師,都時常表揚他的學習成績,給他加分、抄貼,要同學們向他學習。

1927年年底的一天,校長韓天鵬突然派人把李克猷叫到校長辦公室,說有要事告訴他。韓天鵬是出生儒門、留學東洋歸來的瀘州頗負盛名的“教育家”。自詡要培養出最杰出的學生,以圖強國之宏愿。

校長辦公室里,韓天鵬端坐在他的辦公桌后面,用那雙厚厚的玻璃片遮擋著的眼睛,反復打量了李克猷一會兒,才表情復雜、語調客氣地說:

“克猷,下學期起,你就不用再到本校來上學了,你被學校默退了。”

李克猷猛吃一驚,睜大了眼睛,卻又馬上鎮靜下來。他清澈而堅定的目光,直視那兩片厚厚的玻璃圈片刻,一句話也沒有說,轉身大步走出了韓天鵬的辦公室。

學校“默退”李克猷的理由是:愛加入社會活動,思想左傾,不安心讀書。

 

6.神秘室友

 

瀘縣中學的“默退”,李克猷雖然感到突然,但并沒有覺得特別地遺憾。

十幾天后,在城南高等小學校長陳元杰的推薦下,李克猷冒稱初中畢業生,加入了五百多名考生競爭五十個名額的應考行列,以第一十八名的成績考入了二年制的瀘縣師范學校。

第二年春,學校開學了。李克猷以飽滿的熱情,開始了新的學生生活。

開學不久,他就清楚地感到這所學校更適合自己。

學校校長是瀘縣教育局局長張念祖兼任。

在瀘師,李克猷還結識了一位叫易讀、號惠然的老師。易讀是他們的英語兼黨議課老師,他對學生的學習要求很嚴格,思想卻一點兒也不古板,在學校大力提昌新學、新風,鼓勵學生積極參加社會活動。

后來,李克猷才知道,易老師是中共瀘縣地下縣委組織委員,代理過中共地下縣委書記,瀘縣師范學校則是中共在瀘州的地下聯絡處。

一個炎熱的仲夏的傍晚,學校操場上剛剛進行完了班級籃球賽,易老師走過來拍了拍滿頭大汗的李克猷,夸獎說:

“克猷,你真是滿場飛,籃球打得不錯呀!”

“易老師,見笑了。我本來還可以多投進幾個球,可惜昨天打排球時,不小心將手腕給扭了。”

“來,克猷,給你介紹一位新同學。”易老師將李克猷從人堆里面拉出來,指著旁邊的一位同學模樣的少年對李克猷說:

“這位是新來的馬長嘶同學。”

“這就是我給你介紹過的李克猷同學。”易老師回頭對馬長嘶說道。

“克猷”,易老師高興地拍了拍李克猷汗淋淋的肩膀:“我叫長嘶同學和你同住一個寢室,今后你們不僅是同班同學,還是同寢室的朋友了。”

從易老師興奮的情緒里,李克猷感到這位叫“馬長嘶”的同學一定不尋常,打心里涌出一陣抑制不住的喜悅:

“太好了!馬長嘶同學,歡迎你,我非常高興你來和我做伴。——你的行李呢?”

李克猷很快地打量了一下新同學:個子比自己略微矮一點,著一身很標準的蘭色學生裝,臉要白凈些,身體要單薄些;頂多比自己長一、兩歲,眼睛卻顯得異常成熟和深邃。

“在李主任的辦公室里,我這就去拿。”馬長嘶很爽快:“克猷同學,非常高興做你的同學和室友。”

馬長嘶所說的李主任,就是學校的教育主任李紹基。表面上,李紹基掛著國家主義派的牌子,被一些進步師生稱之為“獅子狗”。其實,李紹基是有意混淆視聽,以假亂真,他是中共地下黨員,就是他介紹馬長嘶來瀘州二年制師范的。后來,李紹基還悄悄借過一套《獨秀文存》(兩本)給李克猷看。

“我不知道學校為何讓我單獨住一個寢室,空著一張床也不安排別的同學來?原來,這是他們早就為你留下了的。”李克猷又調皮地扭頭向著易老師,詭譎地笑了笑:

“我沒說錯吧?”

“哈,哈,哈……”

三人邊說邊笑,向辦公室走去。

的確,李克猷的直覺是對的。正是這位后來成為他好朋友的新同學,在少年李克猷的眼前展示了一道人生亮麗的風景線,使他進一步懂得了人生的真正價值和生命的特別意義。

這位名叫“馬長嘶”的新同學,不僅和李克猷同一個寢室居住,同一張桌子上課,而且成為了李克猷永生難忘的朋友。后來,馬長嘶告訴李克猷,他真名叫項鼎,是后來成為“新四軍”副軍長的項英的弟弟。馬長嘶是他用來報考瀘縣師范的化名。幾月以后,李克猷才清楚:他的這位同學的公開身份是學生,實際上是中共四川省委派來的中共川南片區的巡視員。他來到瀘州以后,根據省委精神和川南的實際情況,撤消了川南特委,成立了中共瀘縣中心縣委。

李克猷當時只知道他的這位同學,并沒有正常上學學習,常常一出去就是幾天、十幾天,甚至整整一月都不在學校。

馬同學陸陸續續地推薦、并借給了李克猷一些書看,有馬克思的《資本論》、《共產黨宣言》,有陳獨秀的《獨秀文存》,等等。

每當“馬長嘶”回校時,李克猷特別地高興。他們倆象是有擺不完的龍門陣一樣,總要暢談到深夜,甚至直到第二天清晨。(未完待續)

注釋:

注①: 趙又新,名復祥,云南順寧人,1881~1920,陸軍上將。早年留學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參加同盟會,辛亥革命時在云南起義。后歷任旅長、云南講武堂校長、護國軍第1軍第2梯團長、靖國軍第2軍軍長。1920年與川軍熊克武、劉存厚部混戰時,被部將楊森在瀘州擊斃。

注②: 唐繼堯: 云南會澤人,1882~1927,滇系軍閥首領,陸軍上將。早年留學日本,參加同盟會,辛亥革命時在云南起義。民國后歷任貴州都督、云南都督、靖國聯軍總司令、護法軍政府元帥。1921年被部下顧品珍驅逐出滇。次年又回滇任省長。1927年,部將龍云等舉行“兵諫”,被迫去職。

注③: 但懋辛,四川榮縣人,1887~1965,陸軍上將。早年留學日本并參加同盟會,1911年參加廣州起義和辛亥革命,后參加護國戰爭、護法戰爭。歷任四川陸軍第1師師長、第1軍軍長,是熊克武為首“9人團”核心人物之一。1927年進行反蔣活動失敗,后從事佛學研究和經營煤礦生意。解放前夕,參與策反國民黨軍隊起義工作。解放后,歷任西南軍政委員會委員、西南軍政委員會司法部部長、民革中央委員、民革四川省委會主任委員。

注④: 顧品珍,云南昆明人,1883~1922,陸軍上將。早年留學日本士官學校,辛亥革命后,歷任滇軍第1師師長、云南講武堂堂長、滇軍第1軍軍長。1921年舉兵驅逐唐繼堯,任滇軍總司令,后被孫中山任命為云南北伐軍總司令。次年,唐繼堯策動嘩變后,被土匪吳學顯部殺害。

注⑤: 指虛歲。

注⑥: 惲代英,字子毅,湖北武昌人,生于1895年,中共早期黨員,革命活動家。1918年畢業于武昌中華大學,五四運動時在武漢領導學生運動。1921年入黨,1923年任共青團中央執行委員,后兼任宣傳部長,主編《中國青年》。1926年任黃埔軍校政治總教官,次年主持武漢軍事政治學校。后任中共中央委員,八一南昌起義前敵委員、廣州蘇維埃政府秘書長、中共中央宣傳部秘書長等職。1931年被國民黨逮捕后,殺害于南京獄中。

注⑦: 楊森,1884年生,四川廣安人,國民黨陸軍上將。早年四川陸軍速成學堂畢業,后加入同盟會。民國后,曾任護國軍第一軍總部參謀、川軍第四軍軍長、國民革命軍第二十軍軍長、國民黨第六軍團軍團長、第九戰區副司令長官、貴州省主席等職。1949年赴臺灣,任臺灣中華全國體育協進會理事長等職。1977年在臺北病逝。

注⑧: 盧作孚,1894年生,重慶合川人,原國民政府高級官員,愛國民族實業家。1925年創建從事內河航運的民生實業公司,后成為我國內河航運巨子。曾任國民黨政府川江航務管理局局長、交通部次長、西南科學院院長、四川省政府委員、四川省建設廳廳長等職。抗日戰爭勝利后,購買國外輪船數艘,始經營遠洋航運。1950年自香港回國,曾任西南軍政委員會委員、全國政協委員。1952年病逝。

注⑨: 蕭楚女,1896年生,名蕭秋,湖北漢陽人,中共早期黨員,革命活動家。曾參加武昌起義、五四運動,1922年加入中共,1924年任黨中央特派員。后負責籌建四川黨組織,主編《新蜀報》,參加主編《中國青年》,任黃埔軍校政治教官、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專職教員。1927年廣州4.15反革命大屠殺中,被國民黨殺害。

注⑩: 李求實,名偉森,湖北金口人,少年中國學會會員。1922年加入中共,兩年后赴蘇聯學習。回國后歷任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廣東省委宣傳部長、共青團湖南省委書記、團中央委員兼宣傳部長。1931年在上海被國民黨殺害。

注⑾: 劉愿庵,四川成都人,曾任中共川西特委書記、中共四川省委代理書記、書記。1928年出席中共第6次全國代表大會,當選為候補中央委員。1930年在重慶被國民黨殺害。

注⑿: 穆濟波,名世清,瀘州合江人,成都高等師范畢業,少年中國學會會員。曾任南京東南大學、西北大學、四川大學教授。解放后,任西南師大教授、四川省圖書館副館長、省文史研究員,省政協委員等職。

注⒀: 謝嘯仙,江蘇人,北伐時犧牲。

注⒁: 專門負責下鄉收運糧食的軍隊。

注⒂: 楊闇公,1898年生,四川潼南人。中國共產黨在四川的早期活動家,在四川的創始人之一。1913年在江蘇軍官教導團學習時,曾策動江陰炮臺起義反對袁世凱,事泄失敗。1917年留學日本。1919年在日本集會聲援國內“五四”運動,被東京警廳逮捕判刑8個月。1925年協同吳玉章、劉伯承在重慶籌建培養革命干部的中法大學,整建國民黨左派省黨部。1926年2月,建立中共重慶地區委員會領導全川黨的工作,任書記。同年10月和朱德、劉伯承組成地委軍委,任書記。發動和領導了震動全川的瀘順起義。1927年重慶“3.31”慘案后,被國民黨逮捕,4月6日被殺害。

少年風發

第一章

1

 

旌旗獵獵,雄關險峻。

蔡鍔帶領的討袁護國軍,一路疾進,來到了川南第一雄關--雪山關。

雪山關,南距敘永縣城一百八十里,面臨赤水河,是四川南面的最高峰,海拔一千八百多米,因山高而常年積雪,故名雪山關。

雪山關地勢險要,氣候多變。此時正是大雪紛飛,朔風陣陣。蔡鍔駐馬關前,那匹棗紅馬也搖頭擺尾,趁機抖著身上的積雪。參謀長羅佩金騎著一匹白馬,緊跟在總司令蔡鍔的后面。

蔡鍔見雪山關道路崎嶇,山勢險峻,雪花撲面,寒風刺骨,不禁想起明代著名詩人楊升庵謫戍云南時路過雪山關的詩句,輕聲吟誦起來:

"雪山關,雪風起,十二月,斷行旅......"

"總司令,"羅佩金指著地上的那些寬寬的石板大路上留下的馬蹄跡印說:"這兒怕也還留著當年楊狀元屢次到永昌衛,經過這兒的馬蹄痕跡吧!"

蔡鍔翻身下馬,感慨地說:"歲月滄桑啊!"把韁繩交給衛兵,健步登上山前一塊大石頭,用馬鞭一指山寨說:"佩金,你看這山寨兩邊的對聯:孤城萬仞山,羌笛春風吹不渡;八月即飛雪,玉門春色可平分。這說明雪山關之險峻完全可與玉門關相媲美啊!"

"孤城萬仞山,八月即飛雪,真是寫絕了啊。"羅佩金也隨即下了馬,緊走幾步贊嘆著說。

"大軍繼續前進,我順便進山寨中的寺廟去看看吧",蔡鍔說。

羅佩金隨同蔡鍔步入寨后的一座寺廟之中,只見廟子雖然破舊,而廟門上的"云峰寺"三個大字卻是遒勁有力,旁邊有明朝洪武年間建廟的碑記。進入大殿,正中供奉的不是佛像,而是手捺長髯,秉燈夜讀的關羽,大殿之側,一則護國軍討袁布告清清楚楚地張貼在那里,對發布這張布告,蔡鍔曾親自操刀執筆,字斟句酌。走到這張布告前,蔡鍔停住了腳步,認真地細看了一遍。

照舊臺灣省,成立之五歲月。

外經各國承認,內由人民公決。

不想袁賊世凱,竟敢妄為帝制。

私設籌安等會,倡議顛覆民國。

只圖一家尊榮,不顧全民亡滅。

本軍應天順人,用特仗義討賊。

須知國家存亡,匹夫咸與有責。

兵至秋毫無犯,人民各安生業。

若或軍士占霸,騷擾不守規則。

均按軍法從事,決不寬貸片刻。

"古今凡能獲勝的部隊,莫不是仁義之師,做到秋毫無犯,視人民如父母,最終才能打敗強暴,以弱勝強啊!"蔡鍔回過頭來又問羅佩金:"佩金,這布告在部隊中進行反復宣傳了嗎?"

"總司令,布告除廣為張貼外,關鍵詞句,軍隊中連伙夫也能記誦了。"羅佩金回答說。

蔡鍔深知,這一次護國討袁,雖然是一場正義與邪惡的戰爭,實際上是一場力量懸殊的搏斗。護國軍目前入川討袁的兩路大軍,劉云峰帶領的第一梯團下轄鄧泰中和楊蓁支隊,總兵力不足萬人,要進攻長江第一城的敘府,難度可想而知,而自己帶領的中路軍,目前入川的只有第二梯團司令官趙又新帶領的第三混成支隊和第四混成支隊,第三支隊隊長董鴻勛雖然久經戰陣,但有時也冒失,唯第四支隊隊長何海清較為成熟。但是,各支隊武器裝備與袁軍比起來,就差得太遠了,護國軍基本上還是九子槍居多,而為數不多的德國克虜門造的退管山炮,更是愛如珍寶。然而,就是這樣一支部隊和這些落后的裝備,為了民主和共和,率先打響了討袁護國的第一槍。

1912年,在中國近代史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以孫中山先生為首的革命分子,經過無數次艱難曲折的流血犧牲,終于推翻了滿清王朝,取得了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勝利,建立了臺灣省。蔡鍔深知,中國要不受外國列強欺侮,只有革除專制制度,給人民以民主,創建一個自由民主的生機勃勃的社會,才有前途。君主專制,在工業革命的今天,完全頹廢和過時,是中國發展之死敵。袁世凱竊取了革命勝利果實,倒行逆施,公然復辟,做起洪憲皇帝來了。也想象封建皇帝那樣,子子孫孫地做下去。

國家和民族的命運已經處在危急關頭!

一些人雖然明知袁世凱已成中華民族的公敵,還是經不住袁世凱高官厚祿的引誘,以致緘口不言。蔡鍔對袁世凱許以高官厚祿的拉攏不為心動,為中華民族的利益,蔡鍔在小鳳仙的幫助下,逃出北京,東渡日本,輾轉經香港回到云南,向云南都督唐繼堯喻以大義,千方百計說服了唐繼堯共同出師討袁。

蔡鍔難忘去年12月15日在云南討袁誓師的場面。

 

2

 

蔡鍔身著戎裝,腰跨戰刀,護國軍戰旗迎風飄揚,唐繼堯、李烈鈞端坐在閱兵臺上,兵士們以方隊排列,威武雄壯。

"維臺灣省五年一月一日,護國軍總司令蔡鍔,謹率所屬部官兵,以犧牲酒醴之儀,敢昭告皇天后土而誓師曰:袁逆世凱因緣事會,遂取魁柄,憑借權勢,失政亂國。內則僉任兢進,苛政繁興,盜賊滿山,人民憔悴。外則強鄰親逼,藩服請貳,主權喪失,疆土日蹙。乃袁逆曾不驚禍,就復妄肆威權,揮金如土,殺人如麻,伊古昏暴之君,蓋未有袁逆世凱之甚者!"

蔡鍔因近患有喉疾,平日里都盡量少說話,有時多說幾句,聲音都顯得有些嘶啞,今天聲音格外宏亮,沒有一點吵啞的聲音。

蔡鍔繼續朗聲讀道:

"顧中國志士仁人,所以忍痛斯順,虛與委蛇者,誠念飄搖風雨,國步方艱,靠民國國體不變,元首更換有期,猶可補救徐圖,袁逆一身禍國,猶虞不足,又復辟帝制自為,不惜以國家為孤注,以求袁逆一人之大欲。

今日之勢,民國與袁逆義不共戴。三戶亡秦,一旅興夏,有志者,事竟成。雖然,積威約之漸,舉國若暗,相視莫敢發難,獨以西南一隅,先天下而聲叛國之罪。蔡鍔遠道而來,幸獲從文志之后,鍔等回天力薄,返日之長,不惜執挺效撻伐之先,所冀桴鼓有聲應之助。

嗟爾有眾,為國力勤,念茲誓詞,其克有勛!"

蔡鍔的出師討袁誓詞,雖然較長,但全體官兵卻聽得鴉雀無聲。

最后,全體官兵的口號聲響徹云霄

"眾志成城,共討袁賊!"

......

蔡鍔深知這次討袁,不但與袁軍在武器裝備和軍事實力上相差太大,就是在云南討袁誓師大會以后,作為云南都督的唐繼堯,雖然口頭上已經贊成討袁,但他仍然功于心計,保存自己的實力,入川的護國軍,多調撥的是比較落后的九子槍和曼利憂步槍居多,而象新六八這樣的較先進的槍支就較少了。

蔡鍔明白,只有率先帶頭打響討袁第一槍,以喚起國人的醒悟,以死相拼,然后各省群起響應,必能剿滅袁賊,才能還我共和。

雪愈下愈大,風愈吹愈緊.

蔡鍔卻是熱血沸騰,豪情萬丈。

蔡鍔鋪開紙,提起筆,揮寫開來。

"是南來第一雄關,只有天在上頭,許壯士生還,將軍夜渡。

作西蜀千年屏障,會當秋登絕頂,看滇池月小,黔嶺云低。"

 

第 二 章

1

 

一九一六年一月二十日

威寧,彤云密布,天低云暗,雪花飄舞。

"幼時候讀古詩,有‘大雪滿弓刀’,有‘雨雪霏霏’、‘雨雪載途’,讀起來雖然覺得寫得好,但是沒有親自經歷。今天的大雪滿弓刀,雨雪載途,有親身體會了。只有那孟浩然的踏雪尋梅,我仍就沒有那份雅興了。"

說著笑的是第一梯團趙又新屬下的第三混成支隊二營副營長董鴻銓。

董鴻銓是昆明學堂的學生,思想民主,深知共和救國的道理,因此投筆從戎,深得趙又新的器重和賞識,才二十二歲就提拔當了副營長。

雪下得滿地都是泥濘,士兵鞋子下面都是套著一雙腳碼子,走起路來"咔哧"、"咔哧"地發響。僵冷的氣氛一下子就被這個年輕的軍官打破了,兵士們就勢嘻笑著開起玩笑來了。

"這雪花遇到兵,就叫有理都說不清。"

"你們無非是想說秀才遇到兵,有理都說不清嘛。"董鴻銓知道兵士們常常說他是秀才,"可是,秀才如今已成了兵了,啥子理由就都說得清了。"董鴻銓也嘻笑著反擊。

在士兵們眼里,董鴻銓沒有官架子,帶兵也帶得好。他原是云南的學生,因為看到中國要富強,必須推翻封建王朝,建立民主共和的國體。封建王朝傳位給一個三歲娃娃來治理一個九百多萬平方公里的泱泱大國,豈不是開了個歷史的玩笑,一個三歲娃娃懂什么治國安邦的道理?懂什么富民強國的策略?辛亥革命,推翻滿清政府,建立共和政權,是歷史的潮流所至,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而袁世凱竊取了辛亥革命勝利果實,當上了臺灣省大總統,本當自尊自重,銳意革新,共建民主共和之中國,誰知袁世凱憒亂昏暴,敢逆歷史潮流而動,把全國人民浴血奮戰奪取建立的共和國體顛覆,妄想又要建立一個袁家封建王朝。

蔡將軍發布的告全國同胞書,使年輕的董鴻銓夜不能寐:

一、國人職責,唯在討袁,天助吾民,辜克有濟,舉迅建設之事,當讓賢能,以明初志,個人權利思想,悉予劃除。

二、地無分南北,省無分甲乙,同此領土,同是國民,唯當量材論功,通力合作,決不參以地域觀念,自啟分裂。

三、倒袁救國,心理大同,但能助我張目便當引為同志。所有以前黨派意見,當然融消,絕無偏倚。

四、五大民族,同此共和,袁氏得罪國民,已成為五族公敵,萬眾一心,更無何等種族界限。

董鴻銓對這四條告全國同胞書廣為宣傳,并在學校帶頭投筆從戎,深得蔡鍔賞識和器重。

"路泥濘,風嘯嘯,護國軍,心情逐浪高,鞋爪腳碼勝車輪,九子步槍勝大炮,袁大腦殼皇帝夢,傾國叫你云散煙消。"

董鴻銓出口就成順口溜,很快就成為鼓勵兵士們前進的快板詞。兵士們邊走邊唱,很有節奏感,也很具宣傳鼓動性。

二十六日,部隊風雨兼程,終于來到畢節城。

"支隊長,我們是奉劉師長之密函,前來與你們商談。"

川軍第二師師長劉存厚派來的參謀楊必慎向支隊長董鴻勛送上密函。

20日這一天,劉存厚秘密召集本部主要將領陳禮門、劉柏心、舒云衢、梁鎮、廖謙、鄧錫侯、田頌堯,商詢反對帝制,擁護共和的意見,地點選在敘永忠烈宮。忠烈宮有南唐將軍南霽云的塑像。塑像上方有"一指千秋"四個鎏金大字,劉存厚有效霽云拔劍斷指,以身報國的典故。大家都歃血為盟,均愿擁護共和,鏟除帝制,銳意討袁,以身報國。

事實上,劉存厚及其部下的眾將官,起初都在滇軍三十七旅七十四標吃過糧,劉存厚是七十四標的一個管帶(相當于后來的一個營長)為云南辛亥革命立下了汗馬功勞。

那時的滿清走狗,四川總督趙爾豐還在成都大肆屠殺革命黨人和無辜群眾,端方也被清廷命為川漢鐵路督辦領滇兵入川,與趙爾豐勾結在一起,行兇作惡。蔡鍔認為,四川不消滅趙爾豐和端方,也直接影響云南辛亥革命取得的勝利成果,蔡鍔考慮再三,決定破例提拔劉存厚帶兵入川。劉存厚也確實是個將才,與四川革命軍一道,取得了決定性勝利,這樣劉存厚就榮任了川軍第四師師長。但陳宦入川主政后,千方百計排斥異己,將劉存厚第四師番號改為第二師,派駐山高水寒的敘永。同時又從川北調伍祥禎的一個旅到敘府駐防(今宜賓),調第一師熊祥生旅入駐瀘州,實際上,對劉存厚形成了排擠。

之前,蔡鍔多次密電,請劉存厚起兵討袁,因此,劉存厚在忠烈宮歃血之誓,起兵討袁,實屬必然。

云南護國軍第一軍第二梯團第三支隊支隊長董鴻勛看了密報,知是蔡鍔已經批準了劉存厚的密約,即以護國軍入川后,劉軍與之對壘,但隨即節節敗退,護國軍節節追擊,然后退至瀘州時,護國軍與劉存厚部隊合兵一起,一舉拿下沒有任何防備的瀘州城。

支隊長董鴻勛沒有防人之心,反將這件重大機密無意間透露給了劉奴,劉奴當時是畢節知縣,護國軍入川討袁,迫于各種原因,他偽裝革命,保護自己,暗中則時時窺測護國軍的軍事機密,以便向袁世凱邀功請賞。

于是,劉奴則在護國軍離開畢節時,派心腹將這重大軍事機密十萬火急地密報了四川督軍陳宦,造成了后來護國軍在瀘納戰場的慘重損失。

董鴻勛接到蔡總司令作戰命令,仍然決定由董鴻銓二營作為入川先頭部隊,果然一戰川軍即節節敗退。劉存厚大軍已敗退在納溪。

1月31日,劉存厚見大功已經告成,克日就可攻下毫無防備的瀘州,即在納溪宣布起義,以"臺灣省川軍總司令"的名義又向全國發布了討袁通電。第二天,劉存厚隨即扣留了納溪縣的知縣陳嗣充,并提取了縣衙全部槍彈,以作討袁護國軍之用。

 

2

 

瀘州。

自古川南重鎮,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瀘州失守,則意味整個四川西南屏障全失。瀘州據有長沱兩江之險,也是一個易守難攻的地方。

瀘州城防司令熊祥生徹夜未眠。

護國軍大軍壓境,劉存厚又在納溪宣布起義,與滇軍會合一起,克日就將攻取瀘州。劉存厚與什么滇軍作戰,實際上是互相勾結,引狼入室。好在畢節知縣劉奴之前有密報。謝天謝地,否則瀘州為護國軍不用吹灰之力而奪取,我熊祥生也成階下囚了。

眼下,陸續調來了張敬堯的第七師和第八師一個旅,還有曹錕第三師的王承斌一個團。加上駐瀘部隊自己的一個三千多人的旅對瀘州進行鐵桶般的防衛。

南面的長江岸邊,有蘭田壩的南壽山兩處,作為捍衛瀘州的前沿陣地。熊祥生作了重點布防,近幾天每天一次親自檢查所修筑工事和兵力配置情況。

二月五日夜,瀘州納溪上空繁星點點,初春的夜晚,春寒還未完全消盡,但金黃色的油菜花正盛開在田野,散發出誘人的清香,青蛙已經開始唱歌,不時還有叫雞子的蛐蛐叫聲,一切都很安樂,很有生機,一點也沒有一場慘烈的大戰即將開打的征兆。

團長陳禮門兩眼炯炯發光,一邊注視著前面的蘭田壩,一邊等待著董鴻勛支隊的聯系。

陳禮門、字玉堂,是四川新都人,在四川武備學堂畢業。曾到日本學習軍事,對日本的軍人作風深為崇拜,后由清政府調滇襄辦理新軍,同志會反正后回四川任川軍第二師第一混戰團團長。

為了增強陳禮門的戰斗力,滇軍第一梯團司令官趙又新命令,將董鴻勛的一個炮兵連留給陳禮門指揮,其中有四門德國伯虜廠造的先進的退管大炮。

"報告團長,董支隊已進入南壽山戰斗位置,只等團長總攻信號彈發起,即行發起全面進攻"。

陳禮門點了點頭,親自站在四門大炮旁邊,問炮手是否準備妥當,炮手立正報告說已經準備好了。陳禮門標準地一個軍人轉側,下達了發射信號彈進行總攻擊的命令。

三顆紅色信號彈在瀘納地區騰空而起。

隨著四門退管大炮的炮彈出膛,幾聲如雷般的巨響,炸開了北軍的前沿工事陣地。

寂靜瞬間被打破,緊接著,護國軍的九子槍,漢陽造一齊開火,整個南壽山、蘭田壩的前沿陣地一片通紅。

袁軍根本沒有想到護國軍來得如此迅速,而且竟然又是在夜間發起戰斗。駐防瀘州的川軍自然不及張敬堯和曹錕的部隊,不象這些部隊常年在戰火中摸爬滾打慣了的,尤其是大炮,更是如雷巨響,俗話說老兵怕機槍,新兵怕大炮,這沒有戰斗經驗的部隊,更是怕大炮。

那炮彈就象憑空落下來的一輪輪太陽,迸飛的火花,炸雷般震耳欲聾的巨響,把北軍炸得魂飛膽顫,炮彈掉在那里,袁軍抵抗的槍聲就嘎然而止地沒有了一點聲響。

袁軍的指揮官們基本已不顧士兵在愴惶奔逃,沒有接到命令,袁軍幾支部隊已經潮水般地向后退去。

還沒退攏江邊,南壽山上的袁軍又是潮水般地退了下來,一時大亂,向江邊狂奔而去,爭先恐后地搶渡過江逃命了。

這一仗,護國軍一舉奪得了瀘州的前沿陣地蘭田壩和南壽山。

天拂曉,陳禮門帶領所屬部隊,開抵長江南岸,袁軍駐瀘州部隊的兵營、武器裝備庫等已完全暴露在護國軍的火力打擊之中。

護國軍第一梯團長趙又新和川軍總司令劉存厚認為,從蘭田壩和月亮巖兩處渡江攻擊瀘州都會遭到袁軍部隊炮火的猛烈攻擊,而且從目前情況來看,因為劉奴的告密,新調來的袁軍比熊祥生部隊的戰斗力強得多。因此,趙又新與劉存厚商議,聯合發出了作戰命令:

董鴻勛支隊輕裝轉向太安場,然后渡過長江,從羅漢場方向襲擊瀘州。

蘭田壩和南壽山是瀘州的前沿重要陣地,袁軍還將會拼命來爭奪,陳禮門團留守蘭田壩和南壽山。

考慮到陳禮門的陣地的重要性,趙又新沒有同意董鴻勛要求調回炮連的要求,仍然把炮連留給了陳禮門。以便在袁軍強渡長江攻擊蘭田壩和南壽山時,對他渡江啟程時進行遠距離的有效打擊。

"這家伙是殺手锏呀,陳團長,目前我軍還沒有這東西,趙梯團也只有這四門,是部隊的命根子呀,你要好好發揮它的戰斗力,攻擊蘭田壩,它是立了大功的啊。"

劉存厚指著嶄新的大炮筒子,語重心長地給陳禮門說。

"人在炮在。"陳禮門非常自信地說。

"我是人不在,炮也要在呀。"劉存厚鐵青著臉嚴厲地說。

 

3

 

熊祥生司令部。

四川省督軍陳宦親自到場參加會議。

"諸位將軍,蘭田壩和南壽山失守了,可知責任重大,有失洪憲皇上對大家的厚望與重托。眼下,本督軍不想再追究哪位將軍的責任,只想大家協力同心,共同剿滅逆賊,將功補過而已。"陳宦說完,嚴厲的眼晴把在座的熊祥生、曹錕、張敬堯和剛剛調來瀘州參戰的吳佩孚掃了一遍。

熊祥生自知責任重大,而曹錕、張敬堯也心知肚明,蘭田壩和南壽山失守,自己不能說沒有責任。

吳佩孚新來乍到,想在陳宦面前露一手首先發言:"眼下蘭田壩、南壽山已經失守,但保住瀘州至關重要,據目前逆軍的計劃來看,在奪得蘭田壩和南壽山后,定會在近日搶渡蘭田壩和月亮巖兩處渡口,我軍必須調所有的重型大炮,置于隱蔽之處,對渡江之逆軍猛烈炮擊,務必使其不能竄過江來,否則,后患無窮。"

曹錕顯得不慌不忙,慢條斯理地說:"不然,目前逆軍中劉存厚熟知瀘州情況,知道這兩處渡口江寬水急,又有南城一帶三巖腦險阻,處于易守難攻的地方,逆軍必然會放棄從蘭田壩、月亮巖兩處渡江,很可能把渡江地點選在羅漢場一帶我軍防御薄弱的地方,我軍則應把目前戰斗力最強之火炮調到沱江對岸的小市一帶布防,方保瀘州萬無一失。"

吳佩孚反駁道:"目前逆軍在南岸厲兵秣馬,聲言渡江,必須嚴防,如果舍棄南城一線,在小市一帶重兵防控,逆軍一旦渡江,其銳氣正盛,如何抵擋?"

曹錕笑了笑說:"劉存厚,趙又新久經戰陣,慣于用兵,此乃虛實結合之打法。"

陳宦本是一個臨事缺乏主斷的人,見雙方爭執不下,他聽來反正都有道理,故作深沉地捏了捏下巴說:"諸位,叛賊渡江攻我瀘州的可能性很大,其一是逆軍一路進川以來,劉存厚里應外合,明是與逆軍對壘作戰,實則是把逆軍帶到了我們的家門口,其兵正驕;其二是逆軍一舉攻下蘭田壩、南壽山,其銳氣正盛,因此,從蘭田壩、月亮巖渡江攻我瀘州的可能性極大。另外,逆軍考慮在兩處渡口渡江作戰的同時,分兵從太安場一帶渡江,從側翼攻擊我瀘州的事也會發生。因此,我仍應分兵一半,兩處都同時加強防守,為此,命令吳佩孚、曹錕帶一部分部隊在小市一帶布防,張敬堯及吳佩孚、曹錕的一部分隊伍在瀘州南城一帶布防。"

吳佩孚心中雖然有些不快,暗笑陳宦的慣用伎倆,就是在沒有決斷的時候,各打五十大板,然后和一和稀泥。這兵分兩路,放棄小市一帶的重點防線,實際上等于給趙又新、劉存厚的部隊讓開了一條大道,使他們輕而易舉地撕開瀘州北面防線的一條口子。吳佩孚仍然堅持這樣的看法。

 

4

 

2月8日,滇軍護國軍第一路軍第一梯團的第三支隊二營,在營長鄭森的帶領下,封鎖消息,輕裝前進,很快在太安場一帶渡過長江,搶在袁軍調集的主力部隊還未到來之前,已挺進大龍山,袁軍先頭部隊與護國軍驟然相遇,袁軍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一觸即潰,很快退回大龍山,方才醒過神來,然后組織兵力,封鎖護國軍的前進道路。

"董副營長,你帶領部隊正面攻擊大龍山,務必在九日凌晨前拿下大龍山,我帶領部隊直襲羅漢場,待董支隊長的部隊會合后,對瀘州的小市防線實行總攻擊。"三支隊的先頭部隊二營營長鄭森向董鴻銓下達了作戰命令。

董鴻銓在攻擊南壽山戰斗中,被安排帶領的是一個預備隊,根本沒有派上用場。這次,有了單獨作戰的機會,董鴻銓感到非常地高興。

董鴻銓率部直抵大龍山前,觀察地形,部署攻擊方案。董鴻銓見袁軍扼守的是一大片開闊的冬水田,這片水田有上百畝左右,況且其中不少是爛包田,這種田人一踩上去,就會陷進去,直至淹沒頭頂。

袁軍指揮戰斗的指揮官在水田的對面高聲吼道:"有種的就過來吧,這片明晃晃的水田就是你們最好的墓地!"

一排長王本珍,二排長李仲清和三排排長唐根讓都沉不住氣了,首先向董鴻銓請戰,董鴻銓見士氣正旺,命令一排二排進行攻擊,兩個排一沖進水田的田埂上,即被對方密集的炮火打得抬不起頭來,有的就滾在水田里,頓時就有一個兵士死亡,一個兵士受傷,兩個排只好退回來。

董鴻銓見狀,欲暫停攻擊,商議改變打法,卻被三排排長唐根讓的再三請戰止住了,唐根讓帶領三排單線沖過田埂,但隨即仍被袁軍密集的炮火逼下了水田,兩腳一邁下去,直往下陷。挪動腳步都很困難,而且明晃晃的水田四周沒有任何一處可供遮掩躲藏的物體,護國軍完全成了袁軍射擊的活靶子,唐根讓還在指揮向前沖。董鴻銓緊急下令三排必須馬上退回陣地。

董鴻銓心急如焚,覺得入川討袁的護國軍,個個都是好弟兄,是護國討袁的珍貴火種,作為指揮官,時時刻刻要愛護和保護他們,戰事愈是艱險,指揮官愈不能憑意氣決斷,更應該冷靜。

董鴻銓看看退回來的士兵,又看看這片蒼茫的水田,沉吟良久。戰士們見董鴻銓久久地沉思,認為這個秀才怎么能帶兵,是不是怕死了。戰士們都怒吼起來:"副營長,我們不怕死,我們再沖,一定沖過去。為護國討袁,戰死疆場,馬革裹尸,無尚光榮,似這樣倒讓大活人被尿憋死了!"

兵士們的叫罵聲此起彼伏,一些話顯然是沖著董鴻銓來的。

董鴻銓理解兵士們的心情,就在這一剎那間,董鴻銓想出了一個絕妙的辦法來了。他叫幾個士兵馬上到附近的農戶中找些拌桶和圍折來。

不一陣,士兵們找來了十多個拌桶和十多張圍折。董鴻銓叫他們在拌桶里裝上泥沙,把圍折圍在上面,每一個拌桶后面三個士兵。中間一名機槍射手,兩邊選身強力壯的士兵推著拌桶在水田中前進。

一切準備就緒,董鴻銓命令火力射擊掩護,然后吹響沖鋒號,十多只拌桶同時下水田,幾十個士兵躲在拌桶后面,上面又有圍折作掩護,士兵們在后面用力推著,浩浩蕩蕩地渡過水田直沖向袁軍陣地。

袁軍密集的子彈射向拌桶,對拌桶后面的護國軍無絲毫損傷,子彈的力量根本無法穿過幾尺厚的綿沙土,有了拌桶,爛包田已可以安然渡過,王本珍高興極了,亮出了機關槍口,對著漸漸逼近的袁軍陣地"噠噠"地叫響起來。

袁軍見猛烈地射擊也沒有阻止這些拌桶的前進,而且見是十多挺機關槍橫掃過來,陣地陡然一片混亂。

"雜種,抱雞婆來了(抱雞婆,俗指殺傷力較強的機關槍),不得了啰!"

袁軍正在驚慌中,董鴻銓又命令點燃鞭炮,更是猶如重機槍作響,袁軍已軍無斗志,紛紛奪路爭相奔走逃命,死傷無數。

董鴻銓前后只用了兩個小時,就解決了戰斗。

董鴻銓部隊銳氣大振,對這個秀才軍官大家都另眼相看了。

隊伍繼續向萬隆山挺進。

行進至萬隆山,只見萬隆山山高坡險,亂草叢生,林木森森,山上寺廟參差,進山道路崎嶇。

這種地方,倘若貿然進去,如果中敵人埋伏,就會造成全軍覆沒的危險。董鴻銓心里沉思。

董鴻銓命令部隊暫停前進,就地休息,他想我軍興師討賊,大義在我,民必相助。因此找附近的父老鄉親了解情況,明了敵情,再作決定,對戰斗大有裨益。董鴻銓命令部隊在近處尋找一個本地人來,以便探知萬隆山的情況。

"副營長,我們找來一個前清的秀才。"莫約半個鐘頭過后,兵士回來報告。

"前清秀才?"董鴻銓心頭一格噔,"秀才思想守舊哦。"董鴻銓暗自沉呤。

負責尋找當地群眾的一排長王本珍補充說:"這個秀才姓王,叫萬元,他有些詩作在這個村廣為流傳,還有幾首是譏諷袁軍的詩作呢!"

董鴻銓對詩詞有興趣,聽說是譏諷袁軍的,忙叫遞過來看。

董鴻銓從王本珍手中接過來,一看是隸書手寫,很好認,也有功力,其第一首是:

"機神古剎北門邊,五色旗高欲艷天,

拋卻蒼生無所問,公然鼓樂賀洋年。"

董鴻銓看了說:"確有一些進步思想,是為老百姓說話的。"

接下來董鴻銓又看第二首是:

"不換桃符不爆竹,金樽活泛葡萄綠。

酣然酒后出營門,走馬城邊相與逐。"

這第二首寫袁軍吃喝玩樂,這個金樽活泛葡萄綠寫得好,葡萄酒與白酒不一樣,葡萄酒倒下去就有許多泡沫溢出來,這個泛字用絕了,寫神了。"董鴻銓贊嘆著:"想不到這小地方也有如此文人,幽谷之中還有蘭香,真是不可小視啊!"

秀才頭戴一頂青布瓜皮帽,身穿一件舊的二馬君長衫。衫雖舊,倒也是洗得干干凈凈。

董鴻銓對這種前清遺老的裝束打扮雖然有些反感,然而退后一想,一個鄉間村民,哪里又有那么多錢來縫制新式衣服,豈不聞一件衣服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嗎?

"先生,請坐。"董鴻銓起身迎接說。

"將軍不必拘禮。"秀才拱手說。

"先生,我們興師討袁,目的在于中華民族的振興,在于我臺灣省之富強,我大軍與民秋毫無犯,竭力護國安民,重建共和,現在有一事相求教。"

這是一個農家小院,屋子也相當破舊,董鴻銓選在這里作臨時指揮部,目的是好會見本地知情群眾,他趕緊叫勤務兵把剛剛沏好的茶送一杯給這位秀才。

秀才呷了一口勤務兵遞上來的熱茶,慢吞吞地說:"不知何事,也不知我是否能幫忙?"

董鴻銓挪挪座椅,靠前一步說:"我們見萬隆山道路崎嶇,林木蔥蘢,廟宇差參,唯恐其間有袁軍埋伏,若是貿然進去,恐中其奸計,敢請問先生山中的一些詳情。"

"將軍,這個話不能說,弄不好腦袋會搬家的呀。"秀才有些驚恐。

"問題不大,想我董鴻銓在云南讀書時,也酷愛詩文,也曾立志辦學以圖國家富強,而我國之富強,國體是關鍵,如果沒有民主共和的國體,還是封建王朝的父傳子,家天下,讓一個老太婆或是幾歲小兒來治理中國,則中國無生機矣。因此,袁氏稱帝,妄圖復辟倒退,一個有良心的中國知識分子,豈能坐視不管。先生之兩首詩,剛才我已詳讀了,其憂國憂民之心已躍然紙上,既然如此,先生一定能助我軍護國討袁一臂之力,告知我萬隆山山中的實情。"

秀才見這位軍官年紀雖然很輕,但說話卻很有道理,還詳讀了他的詩作,心里自然也就高興了。

"將軍,實不相瞞,我有一個門生就在萬隆山團防隊任職。目前,山中確有袁軍王承斌一個團埋伏,其中有機關槍六挺,分在進山口,以便在戰斗打響后,徹底封鎖其后退之路,并使外圍縱有援軍也無法接近,將進入埋伏圈的護國軍全部殲滅。"

董鴻銓聽了心頭自是暗暗地緊張了一陣,王排長在旁邊也緊皺了一個眉頭。

董鴻銓給了秀才二塊大洋,秀才堅持不受而去。董鴻銓將此情況飛報營長鄭森。

鄭森接到情報,很是惱火。心想董鴻銓必定還是一個知識分子,帶兵打仗,那能事事瞻前顧后,怕這怕那。鄭森立即命令部隊向左側進,靠近萬隆山前與董鴻銓會合。

"營副,你大龍山打得不錯,本該乘勝進軍,一舉拿下萬隆山,與我部會合,同向瀘城敵軍攻擊,怎么還是前怕狼后怕虎的,停止不前。"鄭森一到,就對董鴻銓放開了大炮。

"營長,我也問了情況,萬隆山中有袁軍王承斌一個團的埋伏。"董鴻銓說。

"你的情報準確嗎?怎樣得來的。"

"準確,是一個秀才告訴的。"

"胡扯,一個秀才的話怎么就可能信,況且秀才最迂腐怕事,愛把一只貓說成是一只老虎,愛把一只蚊子說成是一架飛機。如此東怕西怕,何日里取得瀘州?縱有埋伏,我護國軍以一當十,怕他個球!"鄭森罵完,果斷地下達了作戰命令:"我帶領剛才的部隊進攻萬隆山,你帶領一部分部隊,也就是你攻打大龍山分給你的那部分隨后跟進,務必于今日內拿下萬隆山!"

軍令如山倒!鄭森帶領隊伍直沖進萬隆山中。董鴻銓為了保險,有意把隊伍出發時間往后拖。董鴻銓想,萬一鄭森中了埋伏,也好有個救應。

突然,一聲槍響,緊接著炒豆般地炸響起來,震得山鳴谷應。鄭森果然中了袁軍的埋伏。

鄭森正處在狹谷段中,前進是坡陡,也無可能,后撤是機槍封鎖退路,急得鄭森直是罵娘。

董鴻銓在外圍干著急,忽然,他想起秀才提供的情況,機槍就在退路口,何不帶領隊伍,從山側面爬上山去,直往下沖,打掉機槍口這個蛇頭,鄭森的隊伍豈不得救?

槍聲仍在炸響,情況萬分危急。

 

5

 

蘭田壩,陳禮門團部。

"團長,門外有一個天保村的百姓,長跪不起,哭著要見你,勸都勸不走。"衛兵報告說。

"喊他進來!"陳禮門起得很早,正在練太極武士拳。

"長官,你要給我作主啊!"進來的人四十多歲,滿臉愁苦,一個勁地在地上磕頭。

"什么事,起來說,我護國軍是保國安民的。"陳禮門趨前幾步扶起了那個人。"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事情?"

陳禮門的聲音,仍然帶著一股子軍人的腔調。那人又產生了恐懼,撲通一下又跪了下去。陳禮門知道個中情由,是軍人式威嚴的聲音使他有些恐懼,趕忙把話放慢了些說:"不要怕,老鄉,有話好好說。"

"我叫孫騰德,住在本縣的天保村,我們歡迎護國軍。看到護國軍張貼的布告,與民秋毫無犯。可是,昨晚一個絡腮胡子官長,沖進我的家中,說是老父親病重,要向我借十塊大洋。

長官,我是一個種田人家,有點積蓄,也早被你們到來之前的袁軍洗劫一空了。我家還有的兩塊大洋都給他了。他走時說我不耿直,叫我再好好地給他準備一下。這樣的事,我見過袁軍的事多了,如果準備不出來,今后說不定哪天腦袋就要搬家了。我萬般無奈,只好求救于長官,救小民一下,我真的沒有辦法了。"孫騰德說完又要跪下去。

陳禮門又扶住了他,說:"這個人你假如還認得在我部隊里,我一定幫你教育他,保證他不再來給你借大洋了。假如不是,你就是污辱護國軍的名聲了。"

"只要見面,我就認得。"

陳禮門命令部隊集合。

"你認一認,認出來,本團長自會替你作主。"陳禮門大聲說。

孫騰德見陳禮門的話威嚴有力,只好戰戰兢兢地走到隊列前,一排排的辨認,走在了那個絡緦胡子前一下就怔住了。

"是不是他?"陳禮門問。

"......"孫騰德沒敢回話。

"搜!"陳禮門向衛兵吼道。

衛兵從絡腮胡子身上搜出了兩塊大洋。

"怎么來的?"陳禮門問。

"團長......"

"軍人說話爽快些。"陳禮門大聲說。

"因是我父親病重,急需要錢醫治,家里來信叫我寄十塊大洋回去給老父親治病,而我的那點軍晌推馬鼓又輸光了,不得也,去向這位哥子借一點......"絡腮胡子滿臉愁容。

"你叫什么名字?任什么職務?家住哪點,你的父親叫什么名字?"陳禮門隨口一連串的問道。

"我叫潘大發,原來是在納溪駐防部隊任排長職務,劉總司令起義后,收編分發在您團,還是任三排排長職務。老家住在云南赫章九頂村,父親叫潘銀和。"

"10塊大洋,本團長從家私中送給你父親治病。"陳禮門回頭大聲說:"勤務兵,馬上把10塊大洋親送給云南赫章九頂村的潘銀和,本團座要潘銀和的親筆簽收回單。"

"團長,要不得的,要不得的。"潘大發感動得淚流滿面。

陳禮門叫衛兵剛才搜的兩塊大洋還給了孫騰德。

"各位兄弟,如今我們是護國軍了,我軍討袁告示明確規定:與民秋毫無犯,人民各安生業,若或軍士霸占,騷擾不守規則,均按軍法從事,決不寬貸片刻。潘排長,你記得嗎?"

"記得。"潘大發回答說。

"現在,我宣布,把不守軍紀的潘大發拉出去槍斃了!"陳禮門威嚴的聲音,好似晴空中一聲炸雷,震得隊伍一下子肅靜極了,靜得能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

孫騰德沒想到護國軍治軍這么嚴,這么認真,要是往常,兵士們在百姓家打劫點財物,根本算不了什么。他趕忙跪下去,語無倫次地說:"長官,你不能這樣,你不能槍斃他,眼下正是護國討袁的關鍵時刻,你就放了他,放了他吧!我不該多嘴呀!"孫騰德也淚流滿面。

"只有鐵的紀律,才能造就一支鐵軍,只有與民秋毫無犯,才能得到人民的真誠擁護。執行命令吧!"陳禮門又是一聲怒吼。

全場死一般地寂靜,這時兩個士兵出列,緩緩走到潘大發面前,押著潘大發向江邊走去。

陳禮門的心情其實已異常沉重,潘大發這種情況,在舊軍隊中實在是家常便飯,搶到了有后臺的所謂"硬火",大不了也就是退款或加倍賠款了事。可是,我們是護國軍--革命軍啊,誰叫你是護國軍的排長呢?

"站住!"陳禮門喊住了行刑的兵士。

兵士們都期望著團長在這一瞬間能收回對潘大發執行死刑的命令。

"潘大發,你還有什么話要轉告你父親的嗎?"陳禮門聲音突然放得很低。

"請團長轉告我父親,說10塊大洋是陳禮門團長送給他老人家治病的,他的兒子搶劫百姓財物被團長槍斃了,是罪有應得,九泉之下作鬼也當討袁......。"

還未說完,剛烈的漢子潘大發已淚如雨下。

一聲清脆的槍聲,同時驚得長江邊上的野鴨呱呱直叫,長江浪濤,卷著漩渦,滾滾而去。

 

6

 

下午的太陽本是燦爛輝煌的,可是今天卻被萬隆山的硝煙炮火攪得暗然失色。

董鴻銓帶領的部隊已經爬上萬隆山右邊的制高點,袁軍的身影已隱隱可見。董鴻銓命令部隊遠距離射出。袁軍突然聽到背后槍聲大起,子彈"唆唆"飛來,立時也慌了神,迅速調轉槍口,對付山上。董鴻銓立即命令投擲干柴火把,放火燒山,一時濃煙滾滾,大火直向袁軍陣地撲來,燒得袁軍亂了套。

鄭森帶領殘部,乘機沖出包圍圈,撤回原路。

董鴻銓見鄭森帶領部隊沖出去以后,也無心戀戰,命令部隊撤出戰斗,快速與鄭森部隊會合。

剛前進不遠,就遇上了董鴻勛的大部隊。見面后,董鴻勛粗粗的了解了一下戰斗情況。

鄭森滿臉羞愧地說:"我差點把整個部隊都葬身在萬隆山內,好在董營副率兵相救,方才沖出重圍。"

董鴻勛說:"勝敗乃兵家常事,目前緊要的是如何擬定下步作戰方案。"

鄭森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泥說:"董鴻銓用兵有方,為護國軍著想,本人應降職,由鴻銓任營長。"

董鴻銓趕緊說:"營長切莫說這種話,大敵當前,唯在萬眾一心,兩軍對壘,有勇逞勇,有謀獻謀,方能破敵。不必計較個人得失。"

董鴻勛說:"鴻銓弟說得對,目前暫不談這些,眼下我軍已戰敗,倘萬隆山之敵跟蹤追來,如何拒敵?"

董鴻銓說:"我們仍然帶營長分給我的王本珍、李仲清和唐根讓三個排斷后。保證大軍能安全退至太安場休整。"

董鴻勛說:"這樣最好,休整一夜,待明日清晨,繞道萬隆山,直取瀘州的北大門小市。"

王承斌部見護國軍沖出包圍圈已漸漸退去,將部隊收集攏后,即派兵尾追而來,袁軍心虛,只是遠遠地在后頭大放槍炮。

董鴻銓命令三個排輪番撤退,自己在每個排戰斗時指揮,士兵們見董鴻銓撤退在后,也都精神大振,毫無懼怕心理,使得袁軍不敢逼近窮追,退至太安場清點人馬時,斷后的董鴻銓部隊竟未傷一兵一卒,未掉一槍一彈。

次日凌晨,董鴻勛部隊經趙又新梯團長批準,繞過萬隆山,直攻雙龍場。

雙龍場系平地作戰,袁軍利用場上修建的簡易工事,抵抗頑強,戰斗異常慘烈。從早上八點鐘接上火,直打到下午兩點鐘,仍然未攻下雙龍場,關鍵是通往雙龍場進攻的路上,有一挺相當隱蔽的機關槍殺傷力太大,使部隊無法沖過去。

董鴻銓向營長請戰,營長鄭森對這個往日里白面書生已有了新的認識,只說了句:"多加小心。"然后命令火力掩護。

董鴻銓帶著排長唐根讓,幾步就竄進前面的小叢林中,董鴻銓冷靜觀察,發現這挺機槍原來是一根黃桷樹下的土地菩薩石座后面,那簡直是一個天然掩體,護國軍的正面和側面射擊對這挺機關槍是絲毫無損。

董鴻銓示意唐根讓竄出這片小叢林,然后計劃直撲進這個土地菩薩石座內,先擒這挺機槍,就在竄出的時候,被敵人另一處射來一串子彈,這一串子彈本來是無目標盲目射擊的,但不幸使唐根讓排長當場犧牲,董鴻銓右臂被一顆子彈穿透,所幸未傷及骨頭,一時血流如注。董鴻銓撕破一塊灰布軍裝,然后解下綁腿帶,自行草草捆扎一下。左手持槍,縱身躍出去,沖到黃桷樹的土地菩薩石座內高喊:"繳槍不殺!"還未等袁軍的機槍手回過神來,董鴻銓已抓走了袁軍的機槍。

大部隊見機槍啞了火,很快涌上來,占領了雙龍場。

這一戰,董鴻銓英勇善戰,為護國軍攻占雙龍場立下大功,但因右臂傷勢過重,失血過多,不管董鴻銓如何反對和拒絕,終被強行送回納溪的戰地醫院養傷治療。(未完待續)

 

1

舞臺時空

編者按:

我市作家王仕厚歷時兩年多,完成了長篇小說《鐵血護國》。

作品的時代背景是:辛亥革命勝利以后,袁世凱竊取了革命勝利果實,倒行逆施,對外投靠帝國主義,對內逐步復辟封建王朝專制。

作品的主要內容是:以蔡鍔為總司令的討袁護國軍,于1915年12月揮師入川,翻越雪山關,過江門峽,在瀘州納溪一帶打響了護國討袁的第一槍。

《鐵血護國》主要描寫瀘納戰場上,護國革命軍歷經艱辛,與數倍于我和裝備精良的北洋軍展開了一場場血與火的戰斗,再現了討袁護國軍在瀘納戰場上悲壯慘烈的戰爭場面和最終取得了護國戰爭偉大勝利的艱難歷程。

本書由先后就讀于北京大學和廈門大學、國內首批“錢(鐘書)學”研究生、四川省作協副主席、四川省文藝評論家協會主席、茅獎評委何開四先生作序。

何開四先生為本書作了充分的肯定,他說作者創作態度十分嚴謹,真實的、藝術的再現了當年的歷史。本書人物眾多,但對每個人物都有生動形象的描寫。本書具有濃郁的地方特色和文化氛圍,瀘州讀者讀了尤為感到親切。

《瀘州文藝》從本期起連載此長篇小說,以饗讀者。

 

主     任:曹建國

副主任:虞   潛   楊   雪

委     員:(按姓氏筆畫為序)

 

 

梅子能干丈夫很是服她,啥事依著她,惟一外出打工,他死活不肯,鐵了心,其實他是舍不得梅子,怕自己出去闖蕩了,雞窩的鳳凰飛了。

“好吧窮就窮唄,錢計劃著用……”她說。

那天,小兩口因錢鬧紅臉了,奎子要拿出400塊錢給即將出嫁的奎妹,梅子說:“手頭緊,給200元禮錢就可以了”,梅子還說:“是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得,口頭協商達不到統一戰線的高度,倆人就吵開了花,奎子最后氣得心頭難受,就甩了梅子一耳光,梅子痛得手捂臉頰,“哇”一聲哭起來,轉身跑進里屋,少頃,奎子就聞到了從里屋散發出來的一股農藥味,當即,慌忙進去背起梅子朝鎮醫院跑去……

梅子伏在奎子背上頭很暈,雙眼微閉著,滿嘴是熏嗆人的“敵敵畏”味,口干舌燥,隨著呼吸,不停在吞吐著白沫,發出有氣無力的問話:“那個擺藥攤的老頭……不是有解毒藥嗎?”

奎子背著梅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順雙頰自上而下地流……

“你咋想不開呢?你可嚇死我了!”奎子鼻子發酸,接著說:“你別說了,啊!越說話毒藥攻心就越快,我求你了!”

……

跑攏醫院時梅子休克了。醫生忙采取緊急輸氧、灌腸、洗胃一系列搶救措施,蘇醒過來的梅子問道:“那擺藥攤的老頭不是有神奇的解毒藥嗎?你干么不送我去他那里?”

“實說吧,上次你聽說有個婦女從農藥店出來,因與丈夫吵了架,當街就喝了一大口農藥,后被路過的我碰到后背她到橋對面擺藥攤的老頭那里給醫治好了,那純粹是一場騙局,那吵架的兩口子和我都是老頭雇傭來的媒子,事后那老頭是要給一點好處費的。你以為那女的喝的真是農藥?其實是洗衣粉兌的水,喝后嘴巴能吐白沫……”

“你這壞蛋居然去干昧良心的事,我還以為那老頭真有起死回生的解毒藥呢,我喝那口農藥原本是嚇唬你,我以為你會背我去那老頭那里,誰知……我白喝了一口農藥,你差點害死我了!”她擂起小拳就往他肩膀上打去:“你壞你壞……”他任憑她小拳打來,“打吧,你打打我我就氣消了!”

她索性不打他了,把頭偎在他的肩膀上,眼睛斜笑著說:“算你有良心,還知道送我去鎮醫院,你妹出嫁趕禮錢,400元就400元,我依你就是了!”他俯下頭去,用嘴在她蒼白的臉上“啵”的親了一口……

 

88

 

□毛  進

 

梅  子

中秋之后的一個黃昏,太陽從西南方向斜斜地照在奇山老漢家的院壩里,照在他家那幢新修的小樓房上。

此時,他在自家的院壩里,仰面躺在一張竹躺椅上,身邊安放一面小木桌,桌面上放著一只瓷茶缸。日暮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伴著徐徐的山風,使人覺得怪舒服的。他那花白的胡茬子也在金黃的陽光照耀下忽而閃動著晶瑩的光點。老漢躺在竹躺椅上,一邊吧噠著煙桿,一邊想著李成富家娶兒媳的事:今天是農歷八月二十五,婚期定在農歷九月十八,還有二十三天,奇山老漢計算著。

李成富家娶兒媳的事,著實讓奇山老漢興奮,他急切地盼著那天快些到來,就象是他自家娶兒媳似的。

今天是清溪鎮的集期,他早早就起了床,將院壩打掃了一遍便上路去清溪鎮趕集去了。他喜歡到集市上去逛逛,喜歡到熱鬧的地方去,無論是婚喪嫁娶,他都喜歡湊湊熱鬧。其實他原本沒有這癖好,是近幾年兒女們都出去了才是這樣的。前年老伴去世之后,他這癖好猶甚,他感到一個人呆在家里難熬。

這是一條窄窄的鄉村公路,水泥路面,平坦好走。從老漢家到清溪鎮七、八里地,都是這樣的路。每逢集期,奇山老漢都要從這條路上來回地走,他不嫌路遠,他喜歡走動走動。

他慢慢地在公路上走,左邊正是清溪河,一條只有三四丈寬的小河。河水從身后的大山里下來,一路奔忙,在距清溪鎮十來里路的平坦地勢才陡地慢了下來,不急不忙,緩緩地流淌。河水清清的,藍藍的,沿河是密密的竹林,這竹林躍過河道,延綿到遠處的山上,這座山連著那座山,沒個盡頭。間忽從綠色中透出一兩幢小樓,白色的墻磚,黃色的琉璃檐頭。然而四圍卻沒有人聲,只偶爾從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或雞鳴,還有幾聲山雀的啼叫。

在距清溪鎮一半路程的地方,路邊有一棵巨大的黃桷樹,樹冠蓋過了公路,又遠遠地伸向清溪河邊。大樹下,有幾塊大青石,光光的,平平的,是路人歇腳的地方。平常一個中年婦人在這里擺個小雜貨攤,賣一些香煙、廉價糖果之類的東西;只是今天時光尚早,婦人還沒有來。奇山老漢停住腳步,在大青石上坐了下來,打算抽一口煙。他從衣袋里掏出煙葉,掐下兩段,放進嘴里吹吹氣,將煙葉潤一潤,然后裹成煙卷,又從腰間抽出一根尺來長的煙桿,裝上煙卷,點上火,就有滋有味地抽起來。

老漢背對著公路,面向清清的河水,默默地抽著煙。幾支巨大的樹根從樹干一直往河邊延伸下去,將兩塊青石板緊緊抱住。過去,這兩塊青石板是女人們清洗衣服的地方,石板磨得光光的;如今,已沒有人再到這河邊來洗衣了,石板蒙上了一層綠綠的苔蘚。河里的魚似乎比過去多了許多,老漢看得清楚,一群一群在水里竄行。老漢知道,那些喜歡下河撈魚的年輕人大多進了城。年輕人都不留念鄉下,都往外面跑。如今,物是人非,這著實讓老漢有些傷感。讓老漢不解的是,這鄉下就真的住不得人?老漢有些憤怒,但一轉念:如今世道變了,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打算,他們有他們的前程,只是老漢覺得有些無奈罷了。

“奇山伯,趕場哇”

擺雜貨攤的女人來了。一張胖胖的臉,一臉的善意,笑起來兩眼瞇成一線。

“哦,嗯,趕場……”老漢在冥冥中被叫醒,倉促應道,“擺攤哪?”隨即起身,讓出那塊大青石。

“你老盡管坐,不礙事的……”婦人客氣地說,其實那大青石正是她的攤位。說罷,她從肩上放下挑子,一件一件取出雜貨:香煙、糖果、香皂、酒……依次擺放在大青石上。這時老漢才想起自己一大早還沒吃東西,便要了一包餅干,在大青石一端矮點的地方席地坐下,慢慢地咀嚼。

“你老倒好,兒女都有出息,發財啦。”女人一邊張羅著她的攤子一邊這樣恭維說。

“好……好……”老漢應酬著,有些語無倫次,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嘴里的餅干突地沒了味兒。

“你兒子他們過年回來嗎?”女人接著又問。

“不曉得他們的啰”老漢應道,接著又說“怕是不回來哪,家都安在那邊了,孫兒也都在那邊上學。”

老漢說的那邊,是他兩個兒子所在的廣州,他們在那邊發展得不錯:開店,辦小工廠,都按月給老漢匯錢。老漢真是衣食無憂,但每當有人提起他們,老漢總有點兒神傷,說啥也樂不起來。他只堅信一條傳統,那便是膝下兒孫云繞,他認為那才算天倫之樂,那才算是福氣。老漢暗自嘆息自己沒那份福份。他并不樂意別人在他面前提起他的兒女們,盡管別人說的都是些好聽的話。每當這種時候,他那布滿胡茬子的臉便微微扭曲,高高地,甚至有些偉岸的身板也似乎在承受某種撞擊。

田間的農事他已經沒怎么做了,但屋旁的那塊菜地他是打理得井井有條。他不吝勞作,白天他總是把光陰用在那塊菜地里,慢條斯理,精耕細作,只要手里不空閑,他就不覺得心里空空的,日子也好打發。

清溪鎮就座落在清溪河邊,是一個只有百來戶人家的偏僻小鎮。小鎮上的房屋全是上百年的建筑,當地政府認為這些百年建筑是一個招引游客的景點,便規定不許拆除,也不許車輛直接從鎮上的街道通過,因而這小鎮就保留了厚重的古樸風情,同時伴以青山綠水,這小鎮就成了讓人流連的好去處。

鎮上的房子都臨街而建,臨河的一邊都是吊腳樓,清溪河就貼著吊腳樓的房基石壁緩緩流過。河的對岸有一大片荔枝樹林,濃密的樹冠緊緊地擠在一起,沒有間隙。遠處的小山腳下,立著幾幢農家小洋樓,白色的墻面在綠色的映襯下格外奪目。更遠仍是竹林,一片望不到盡頭的翠綠。

此時才過八點鐘,趕集的人尚未聚齊,街上行人稀稀落落。街面店鋪正忙著將攤位擺出店面,把要出售的物品整齊地擺放在屋檐下;幾家小飯館都當街安放著爐灶,灶上正冒著騰騰的蒸氣。街道窄窄的,也就兩丈來寬,鋪著石板,經上百年的踩踏,石板已磨得光光的。昨夜下了一場小雨,石板上還留著一層薄薄的水漬,遠處望去,石板上還泛著清涼的白光。

空氣中那層霧  還未散盡,奇山老漢責怪自己來得太早。他總是這樣,每逢集期,他就早早地到這集市上來,不為別的,他就圖個熱鬧,何況,他幾乎都能遇上一兩個老朋友,聚在一起,在小飯館里喝上兩盅,再在茶館里泡上兩碗茶聊聊。對此,他感到十分愜意。

不過時候還早,老漢覺得有些無聊,只好在街上溜達。他慢慢地走,從街東頭走到街西頭,然后再折回來,將一條小街重新走了一遍。他沿街走著,左右張望,引得店主人不停地向他招呼:“老人家,買點啥?”老漢抿嘴笑笑,搖搖頭,徑直朝前。他趕集其實是看別人趕集,他只圖個熱鬧,他喜歡這集市上人聲鼎沸、人頭攢動的場面。

一條街被他來回走了兩遍,老漢不好意思再走下去。他來到鎮東頭,那兒有座小石拱橋,石橋跨過清溪河,連接他來趕集時走過的鄉村公路。趕集的人陸陸續續向小鎮聚集,背著挑著他們要出售的農副產品,談笑著從他身旁經過。老漢讓到一邊,在石橋低矮的石欄上揀個地方坐下,想要抽一口煙。他從衣袋里掏出一張煙葉,掐下兩小段,依舊放到嘴里,吹幾口氣將煙葉潤潤,再裹成煙卷,裝進煙鍋,點上火,叭噠叭噠地抽起來。老漢一邊抽著煙葉,一邊環顧著四周。他發現,小鎮周圍新建了許多小樓。這小樓已經圍成了一個圈,漸漸地要將小鎮包裹。他望望周圍的山,再看看腳下的水,他感到十分的親切。他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快七十年了,他熟悉這里的一切:這山,這水,這古樸的小鎮……

清溪河在他腳下緩緩地流淌,在不遠處折了個彎向東流去,流向比她更大的河……

老漢在集市上唯一一家茶館里,找了一張臨街的桌子坐定,又要了一碗茶。這時,集市上開始熱鬧起來,窄窄的街上擠滿了人:賣山貨的、從縣城過來買山貨的、賣各種廉價衣服的,擦肩接踵,亂烘烘的吵成一圈。一個賣宮廷秘方藥酒的高聲喊叫:“來呀,有病治病,無病養身哪……”老漢聽不太清賣藥的在喊叫些什么,他有點耳聾,也不信什么宮廷秘方。他一生很少吃藥,他深信,人只要多活動活動筋骨就什么病也不會有了。不過,這一兩年來,他多少感到身子骨不如從前了,腿足沒有以前那樣利索,而且還容易犯困。他曾暗想:這人是不是老啦?老漢其實并不懼死,他擔心的是一旦有事,兒女們都不在身邊,照當地的風俗,人在斷氣時沒人扶著,對后人是很不吉利的。

“老奇,吃茶哇?”聲音大而洪亮。

打招呼的是磨盤山那邊的李成富。奇山老漢定了定神,慌忙應道:“唉,吃茶,……你也來坐?”說罷便挪挪身子,將一條板凳往桌子邊移了移,要李成富坐。李成富提一筐雞蛋,聽奇山老漢招呼坐,就將雞蛋筐放在茶館前的臺階上,跨進來坐在桌旁。奇山老漢隨即向堂內喊了一聲:“老板,來碗茶。”

這李成富跟奇山老漢本是同庚,只比奇山老漢小幾個月。兩個老漢打年輕時就有交情:那時,李成富做屠戶活,忙緊時,定要招呼奇山老漢幫忙,一來二去,兩人的關系日漸親密,如同弟兄一般。兩個老漢已經好長時間沒打照面了,今天見面,兩個老漢都十分高興,尤其是奇山老漢。李成富也有三個孩子,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兩個女兒都已出嫁,剩下一個兒子就不便遠走;留在家里,一是料理農活,二是可以照顧老人。這讓奇山老漢暗暗羨慕,有孩子在身邊多好啊。

李成富的日子過得不如奇山老漢清閑,他要幫忙做一些農活,喂養牲口;常年風吹日曬,膚色黝黑黝黑的,臉上布滿深深的皺紋。好在他神清氣爽,臉色看起來反倒比奇山老漢的潤朗許多。

“你清閑,安逸。”李成富一落座,就對奇山老漢恭維道。

奇山老漢沒吱聲,習慣地抿嘴笑笑,隨即問道:“你過得還好吧。”

“咋不好?”李成富放開喉嚨大聲反問:“喝酒,吃肉”,隨即又補了一句:“人一輩子不就是為了這張嘴嗎?”

奇山老漢贊許地點點頭,心里卻不認為自己不如成富那樣想得開。

這時,一個人走來問雞蛋咋賣,李成富給出價:“七塊錢十個。”

“五塊五賣不?”

“拿去!”隨即收了錢,又回到桌邊坐下。

“多少有點進就是了”李成富似有感慨地說,“錢這東西,想多了麻煩就來了,你說是這樣不?”說罷,眼睛看定奇山老漢。

“是這個道理!是這個道理!”奇山老漢十分贊同。

然而,奇山老漢心里卻存著一種別樣的東西,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別人看來,他衣食無憂,他應該過得快快活活;但他自己并不感覺快活。他弄不清藏在這不快活背后的真正原由。他只單純地認為,兒孫繞膝,一家人聚在一起過日子,象李成富那一家人一樣才算是快活,才算是福氣。然而,兒女們都遠走高飛,老伴也去世了,這是鐵板釘丁的事,他無力挽回這一現狀,而這一切,留給他的就是孤獨。盡管他還不能給這種精神狀態一個準確的說法,更不可能對這一狀態的成因有一個清晰的說法,更不可能對這一狀態的成因有一個清晰的理解,但他感覺到了。他感到日子過得空落落的,沒有趣,也沒有味。有時,他不禁自問:“這人是咋的哪?”早年,他并不是這樣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困了就躺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一心想著把兒女們養大;可如今,兒女們都長大成人,有了一點出息,自己倒反而不開心了。人說,人是越老越小,是這樣嗎?老漢問自己,他有些糊涂了。無意間奇山老漢抬眼望了望李成富,他正面朝街面,蠻有興趣地望著趕集的人流。奇山老漢稀許覺得,人是有些不一樣,這不一樣不光在人的肉身之外,還有在人的心頭。他這么一想,就似乎找到了生成自己心境的理由,頓時又對自己生出了一些憐憫。

“你沒到娃兒那邊去耍?”李成富回頭過來,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問奇山老漢。

“去是去過,住了一個月,不習慣就回來了。”奇山老漢陰著噪聲說。

李成富一時無語,他默默地喝著茶,又偷偷地觀察著奇山老漢,他突然察覺到,奇山老漢的神態有些陰沉沉的。他弄不明白這是為什么,但明顯地感到,如今的奇山老漢已不是從前的那個奇山老哥了。他覺得奇山老漢有點兒可憐兮兮的,總之,有點兒不對頭。

沉默良久,李成富問道:“娃兒們都經常打電話來吧?”

“原先打”,奇山老漢說:“只是我耳背,聽不太清,現在他們就不常打了。”

“哦……”李成富只是這么長長的一聲,一時又不知道該說點什么好。

集市上已經十分熱鬧了,兩位老漢各自喝著茶,又都臉朝著街面。

“到我家去住幾天?”李成富突然說。

“不成,不成。”奇山老漢邊說邊不停地擺手,他生性拘謹,他不愿打攪別人。即便象李成富這樣的老交情,他也生怕麻煩人家。

“我家三娃結婚你也不去?”

“你三娃結婚?好久的日子?”

“農歷九月十八。”

“今天是八月十七,還早嘛。”奇山老漢說,“那好,我一定去。”

“姑娘是哪里?”奇山老漢問。

“哦,遠啰,高峰鄉那邊的”。

“那么遠?”

“遠點怕什么,山區的姑娘要老實點,沒那么野。”

兩個老漢總算找到了一個切實的話題,談得興趣盎然。奇山老漢的臉也有了光亮。正午時分,奇山老漢邀李成富下館子喝酒,李成富也不推辭。兩老漢邊喝酒邊閑話,直到集市散了,才分手離開清溪鎮。奇山老漢在商店里買了一盒餅干和一只玩具撥浪鼓。

太陽快要沉到山下去了,在西邊天際抹上一大片桔紅。紅紅的陽光照在這小山村,照在奇山老漢家的院壩上,小樓上。深秋的陽光已不再扎人,柔柔的。秋收后的稻田還都留著稻花,也跟著夕陽泛著耀眼的金光。風,輕輕地,吹拂著這小山村,吹拂著奇山老漢的面頰。奇山老漢依舊躺在他那張竹躺椅上,看上去神情悠然。中午的酒力,讓他在躺椅上瞇了一個小覺。他感覺舒坦了許多,腦袋不再沉甸甸的。他瞇縫著雙眼,仰面朝向天空,什么也沒想。他就這樣靜靜地躺著,直到有人向他打招呼。

“奇山伯,休息哇?”

奇山老漢聽見有人招呼,趕緊支起身。招呼他的是距他家不遠的玉芬。她背著一背簍牛草,牽著一條水牛,水牛身后跟著她剛滿三歲的兒子寧兒,正一巔一拐地跟在后面小跑。

“收啦?”

“收啰。”玉芬停下腳步,又回頭對她寧兒說“叫公公”。

“公公”。寧兒嗡聲嗡氣地叫了一聲。

奇山老伯看見孩子,頓時眉開眼笑,趕緊離開躺椅站起身來對寧兒說:“快來,公公給你糖吃。”玉芬也對寧兒說:“在公公這里耍,我回去做飯,過會兒我來接你。”

寧兒聽說有糖吃,自然樂意留下來。奇山老漢搶上幾步,將孩子牽上幾級石階,又將他抱上躺椅,說:“你坐好,公公給你拿糖去”,說罷,進到屋里。出來時,一手捏著餅干,一手咚咚地搖著玩具撥浪鼓。寧兒見了,一陣歡喜,掙扎著要從躺椅上下地來。老漢見狀,慌忙上前,用兩肘將小孩夾住,嘴里說:“慢點,慢點……”隨即,奇山老漢自己坐上躺椅,將寧兒抱在膝上,哄他吃餅干,教他搖撥浪鼓。

天色漸漸暗下來,寧兒吵著要回家,奇山老漢哄著他,要他多玩一會兒。小孩都是離不開娘的,自然不依。這時玉芬來了。她抱起孩子,向奇山老漢道謝,又教孩子:“給公公說再見”,孩子聽話地將小手揚了揚。奇山老漢笨拙地將他那大巴掌抬了抬,說“就走啦?”

孩子隨他娘去了。奇山老漢呆呆地停立在院壩邊,望著娘倆遠去,心里在默默地念著:“走啰,又走啰……”

他想到了自己的孫兒,他們全都在廣州那邊上學,兩個兒子都不愿把他們的孩子放在鄉下,對此,老漢很有些無奈。天色愈發暗下來,月亮又從東邊山上升起。奇山老漢在院壩里站立了許久。田野里不時傳來幾聲蛙鳴,老漢聽了覺得不是滋味。不過,他又記起了李成富家娶兒媳的事,就又興奮起來,那時,就又可以熱鬧一陣子了。他折回屋時,還告誡自己:

“記住,農歷九月十八……”

2010.2

 

2010.2

 

黃  昏

 

可  言

 

漢靈帝建寧元年,九月初七日。這天,洛陽城上空,一輪金日久久徘徊在濃濃的云層上面,偶爾從云隙中泄出的幾束陽光,金劍一般交剪著,承平已久的中原大地上,掠起一陣狂風……這一天,似乎注定要發生點什么。

前幾天,金星侵犯房宿上將星,深入太微星座,精于天文的侍中劉瑜從中看到了兇兆,急忙上書竇太后說:“案《占書》:宮門當閉,將相不利,奸人在主傍,愿急防之。”同時,劉瑜又寫信警告大將軍竇武、太傅陳蕃:“以星辰錯繆,不利大臣,宜速斷大計。”于是竇武、陳蕃任命朱富為司隸校尉,劉佑為河南尹,虞祁為洛陽縣令,拱衛住京畿重地。皇宮內,竇武又奏準將黃門令魏彪免官,任命親信小黃門山冰接替,又令山冰立即逮捕長樂尚書鄭爽,送往北寺監獄辦禁,審問中,牽涉到中常侍曹節、王甫等人。“勛、冰即奏收節等,使劉瑜內奏”,讓劉瑜呈遞奏章。

一切已安排就緒,似乎萬無一失。初七日這天,竇武出宮回家休假,陳蕃也在官邸靜候佳音。不料那劉瑜雖然在天象方面是個明白人,但在宮廷爭斗中卻是個糊涂蛋,他明明知道“奸人在主傍”,近在咫尺,卻將如此重要機密的奏章交給了靈帝身邊主管奏章的宦官,這宦官又趕忙報告長樂五官史,也是宦官的朱禹,朱禹拆開奏章一看,大驚失色,罵道:“中官放縱者,自當誅耳,(宦官放縱犯罪,自然難逃誅殺)我曹何罪,而當盡見族滅。”于是大呼道:“陳蕃、竇武奏白太后廢帝,為大逆!”連夜召集向來親近的健壯宦官,長樂史官共普,張亮等十七人歃血盟勢,密謀誅殺竇武等人。曹節、王甫等聞訊立即采取行動,挾持靈帝,劫持竇太后,奪取皇帝玉璽,格殺山冰、尹勛等,又派鄭爽等率隊逮捕竇武等人。“武不受詔,馳入步兵營 ,與其兄子步兵校尉紹共射殺使者。召會北軍五校士數千人屯都亭,下令軍士曰:‘黃門、常侍反,盡力者封侯重賞。’”(以上皆引自《資治通鑒卷五十六》)遂成對峙之勢。

太傅陳蕃正在官邸內閑暇,忽聞城內呼聲擾攘,心知有變,急忙率領其部屬官員、學生門徒 等八十余人,持刀舞劍,闖入承明門,徑上尚書臺,振臂大呼道:“大將軍忠心衛國,黃門反叛,為何說竇武大逆不道?”劈面正撞著王甫,王甫命令武士逮捕陳蕃,陳蕃持劍怒斥王甫,終被武士拘捕,押于北寺監獄。

《后漢書.陳蕃傳》:陳蕃字仲舉,汝南平輿人也。……蕃年十五,嘗閑處一室,而庭宇蕪穢。父友同郡薛勤來候之,謂蕃曰:“孺子何不灑掃以待賓客?”蕃曰:“大丈夫處世,當掃除 天下,安事一室乎!”勤知其有清世志,甚奇之。

及壯,蒙太尉李固表薦,步入仕途,拜尚書,征為尚書令,遷大鴻臚、光祿勛。蕃為政,性方峻,清正廉潔。“士民亦畏其高”。殫精竭慮,輔佐漢室江山,宦海沉浮,明槍暗箭,雖幾上幾下,依舊忠心可鑒,與日月同。

元康元年,恒帝崩。竇后臨朝,詔曰:“夫民生樹君,使司牧之,必須良佐,以固王業。前太尉陳蕃,忠清直亮。其以蕃為太傅,錄尚書事。”評價何其高,竇后儼然視之為朝中股肱,國之棟梁,甚倚重之。

“時,新遭大喪,國嗣未立,諸尚書畏懼權官,托病不朝。蕃以書責之曰:‘古人立節,事亡如存。(事奉亡故的君主一如他生前一樣)今帝祚未立,政事日蹙,諸君奈何委荼蓼之苦,息偃在床?于義不足,焉得仁乎!’諸尚書惶怖,皆起視事。”(《后漢書.陳蕃傳》)

這等當朝重臣,兩朝元勛,如今卻遭閹豎之變,蒙受階下之辱。“黃門從官騶蹋蹙蕃曰(被黃門從官等用腳踢著說):‘死老魅!復能損我曹員數,奪我曹稟假不!’”你這死老鬼,還能不能裁減我們的人員,克扣我們的俸給不?“即日,殺之。”

此即漢末靈帝時著名的承明門之變。

 

 

《后漢書.宦者列傳第六十八》:曹節字漢豐,南陽新野人也。順帝初,以西園騎遷小黃門,桓帝時,遷中常侍,奉車都尉……。一生侍順,桓、靈三帝。劫持竇后誅陳蕃、竇武等,誣奏勃海王劉悝謀反。誅之,血債累累,卻終生顯貴,其父兄子弟皆為公卿列侯,牧守令長,布滿天下。此即曹節也。發動承明門之變并取得勝利的一方,還有王甫、鄭爽等,均為宦官。

從事變產生的原因分析,是宮內宦黨與朝廷權臣間的激烈沖突。本來,恒帝駕崩(永康元年,公元167年),靈帝未立,竇太后臨朝主政,正是陳蕃挺身而出,率領尚心存畏懼的尚書門治理朝政,穩 住了危局,太后對陳蕃是十分的倚重,任命為太傅,和竇武、胡廣共同署理朝政。并且:“太后以陳蕃舊德,特封高陽鄉侯。蕃上書讓曰:‘臣聞割地之封,功德為是。臣雖無素潔之行,竊慕君子“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若受爵不讓,掩面就之,使皇天振怒,災流下民,于臣自身,亦何所寄!’太后不許,蕃固讓,章前后十上,竟不受封。”(《資治通鑒卷五十六》)

況且,“初,竇太后之立也,陳蕃之力焉。”(同上)這又得從桓帝立后說起。《后漢書.陳蕃傳》:“初,恒帝欲立所幸田貴人為皇后,蕃以田氏卑微,竇族良家,爭之甚固。帝不得已,乃立竇后。”不是陳蕃“爭之甚固”,她竇太后連皇后都做不成,哪有今天的極貴極尊。因此,竇后之重陳蕃,還有一層感恩在里面。

陳蕃和竇武同心協力,輔佐皇室,征召天下聞名的賢才如李膺、杜密、尹勛、劉瑜等人進入朝廷,共同參與政事,一時間,政聲赫赫,被天下寄托著很高的期望,“天下之世,莫不延頸想望太平。”(《資治通監卷五十六》)

再說竇武。《后漢書.竇武列傳》:“竇武字游平,扶風平陵人,安豐戴侯融之玄孫也。”出身名門世家不假。“延熹八年,長女選入掖庭,桓帝以為貴人,拜武郎中。其冬,貴人立為皇后,武遷越騎校尉,封槐里侯,五千戶。”皇帝的老丈人,皇后的親爹,尊榮顯貴之極。但竇武不象其他一些國丈,仗恃皇帝女婿驕奢跋扈,而是“在位多辟名士,清身疾惡,禮賂不能,妻子衣食裁充足而已。”的確是個百姓擁戴的好官。帝崩,無嗣,是竇武遍選“國中王子侯之賢者”,立瀆亭侯劉宏,是為靈帝。立帝有功,拜為大將軍,與陳蕃一文一武,協力搭檔,共輔朝政。陳、竇二人德高望重,深孚民心,珠聯璧合,天下歸依。想來那漢室江山應該是涉險如履,可呈長治久安。然而,那陳、竇二人似乎生不逢時,此時的宦黨,顯然已不可與往昔同日而語,儼然乎一支重要的政治力量,他們終日出入宮掖,往來帝、后之側,嚴重影響著皇帝、后宮的喜好甚至決策。“而帝乳母趙堯及諸女尚書,旦夕在太后側,中常侍曹節、王甫等共相朋結,謅事太后,太后信之,數出詔命,有所封拜。”(《資治通鑒卷五十六》)陳蕃、竇武對此深為痛恨。陳蕃對竇武說:“曹節、王甫等人,自先帝時起,就操縱國家大權,擾亂天下,現在若不殺掉他們,將來更難下手。”竇武深以為然,兩人先奏請太后殺了在宮中獨斷專行的管霸、蘇康,又奏請誅殺曹節等。太后到底婦人之心,終不忍下手,遂釀成承明門之變。

綜上可見,正義似乎并未在勝利者一邊。

再從手段上看,首先是朱禹私拆奏章,一非也。發現陳、竇等謀誅宦官的意圖,不是向皇帝稟報,而是馬上造謠誣陷,說陳、竇奏請太后欲廢帝,為其大開殺戒找到理由,此二非也。曹節等挾 持皇帝,持刀威逼尚書臺官屬撰寫詔書,偽造圣旨,劫持太后,奪其璽綬,幽禁南宮,將事變發展致政變的程度,此三非也。未奏先決,斬殺國家重臣,此四非也。總之,手段也極為卑鄙。宦官們反應之速,下手之狠,較之久歷宦海沙場的陳、竇之輩,有過之而無不及,十分突出搶眼。

再看目的,宦官門先是刀鋒將及,為自保計,實施背水一戰。到擒得陳蕃,指摘的卻是裁減員數,克扣稟假,其小肚雞腸,報私仇泄私憤,哪里有半點慮及漢室皇朝、天下蒼生之念。

所以,承明門之變,完全是邪惡戰勝正義,腐朽壓倒新生,為岌岌可危的東漢朝廷,又踹上了狠狠的一腳。

 

 

說到這里,有必要追溯一下綿延2000多年的封建宦官制度。遍覽東西諸國歷史,這種極為非人性的設置,似也為中國所獨有。自有漢以降,宦官太監的宮廷作亂,便伴隨著歷朝歷代的治亂興衰。近人胡適曾將“駢文、律詩、八股、小腳、太監、貞節牌坊、地獄活現的監獄、廷杖板子夾棍的法庭”列為中國人祖宗留下來的罪孽,殘暴、黑暗,充斥著腐敗氣息。

宦者,古文中出現較早。《國語.越語下》:“(越王)令大夫種守于國,與范蠡入宦于吳。”這里,勾踐他并未將自己閹割了去,故此時的“宦”僅是指當奴仆。《漢書.鄒陽傳》:“此二人者,豈素宦于朝,借譽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這時,宦即是官。武帝時,司馬遷遭宮刑,之后做的也是史官而非宦官。《后漢書.黃瓊傳》:“諸梁秉權,豎宦充朝。”《后漢書.宦者列傳》:“中興之初,宦官悉用閹人,不復雜調他士。” 顯然,宦者作為宮庭侍奉的官員,并充斥于朝,形成制度,即始于東漢時。誠然,此前的趙高指鹿為馬,導致秦二世而亡,自是比較特殊的情況。

考諸二十四史中宦官作亂,似乎都代表著落后、腐朽、邪惡的政治勢力,于即使是封建歷史的進步,也是毫無益處,何也?筆者愿意試作一些分析。

首先,這一制度的設置,即為服務于封建皇權中最荒唐、最陰暗、最非人性的一面。對女性的專屬霸權,也是封建皇權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后宮禁地,絕不讓其他正常男人染指。偏偏那皇帝老兒的女性占有欲卻又是無限地膨脹,除開三宮六院外,還遍采天下美女充實宮闈,僅以桓、靈二帝時為例,其后宮的宮娥采女就有四、五千人之多,如此眾多的后備皇后、妃嬪、貴人、采女等,必須有人管理照料,這就需要一幫既非女人也非男人的人來專供趨遣和使喚,于是,被閹割了生殖功能的宦者就大量地產生了。這一制度本身,就基于一種極不人道、極非人性的需求,如此毒樹,能結出什么善果。

其次,從宦者主體自身來看,一種非男非女的身份,使其很難在正常兩性社會中立足和生存,他們只能是一種依附于皇權的附庸,除了在宮廷內奔走,他們沒有任何賴以生存的一技之長,也幾乎沒有可供他們勞作糊口的一席之地。因此,宮內任何涉及或動搖他們地位的風吹草動,都會被其看成生死攸關的大事,引起他們的強烈反應。對其身份的不認同和對其職業的歧視,在他們心靈上激起巨大反彈,其生殖功能的被強行剝奪,使其在其他方面如野心等得以畸形膨脹,如盲人的靈敏聽覺。他們被剝奪的對女性的征服快感,往往在權力與金錢的角逐中去得到彌補,去求得滿足。這可以作為他們一旦行動,便往往變態、偏激的主體方面的解釋。

第三,宦官們活動的場所僅止于宮內,服務對象除皇帝之外,就是后宮娘娘和嬪妃們。他們不了解社會,不接觸士民,天下興亡,干他鳥事,社稷安危,百姓疾苦,根本與他們無關。他們只關注自身利益,眼前利益,如何把娘娘討巧了,賞賜些銀兩,如何將皇上弄舒服了,升個官封塊地什么的。因此,歷史上的宦官之變,從未有念及天下蒼生,顧及國家安寧的。

第四,宦官們上不得朝堂,他們的活動,或串連于密室,或播弄于宮闈,都是所謂“暗箱操作”,使他們的行為方式,愈帶有卑鄙下賤的陰謀色彩。

第五,宦官們其實是毫無實力的,可怕的是他們不僅依附于皇權,而且利用著皇權,以皇權的殘暴來鎮壓對手,達到他們自身的目的,這對于皇權尊嚴的危害,是極為嚴重的。難怪每一次歷經宦官之變,封建皇權都要衰弱幾分,其統治就朝著傾蹋的方向,又走近幾步了。

 

 

陳蕃雖死,而史論昭彰。后人贊之曰:“桓、靈之世,若陳蕃之徒,咸能樹立風聲,抗論昏俗。……以遁世為非義,故屢退而不去;以仁心為己任,雖道遠而彌厲。及遭際合,協策竇武,自謂萬世一遇也。懔懔乎伊、望之業矣!功雖不終,然其信義足以攜持民心。漢世亂而不亡,百余年間,數公之力也。”

那竇武與其侄兒竇紹率兵數千人,終不敵王甫招來不知究里的張奐等人馬,在逃跑中自殺身亡,兩人的頭被懸掛在洛陽都亭示眾,其親族、賓客、姻親等,盡皆誅殺;劉瑜、馮述等人,全被屠族;陳蕃、竇武過去的學生門徒、部屬等,全都遭到迫害。議朗巴肅開始時參與了竇武的密謀,后被曹節查到了,要逮捕他。巴肅自己來到縣衙。縣令見到他,解下縣令印信,要同他一起逃亡,巴肅卻說:“為人臣者,有謀不敢陷,有罪不逃刑,既不隱其謀矣,又敢逃其刑乎!”遂被誅。巴先生精神可嘉,然行為迂腐,讓人唏噓良久。

經此一亂,漢王朝便再沒有可力挽狂瀾,匡扶社稷如陳蕃似的重臣了,漢室日薄西山,每況愈下,偶有幾位有志之世,也難拯其茍延殘喘之命運了。

黃一平

忠山詩會

我在李莊讀了三年書,還是學中文的,李莊有那么深厚的文化底蘊居然一無所知,真是慚愧。那時李莊給我的印象就是一個古樸的小鎮,沒有樓房,窄窄的街道石板鋪就,用當時同學們的話講,劃一根火柴可以在李莊鎮上走三圈,可見它是多么的不起眼。然而,洗凈歲月塵埃后的李莊,再看它,它已經出落成一支“中國名鎮”之花,精致、幽香、源遠流長。

雖然我們的學校離李莊有八里多地,學校與李莊之間只有一條機耕道,沒有任何交通工具,現在也沒有公交車,但它卻是我們那時的天堂。我們常常邀邀約約一大群,沿長江邊哼著歌逆流而上到李莊,來回十多里路,精力充沛的我們一點不覺得累。我們光顧得最多的是李莊的小飯館、照相館、理發店和媛媛的家。一次我和“幺哥”在鎮上買了很多橘子,大包小包提著,還興致勃勃到李莊照相館照了張相,題曰:趕集歸來。那個年代剛剛開始穿花襯衫、喇叭褲,燙卷發,趕時髦的我們,一樣沒落下。李莊雖然是個小鎮,但外面有的它也有,我們女生雞窩式的卷發便是出自李莊那小而簡陋的理發店。當時燙發很恐怖的,用非常劣質且易刺傷頭皮的藥水把頭發用一節筷子卷起來,再用連著電線的大鐵夾子一個個夾起來通電,象受刑一般,不時會有一、兩個電夾子漏電,很受罪也很危險,但與追逐時尚相比就不算什么了。這樣燙發很傷頭發,理發師只管把頭發燙卷,個個燙出來一個造型,一頭亂卷卷兒,好在那時我們年輕,發質好經得起折騰。每次燙完發還不忘到照相館照張相作紀念,這也算是我們當時唯一的藝術享受了。

媛媛的家就在李莊,我們到李莊少不了到她家去蹭飯,去品嘗她家做的鹽花生和炒米糖(做鹽花生,做炒米糖是李莊人家的傳統)。媛媛是我們班女生中年齡最大個子最小的“長女”,她心地善良,與人友善,她就象當年李莊接納同濟大學的莘莘學子一樣接納她的同學,因此,在李莊形成了厚重的抗戰文化,在媛媛家留下了我們年少時的喧嘩。

這是我們學校江對面的那座山,名叫普陀山,是當年我們搞活動的唯一去處。山上有一個水庫,風景很好,一年四季任何時候上去,都會給你一個“春風又綠江南岸”的意境。所以,一到星期天,我們就會找到那位艄公用小木船把我們從江的這面搖到江的那一面,船到江心時總會響起我們悠揚的歌聲:“風啊,你輕輕地吹吧,船啊,你慢慢地走吧,讓那不盡的長江水在我的心上流,掀起愛的波濤,激起美的遐想......”。我相信那也是一幅美麗的畫卷,裝點了我們的青春歲月,也裝飾了青年的美好夢想。

這水塘我到現在也沒弄清楚,它的產權到底是屬于學校還是生產隊?只知道水塘的魚又大又多。水塘距離男生宿舍很近,每天從水塘邊過來過去的男生們,心里總惦記著塘里的魚。于是,在夜間時常聽到塘里有響動,大家心里都明白,那是怎么回事。某個清晨,不知什么原因,塘里的魚都浮在水面,一群一群的嘴朝天呼吸,男生們一窩蜂地下塘捉魚。田靜捉了兩條三、四斤重的大草魚,費了很大勁怎么也拿不走,聰明的他急中生智,把他練武功的小手五指并攏插入魚鰓,一只手舉一條草魚跑跳著舉回宿舍。那天清晨,凡下了水的都有收獲,他們把魚拿回宿舍掛在上下鋪的床架上,就去上課了。這個行動的動靜太大了,學校很生氣,男生們坐在教室做著中午是吃紅燒魚還是清蒸魚的美夢時,楊干事已經在男生宿舍從門鎖孔進行“偵查”,把床架掛有魚的男生姓名逐一登記,并按市場價從下月飯菜票中扣除以示懲罰。盡管下月的飯菜票被扣了,我相信,那天中午的魚還是格外的好吃,只是沒人邀請我們女生共進午餐,真是遺憾!!!

要是現在的學校有這樣的塘,一定不會拿來養魚,肯定會成為浪漫的荷塘,成為學校吸引生源的一個風景砝碼。但那時,如果我們學校這口塘是荷塘,它會很怪異而孤立,而我們也就少了許多盼望的樂趣。

 

送 別

在這個明媚的早晨

你可知道

我的沉默、依依

可知道這顆惜別的心

 

幾十年后的黃昏

你可知道

這里的沙灘、芳草

這里的青年友人

 

這是情感豐富的潘先生30年前為我們班寫下的離情別意,他用吟唱表達分別的祝福,詩化了我們的同學師生緣分,也預示了30年后青年友人的相聚。潘先生是我們的學長,77級中文班的,畢業后留校,當了我們一年半的班主任。當年,他是天之驕子中的佼佼者,那么陽光。據說當我們班的班主任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把我們送畢業后,學校就再也沒讓他當班主任了,原因是我們班出了太多的狀況,給他惹了很多麻煩,而潘先生又總是向著我們,所以,學校認為他不適合當班主任。

再見他時,我發現他的心變老了。

這里曾經充滿了活力。

30年前,這里的生態好得多,從學校籃球場出來,沿著一條兩旁種滿豌豆苗的小路往這里走,經過一片竹林,便是開闊的草地,再往下就是鵝卵石天然鋪就的河灘,那滾滾東流的江水是我們的母親河長江。清晨,它要迎接穿解放鞋或光著腳跑步的青年,要聆聽誦唐詩讀英語的朗朗聲,這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光;當夕陽西下,天邊還留有一朵紅云時,晚風輕輕吹拂著散步的年輕人,尤其是在夏季,女生們的花裙子在風中猶如盛開的朵朵山花,在晚霞的映襯下陶醉了那時的“詩人”,于是對著長江放歌,向著長空放飛理想,這是一天中最浪漫的時光。草地上看書的同學,坐著的、半臥半靠的,什么姿勢都有,累了起身看看長江,活動活動筋骨,或者躺直在草地上徹底放松。來這里看書的同學很多,象珍珠散落在草地上,生動了這里的景致,也充實了我們的夢想。

有時心情不好,來到這里坐在江邊,獨自看長江,聽那不息的濤聲,郁悶的心自然隨風而去,風輕云淡時,心也就敞亮了。

這里還是產生靈感的地方,這里的竹林遠看近看都有意境,于是就有了我們班的“竹林三賢”脫穎而出,他們經常在這竹林切磋、探討,還自辦了《林鳥》、《習作》兩個油印刊物,寫了很多幼稚而充滿激情的文章和詩,放任本來就張揚的個性張揚,也感動著竹林邊的姑娘。

現在回到這里,仿佛能清晰地聽到回旋在上空的歌聲、笑聲和讀書聲。只是,那時的江水更清、山風更柔、草更茂綠。

 

去年秋天,我的好友鄭君邀請我去宜賓游玩。

這天下午,天氣晴朗,秋風輕拂。我和鄭君在沿江路的河灘上喝茶,隨意欣賞著江面上的風景。

“你不是很喜歡讀書嗎?我給你講一個我的關于書的故事。”鄭君看我默許似地點了點頭,便開始他緩慢而深情的講述——

“50多年前,正是你我純真的兒童時代。那時候,連環畫風行于世,更是我們少年兒童寶貴的精神食糧。誰擁有幾本好看的連環畫,誰就會立刻成為顯赫的“老大”,身前身后簇擁著一大群對他頂禮膜拜的小兄弟。

“我讀小學時又矮又小,常常是牛高馬大的大同學欺負的對象。這時候,許多同學都嘲笑我的軟弱無能,而只比我高出半頭的女同學邱竹卻敢站出來為我打抱不平,喝斥大同學們‘欺軟怕硬,毫無道理’。

“一天,邱竹悄悄走到我的面前,向我:‘你想看這本連環畫嗎?’她從書包里掏出一本嶄新的連環畫。哎喲,《真假猴王》,我如獲至寶,趕忙把書藏進書包。回到家里,就津津有味地讀起來。

“第二天,我藏在書包里的《真假猴王》不見了。我翻遍了書包,翻遍了書桌,都不見蹤影。過了好多天,我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告訴邱竹這個不幸的消息。她沒有生氣,只是‘嗯’了一聲,但我的心里仍然難受極了。

“很快,我們小學畢業。我考上初中,就不知邱竹的音訊了。”

鄭君停下來,喝了一口茶,又繼續說下去:

“在以后的幾十年里,我常常會觸景生情,想起我掉過一本那么好看的連環畫,想起主動將書借給我看的邱竹。我讀高中二年級的時候,發現高一年級有一位叫邱軍的同學,我依稀記得邱竹講過她有一個弟弟叫邱軍,有一天,我碰到邱軍就問他,他果然是邱竹的弟弟。我問他邱竹的情況,他告訴我,邱竹早已參加工作,住在貴陽。后來,我大學畢業后分回家鄉工作,邱軍也從其他大學畢業分回家鄉。我有一次遇到邱軍,他告訴我邱竹已調到甘肅。當時,我沒有問清邱竹的通信地址,也就沒有給邱竹寫信。”

我問:“后來呢?”

鄭君繼續講下去:“我退休之后,人閑了,心靜了,便經常回憶過去的事情。每當我想起搞掉邱竹借給我看過的連環畫時,心里就升起隱隱的愧疚,希望有生之年能見她一面,向她當面說一聲‘對不起’。

“有一天,我在公園散步,碰見一個邱軍的中學同班同學。我忽然心血來潮,問他是否知道邱軍的電話號碼。他告訴我邱軍的電話號碼,我隨即打通了邱軍的電話。邱軍告訴我邱竹現在住在昆明,又告訴我邱竹的電話號碼,我隨即撥通了邱竹的電話。”

“我說:‘我叫鄭君,你還記得我嗎?’

“‘怎么不記得呢?’她在電話上回答我。

“我有些意外。一般女性,結婚了,生兒育女了,就往往疏遠了同學。她遠離家鄉半個多世紀,竟沒有忘記小學同學的我。

“她告訴我,她小學畢業后自作主張,把戶口辦到了城里,復習了一年,考上了城里的中學。她初中畢業后參加了工作,開始在石油單位,后來調核工業部門。先住貴陽,后遷浙江,再遷甘肅,最后回到貴陽,現在住在昆明女兒家里。她有兩兒一女,兩個兒子分別在貴陽和廣州。邱竹告訴我,她在老家除邱軍外還有父親和妹妹。她說今后回老家時,一定來看我。

“第二年春天,邱竹果然回來了,她約我見面。當我乘車趕到公園大門口,老遠就認出了站在前面的邱竹。她比我想象的好多了,中等身材,白皙臉面,留一頭卷曲的黑發,戴一副白邊的眼鏡,顯得文靜而優雅,乍看上去也就五十來歲,她臉上微微綻開的笑容使人隱約看到她年輕時的風韻。

“我們坐在公園的湖邊茶桌旁喝茶。湖畔的柳枝輕輕地搖曳,湖中的游船蕩去蕩來。她和我一起回憶起當年的同學、當年的老師和當年有趣的讀書生活,非常溫馨,非常甜美。

“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我帶著她游覽我市各處風景名勝。她談她的工作,她的家庭,她的生活。她和我一樣,幾十年來對書都一往情深,在工作之余和家務之外就利用一切時間讀書。我們談政治,談經濟,談文化,讀社會,談人生,竟有那么多的共同語言。我們雖然50多年天各一方,執業迥異,但性格特點、工作態度以及待人接物的方式都是那樣的相似。我佩服她,她是一個要強的女姓,在任何工作崗位上都不愿落后于人。她當過文化教員,搞過統計,長期擔任主辦會計,最后從事審計工作,中年后還自修電大并如期畢業,全國實行會計統一考試,又以優秀成績考上會計師。

“她臨走的時候,我提起丟掉她借給我的《真假猴王》并向她說‘對不起’時,她說‘一件小事難為你記了幾十年’,她說她大伯那時在北京工作,經常給她和她弟弟寄回來連環畫。她說她看我成績好,老師們喜歡我,將來肯定有出息,所以很敬慕我,喜歡接近我。但那時候班上有一個姓田的女同學,看樣子有20來歲了,很討厭,最愛亂說,她后來就不好意思再借書給我看了,現在想起來還很惋惜的。

“我也感到有些惆悵,我說:‘你對我這樣好,謝謝你。’”

鄭君望了我一眼:“她走后,我心里似乎有一些失落,有時竟想起老狼演唱的《同桌的你》來”。

鄭君說:“過了幾天,我在手機里收到她發過來的一條短信,是一句唐代詩人張籍的詩和一個省略號,‘還君明珠雙淚垂……’”

我和鄭君都沉默了。后來我問他:“這可是一個優美的故事呀,我可以寫下來嗎?”

他望著江面,沒直接回答我的提問,而是吟誦起這樣兩句詩:“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乎?”

一本連環畫

章   明

在古藺縣箭竹苗族鄉1500米的高山上有一個令人矚目的學校——“蔓嶺小學”。這個學校備受關注的原因是,它是瀘州市第一所農村小學“集約型”寄宿制學校,同時,它又是一所愛心學校,因為它的建設和發展緊緊的牽動著各級黨委政府和許許多多的愛心人士……

居于大山之巔的蔓嶺村,是一個風景如畫的小山村,森林覆蓋面達到50%以上,民風古樸的鄉場上散散落落地居住著十多戶人家。由于山高路遠,大冬天常常是冰天雪地一片蒼茫。其獨特的地理位置和寒冷的氣候,常常讓其有著一種原始封閉的遠隔塵世的況味……九十年代初,乘著“普九”的春風,政府在一塊叫“青崗坡”的山峁上修建了一幢共有5間教室的磚混結構青瓦平房,房外平整出一塊幾十平米寬的土壩子謂之操場,“蔓嶺小學”就這樣誕生了。條件雖不算好,但對祖祖輩輩都沒有讀過書的山里孩子們來說,這樣的學校已經就是天堂了。從此靜謐的大山里有了朗朗的讀書之聲,躺在這群山懷抱之中的蔓嶺小學,就這樣與它周圍的那些古老民居一樣,走過了一段段艱苦而悠長的歲月……至2003年,走過了幾多風雨、經歷了幾多歲月的“蔓嶺小學”校舍已經衰老而破敗,而隨著學生入學量的增大學校也日益不堪重負。更為具體的是由于學校覆蓋面廣,又居于林區,山高林密,許多孩子上學放學都要穿森林過小河,最遠的家居有15—20里路。同時,由于學校條件艱苦,老師的吃住問題難于解決,所以學校往往留不住老師,教學質量也因此一度下滑。

為了改變蔓嶺小學的狀況,古藺縣委、縣政府和縣教育局通過研究決定,要在箭竹這個全市第一個命名的苗族鄉鎮辦起全市第一所農村小學“集約型”寄宿制學校。以蔓嶺片區為集中規模,集中師資力量,提高教學質量,為民族鄉鎮的發展添光、增彩……有了宏偉的藍圖,古藺縣委、縣政府和相關部門也加大了投入,可是古藺這個貧困縣的財力畢竟有限,剛剛起步不久的蔓嶺“集約型”寄宿制學校建設便遇到了資金缺失的困難……了解到蔓嶺學校的建設困境后,致公黨四川省委和致公黨瀘州市委伸出了援助之手,通過其牽線搭橋,為蔓嶺學校的建設引進愛德基金10萬元,解決了燃眉之急。后來致公黨又陸陸續續地給予了學校建設以諸多幫助。在古藺縣縣委、縣政府的努力下,在致公黨四川省委、致公黨瀘州市委的支持下,以及來自四面八方的社會力量的幫助下,共投資24萬元的全市第一所農村小學“集約型”寄宿制學校——“蔓嶺小學”終于在2005年10月10日這一天竣工了!

2005年10月10日這一天,是一個多么喜慶的日子哦,學校的孩子們搬進了建筑面積439平方米,2樓一底共10間的磚混結構新教室里,他們背上了好心人捐給的新書包,用上了新課桌新坐櫈,那一張張笑臉就像那山野里盛開的朵朵金菊花。老師們也是心花怒放,他們有了兩樓一底的師生住宿樓,學校操場、球場、圖書室、食堂、浴室等各種設施均完善齊備,教師們對學校的未來充滿了信心……這一天,學校還來了好多好多的“領導”,他們用大卡車拉來了滿滿的好幾車東西。孩子們知道他們吃的、用的都是“領導”和好心人送的。這以后,孩子們逐漸發現只要有“領導”來,就會給他們帶來新書本、新文具、新衣服以及這高山上沒有的大米和豬肉等等……為此,久而久之孩子們只要聽見汽車的聲響就會莫名的激動,看見“領導”到來就會雀躍歡呼!這就是大山里的孩子啊,他們淳樸、憨厚而可愛!

時任瀘州市政府副市長、致公黨瀘州市委主委的梁偉華,他就深深的愛著這些山里的孩子們。那是2007年末2008年初,抗擊冰雪災害的最艱苦的時候,檢查安全工作的他風雪兼程地路過箭竹苗族鄉。那天的雪下得很大很大,他從車窗向外看見原先的滿目青山已變成了白皚皚的一片。想到山上還沒有放寒假的孩子們,這么冷的天他們是怎么生活和學習的呢?山上的路這么難走,他們肯定又缺衣少糧了,于是他忐忑不安起來……盡管當時他工作重任在身,而且上山之路有著很大很大的危險,但他還是下定決心去看孩子們。很快地他就組織了38200元的棉被、床單和衣物,冒著漫天的風雪上路了……

“嘟嘟嘟!嘟嘟嘟!”一聲清脆的喇叭聲驚醒了寂靜的山野,也驚動了學校的孩子們!“領導來了!領導來了!”孩子們在老師的帶領下興奮地沖出了教室,他們圍著遠道而來的領導和汽車情不自禁地歡呼著、跳躍著,嚴寒酷暑在頃刻間即被驅散與融化……穿上厚厚的棉襖,蓋上厚厚的棉被,吃上可口的飯菜,孩子們感覺溫暖如春。可是他們愛戴的領導卻又要冒著滿天風雪走了,孩子們舍不得啊!他們圍著領導的汽車不肯離開,一張張凍得紅撲撲的臉蛋上掛滿了雪花也淌流著激動的淚水……就在梁偉華副市長和校長、老師及同學們一一告別,準備上車的一瞬間,他突然看見他的車已被裝扮一新——孩子們將一束束美麗的紅楓葉綁在了車上……

車穿行在茫茫的風雪中,美麗的紅楓葉飄舞在雪白的山野間,就像一團團熊熊燃燒的火炬,有它的一路照亮,春天,它還會遠嗎?

金   雁

瀘州文聯已遷入新址:瀘州市忠山路2段18號(忠山公園內少年宮5樓),瀘州文藝編輯部也隨之搬遷,請廣大讀者按新址聯系。

酒城有約

 

早就風聞武夷山風景,也慕名武夷山茶。

武夷山儼然一座大公園,奇峰勝景囊括其間。園內多種交通工具,各式休息購物設施成龍配套,給游客極大的方便,有賓至如歸之感,卻少了幾分野趣。“一線天”、“虎嘯巖”、“天游山”等景點,確也玲瓏精致,巧奪天工,峰巒高不過海拔400公尺,雖可把玩,格局氣勢卻稍顯狹小局促。“九曲溪”一灣一景,倒也別致,對于暢游過漓江山水的游人則是“小巫”。初次謀面,名聲蜚然的武夷山不過爾爾,我心中悵然若失。此情不長,當我見到山巖下那一叢叢修剪得綠色繡球似的茶樹,當漫山遍野的茶樹浸潤在武夷山的雨霧中時,心中的失望隨即蕩然無存。洋洋灑灑的細雨漫天飛舞,濃云罩住了眾多突兀的山峰,輕霧撫摸著山腳的片片茶園,茶園邊高大的各種名貴喬木發出淅瀝的雨聲,茶畦外青石砌就的路面清水涓涓不帶一絲泥土,濕潤的空氣中偶聞一縷似花似茶的氣息。武夷山確實是靈性的,輕柔、澄凈、蒙朧的情調,輕輕地搓揉你的心懷,緩緩地觸動你的思緒。

雨夜,閑適的我踅出了賓館,順著寬闊的屋檐信步走向了燈火通明處,那里一順溜都是荼市。這些鋪面都是茶農開的。當地政府對茶農實施二十年不征稅的政策,造就出一個如烈火烹油,繁花似錦的茶市。雨霧迷蒙中,招徠顧客的燈光溫馨、愜意。游人在各個鋪面中流連忘返,瀏覽品鑒種類繁多的茶葉。茶鋪臨街面散擺著各種武夷巖茶:大紅袍、鐵羅漢、白雞冠、水金龜……還有安溪產的鐵觀音等等。我邁進一家稍顯冷清的鋪面,身材清瘦的青年老板熱情地招呼我坐,不問我買什么茶,卻問我要喝什么茶,頗有茶館的作派。在我好奇的詢問中,老板坐在樹根雕成的茶桌前,如數家珍地為我介紹各種茶,并擺弄著桌上的一套茶具,用沸水澆潑清洗那精致的小壺小盞,為我先泡出一壺大紅袍。他說這是他家新產的秋茶,很適合這個氣候喝,養胃、降脂。隨后他又泡出幾款濃淡各異的武夷巖茶,任我品嘗。看著他動作熟練地燒水、洗茶、沖茶、斟茶,我端起白瓷茶盞,怡然欣賞茶湯的清澈橙紅,慢慢鼻品馥郁香氣、細細吮啜甘澤厚重的茶味。釅釅的汁液浸潤口腔,如嚼橄欖,微澀回甜,口齒流香,余味無窮。我的思緒由然飛揚開去。

武夷茶自古有名。北宋時期,一代書法大家及權相蔡京親臨武夷山,督造貢茶,制成“龍團”“鳳餅”,送往汴京供風流天子宋徽宗及皇族享用。由此我想到在武夷山結廬教學的朱熹老夫子,在武夷精舍中,授課之余,他一定會品啜這回味無窮的茶湯。當陸游、辛棄疾二位詩詞大家來到武夷山,登門造訪他,在慷慨激昂,共抒“堅拒和議,北上抗金”大志時,他也一定會奉上一盞“巖味”悠長的武夷巖茶吧!元代人張喚在《重修茶廠記》中將武夷巖茶稱為“石乳”,那是石頭里滴出的乳汁呀!這是古人對武夷巖茶“巖味”的形象總結。武夷山不僅生產烏龍系列的巖茶,而且還有堪稱紅茶鼻祖的“正山小種”茶,美名蜚聲海外。十八世紀的歐洲,在英國皇室的宮廷中,在貴族們的聚會時,時尚的下午茶餐桌上,景德鎮生產的精美茶具中盛著的一定是昂貴的武夷紅茶……武夷山的茶樹鐘其山巖土地之靈氣,蘊涵云霧雨露之精華,孕育出味、色獨特,“巖味”十足,他處絕無的武夷巖茶,和譽滿中外的武夷紅茶。明末清初時,武夷茶中又產出了赫赫有名的大紅袍,此茶被譽為“烏龍之圣”。

品罷茶,我選中一款大紅袍,買下數兩,讓茶老板分別細細包裝。我要將此尤物帶回去饋贈友人。武夷山的山水自然無法帶走,大紅袍卻可以替我向友人絮述武夷山的悠然韻味。

彭 強

第七屆櫻花詩會小輯

初冬,我與幾個同伴驅車到了聞名遐邇的古城麗江。  有人說,麗江的魅力在于古韻悠悠。是的,當你親臨其境,你會深深感到,這座美麗的古城,在玉龍雪山的映襯下,宛若一位遠古飄來的美麗少女,頭頂著薄薄霧紗,靈秀而矜持,清麗而純樸,渾身散發出古色幽香的濃濃韻味。

麗江古韻,孕育于玉龍雪山的古代冰川泉水。

玉龍雪山,是麗江古城的根。它位于青藏、云貴高原犬牙咬接處,是喜馬拉雅山系最南端的云嶺山脈的主峰,也是北半球處于緯度最南的最后一座現代海洋性冰川。終年積雪的玉龍十三峰,由北向南迤邐排開,其東麓,在古冰川作用下形成的一個面積不大但類型十分齊全多樣的現代冰川和古冰川遺跡。麗江古城就是這玉龍雪山古冰川的雪水千百萬年來孕育的結果。

麗江古城,依玉龍雪山發源的玉泉河而建。公元1258年,忽必烈設置麗江軍民宣撫司后,麗江宣撫司首領看中了大研地美麗而優越的自然條件,命人挖河引水,將玉龍雪山下的玉泉河水引入,把一片沼澤地整治開辟坪場建城,即現在的麗江古城。麗江古城,真可謂家家碧水盈門,人人枕水而夢,整個古城被玉泉河潤澤得鮮亮水靈,雅麗動人。玉河泉水經玉龍橋分三股流入古城,城中隨處可見碧流清溪,小橋流水。據介紹,在麗江古城區內的玉河水系上,古橋梁350多座,橋梁多姿多態,著名的有鎖翠橋、大石橋、萬千橋、南門橋、馬鞍橋、仁壽橋等等。古道和民居,順水而筑。古道全是厚實的條形青石板鋪設,有的石板清亮光潔,磨光的石面呈現五顏六色的自然紋理和圖案;有的斑痕累累,凹凸不平,那是幾百年人踏馬踩琢磨出的杰作,顯現其古老滄桑,散發出幽幽古韻。在水流的引領下,道路橋梁四通八達,與大自然相連相親,渾然一體。古城以河成街,橋街相連。河水穿橋繞舍,傍街依巷。麗江古城占盡山水之風流,麗江人也盡享著這遠古流來的富有之水。

麗江古韻,依附于古民居建筑的自然形態。

登上獅子山,放眼望去,古城民居盡收眼底。古民居多為明清時遺留,以磚木結構為主,瓦屋木樓,高不過三層。古民居的特點是“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走馬轉閣樓”,依據自然環境,吸取了漢、白、彝、藏等多個民族的建筑形式而建。走廊寬敞,天井豁亮,院子闊大。臨街的店鋪,大多是兩屋高的木屋,漆為赭紅色,上面住人,下面商鋪。古城居民很重視他們房屋的美化裝飾,門窗多精雕細刻花鳥圖案,門樓修得富麗堂皇,院落的地面上一般為各色各樣的卵石、瓷片、碎石等嵌拼的各種遠古圖案,假山、花木、噴泉,折射出納西民族的原生態生活情趣和懷古格調。 四方街是古城的中心,它像一個四合院的大天井,條條街巷依水系從它的四周放射,延伸開去,即使迷路,回到四方街,也可再尋歸路。四方街也是古城最熱鬧的商業中心,周圍有掛著長條紅燈籠的客棧,有斜插著杏旗的酒肆,有掛著各種字號牌匾的商鋪,家家相連,古氣煙煴。街上商品琳瑯滿目,有手工編織四方巾,縫制牦牛皮包,剪紙,打造銀器等等,店主邊做邊售,體現了納西人精湛的民族傳統工藝。

麗江古韻,蘊藏于納西人的東巴文字。

走進一個小餐館,一幅工整東巴文字的對聯引起了我的興趣,我好奇問其主人是什么意思?主人說,表示“春暖花開,生意興隆”,你看上面畫的“布谷鳥”就是春暖花開的意思。他還說,現在這里只有17個人精通東巴文了。我笑著回答,那這17個人就一定是東巴文化世界級的專家了。

在古城,類似對聯顯示東巴文字的東西比比皆是。東巴文字是納西人東巴文化的核心,東巴意為智者。東巴文字,據稱是人類象形文字的“活化石”,它填補了“甲骨文”以前古人類象形文字的考古空白。目前很多東巴人仍然在使用這些文字。東巴象形文字共有 1400多個,它集書畫于一體,線條流暢,筆法簡練,色彩鮮艷。東巴文字,是納西古人在觀察事物的時候,用圖畫做記錄的符號。東巴文里面有很多圖畫字,一幅圖畫就是一個故事,也是一個約定俗成的內容,大家一看畫就知道它是指什么事情。納西人生活在山里,造字與他所處的環境是有關系的,他們看到什么就畫下什么,逐步用圖畫從繁到簡,就把它減少了,形成約定俗成的一種筆畫,固定的形式。東巴文是通過圖畫到文字發展起來的。千百年來,東巴人著書立說,在用東巴文傳承教義的同時,兼收并融合了歷代文化成果,寫成一千多種有著上千萬字的東巴經,概括社會和自然科學的博大內容,從很多角度表達了古納西人對自然世界的認知。

麗江古韻,翩躚于納西人的東巴歌舞。       納西人的東巴古樂是迷人的。東巴的歌舞,東巴的樂曲,東巴的風情,讓人沉醉。古城大水車旁有一塊大屏幕,播放古城最受歡迎而又最具民族特色的東巴歌舞曲納西凈地、納西酒歌等等。每當旭日東升和晚霞夕照的時候,在古柏森森的獅子山,有很多高齡演奏者的古樂會設在山上,悠悠的納西古樂早晚如天籟般縈繞在古城上空。一隊年逾古稀的老樂師樂隊,皆穿長衫馬褂,端坐臺上,全神貫注地演出。演奏唐《八卦舞曲》,南唐《浪淘沙》,南宋《水龍吟》,以及佛教、道教的樂曲。構成麗江古城一道古老而亮麗的風景。據說,這些古樂保留了中原古代宮廷音樂遺韻,是對古代漢文化繼承揚棄的同時,也凝結著納西東巴人的聰明才智和納西民族獨特的文化光彩。

走進麗江古城,你真正會感受到遠古飄來的遺韻。當你走進麗江人的生活時,你就會感到超凡脫俗。當你走進玉龍雪山的泉水,你看到了清澈明凈。當你靜靜的站在太陽光下,一股冷風吹來,寒顫驟起,你才真正的理解到了麗江人的歌、麗江人的舞和麗江人的古老韻味。當你喝著清洌的玉龍泉水,品味著淳厚的民俗民風,沐浴著古風古韻,你就會變得更加純粹,清心寡欲,那些貪婪、奢侈、污濁和懶惰,都將通通拋于腦后,感到身心清爽而輕松。

1.

李定林

古城瀘州,歷史悠久,源遠流長。其境內山川形勝,江河縱橫,風光旖旎,人杰地靈。滾滾長江,從顛峰深谷奔騰而來,在瀘州以博大的胸懷迎納許多江河,沱江、九曲河……江面漸趨寬廣,水量充沛豐裕。眾多的渡船碼頭,遍布瀘州的大江小河,飛架江河兩岸的橋梁則寥寥無幾。尤其是境內主要河流長江、沱江,至新中國成立,沒有一座橋梁。兩岸人民交往自古就困難不便。

我是一個土生土長的瀘州人,出生于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我的家住在瀘州離長、沱兩江邊不遠的鐘鼓樓下。甘甜的江水哺育滋養了我。兒時的我就喜歡到江邊玩耍,經常相約小伙伴到江邊玩沙、戲水、拾石。看蔚藍晴空、滿天云錦。入江中暢游、奮勇前進。觀旭日東升、夕陽西下。眺不盡江濤、水天相接。那背拉纖繩、吼著號子的纖夫,那早出晚歸、隨波逐流的漁翁,那勤勤懇懇、樸實無華的漂母,給我留下永恒的印跡。

自我記事起,壯麗的沱江大橋就默默屹立在沱江上,為瀘州的城市建設、經濟騰飛貢獻力量。沱江大橋是新中國成立后瀘州修建的第一座橋。一九五九年十月,沱江大橋破土動工。處處是熱火朝天、忙碌有序的建設場景。建設高峰,市各單位抽調精兵強將支援建設。我父親所在的單位瀘州曲酒廠也派遣人員參建,父親榮幸的參加了橋梁的鋪路建設。那一段日子,父親每天都敲打石塊、肩挑背扛。雖然塵土滿面、汗流浹背,但是看到大橋每天可喜的變化,大家的臉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僅用不到一年的時間,沱江大橋橫空出世。大橋為七孔空腹式懸臂石卷拱橋,全長三百七十一米。橋面寬十米,其中車行道寬七米,鋪混凝土六角預制板。人行道寬三米,鋪鋼筋混凝土長方形預制板。兩邊挺拔向上的路燈,象一排排正待檢閱的士兵。橋下修建了龍干,把主航道單獨隔離,抬升了通航水位,提高了航運能力。一九六零年十月,沱江大橋竣工通車,瀘州人民舉行了隆重的慶典,全城張燈結彩、鞭炮齊鳴。從此,沱江大橋成為瀘州人離家出門,上班下班的必經之路。一九八二年,為了適應城市發展的需要,沱江大橋橋面進行了拓寬,拓展四米。拓寬后,車行道寬九米,鋪瀝青混凝土。人行道寬五米。全長拓展十四米。沱江大橋更加雄偉壯美。

七歲,我進入大北街小學學習。班上有的同學住在茜草、藍田,每天都要乘船渡江念書。常由于渡江人流較多,經常到了渡船碼頭,還要等待很久,因此經常晚點到校。我有幾位親友,分別住在茜草、藍田。每次父母帶我到他們家走耍,都要到長江邊的渡船碼頭,等上幾十分鐘,才能登上渡船。船在江中行,江水緩緩流。浪花兒你擠著我、我擁著你。水鳥飛來飛去,時而掠過船舷,時而直沖霄漢。二十多分鐘后,船兒才緩緩停靠在岸邊。每次渡江一個來回就是幾個小時,讓我深深感到兩岸人民往來的不便。一九七七年十月,長江大橋開始建設。全體建設人員發揚吃苦耐勞、頑強拼搏的精神,齊心協力、戰天斗地、勤奮工作,克服了水深流急、覆蓋面厚、構造復雜等前所未有的困難,確保了大橋施工的高效有序。幾千名義務建設者,每天到現場運沙石、挖坑基、抬水泥,揮汗如雨、無私奉獻。大橋建設急需的施工器件,瀘州各單位加班加點趕制援助。功夫不負有心人。一九八二年十月,長江大橋建成通車。主橋長一千二百五十二米,南北兩岸引橋長七百四十六米,寬十六米。五個主橋孔中的三個通航橋孔跨度各為一百七十米。大橋按長江特大洪水流量設計,主橋橋面比枯水位高出四十五米。在最大洪水期,橋下可通行三千噸位的輪船。瀘州長江大橋是當時中國長江上最長的公路橋,被視為中國深水、高墩、大跨橋梁的典范。榮獲一九八四年國家優秀設計金質獎。大橋的建成促進了城市全方位發展,有力提升了瀘州城市形象。我站立江岸,遠眺長江大橋。氣勢磅礴的大橋在明媚的陽光中顯得格外雄偉壯美。波光粼粼的江中,幾個巨大的橋墩擎起巍峨的橋面。邁步上橋"你們無非是想說秀才遇到兵,有理都說不清嘛。"董鴻銓知道兵士們常常說他是秀才,"可是,秀才如今已成了兵了,啥子理由就都說得清了。"董鴻銓也嘻笑著反擊。

在士兵們眼里,董鴻銓沒有官架子,帶兵也帶得好。他原是云南的學生,因為看到中國要富強,必須推翻封建王朝,建立民主共和的國體。封建王朝傳位給一個三歲娃娃來治理一個九百多萬平方公里的泱泱大國,豈不是開了個歷史的玩笑,一個三歲娃娃懂什么治國安邦的道理?懂什么富民強國的策略?辛亥革命,推翻滿清政府,建立共和政權,是歷史的潮流所至,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而袁世凱竊取了辛亥革命勝利果實,當上了臺灣省大總統,本當自尊自重,銳意革新,共建民主共和之中國,誰知袁世凱憒亂昏暴,敢逆歷史潮流而動,把全國人民浴血奮戰奪取建立的共和國體顛覆,妄想又要建立一個袁家封建王朝。

蔡將軍發布的告全國同胞書,使年輕的董鴻銓夜不能寐:

一、國人職責,唯在討袁,天助吾民,辜克有濟,舉迅建設之事,當讓賢能,以明初志,個人權利思想,悉予劃除。

二、地無分南北,省無分甲乙,同此領土,同是國民,唯當量材論功,通力合作,決不參以地域觀念,自啟分裂。

三、倒袁救國,心理大同,但能助我張目便當引為同志。所有以前黨派意見,當然融消,絕無偏倚。

四、五大民族,同此共和,袁氏得罪國民,已成為五族公敵,萬眾一心,更無何等種族界限。

董鴻銓對這四條告全國同胞書廣為宣傳,并在學校帶頭投筆從戎,深得蔡鍔賞識和器重。

"路泥濘,風嘯嘯,護國軍,心情逐浪高,鞋爪腳碼勝車輪,九子步槍勝大炮,袁大腦殼皇帝夢,傾國叫你云散煙消。"

董鴻銓出口就成順口溜,很快就成為鼓勵兵士們前進的快板詞。兵士們邊走邊唱,很有節奏感,也很具宣傳鼓動性。

二十六日,部隊風雨兼程,終于來到畢節城。

"支隊長,我們是奉劉師長之密函,前來與你們商談。"

川軍第二師師長劉存厚派來的參謀楊必慎向支隊長董鴻勛送上密函。

20日這一天,劉存厚秘密召集本部主要將領陳禮門、劉柏心、舒云衢、梁鎮、廖謙、鄧錫侯、田頌堯,商詢反對帝制,擁護共和的意見,地點選在敘永忠烈宮。忠烈宮有南唐將軍南霽云的塑像。塑像上方有"一指千秋"四個鎏金大字,劉存厚有效霽云拔劍斷指,以身報國的典故。大家都歃血為盟,均愿擁護共和,鏟除帝制,銳意討袁,以身報國。

事實上,劉存厚及其部下的眾將官,起初都在滇軍三十七旅七十四標吃過糧,劉存厚是七十四標的一個管帶(相當于后來的一個營長)為云南辛亥革命立下了汗馬功勞。

那時的滿清走狗,四川總督趙爾豐還在成都大肆屠殺革命黨人和無辜群眾,端方也被清廷命為川漢鐵路督辦領滇兵入川,與趙爾豐勾結在一起,行兇作惡。蔡鍔認為,四川不消滅趙爾豐和端方,也直接影響云南辛亥革命取得的勝利成果,蔡鍔考慮再三,決定破例提拔劉存厚帶兵入川。劉存厚也確實是個將才,與四川革命軍一道,取得了決定性勝利,這樣劉存厚就榮任了川軍第四師師長。但陳宦入川主政后,千方百計排斥異己,將劉存厚第四師番號改為第二師,派駐山高水寒的敘永。同時又從川北調伍祥禎的一個旅到敘府駐防(今宜賓),調第一師熊祥生旅入駐瀘州,實際上,對劉存厚形成了排擠。

之前,蔡鍔多次密電,請劉存厚起兵討袁,因此,劉存厚在忠烈宮歃血之誓,起兵討袁,實屬必然。

云南護國軍第一軍第二梯團第三支隊支隊長董鴻勛看了密報,知是蔡鍔已經批準了劉存厚的密約,即以護國軍入川后,劉軍與之對壘,但隨即節節敗退,護國軍節節追擊,然后退至瀘州時,護國軍與劉存厚部隊合兵一起,一舉拿下沒有任何防備的瀘州城。

支隊長董鴻勛沒有防人之心,反將這件重大機密無意間透露給了劉奴,劉奴當時是畢節知縣,護國軍入川討袁,迫于各種原因,他偽裝革命,保護自己,暗中則時時窺測護國軍的軍事機密,以便向袁世凱邀功請賞。

于是,劉奴則在護國軍離開畢節時,派心腹將這重大軍事機密十萬火急地密報了四川督軍陳宦,造成了后來護國軍在瀘納戰場的慘重損失。

董鴻勛接到蔡總司令作戰命令,仍然決定由董鴻銓二營作為入川先頭部隊,果然一戰川軍即節節敗退。劉存厚大軍已敗退在納溪。

1月31日,劉存厚見大功已經告成,克日就可攻下毫無防備的瀘州,即在納溪宣布起義,以"臺灣省川軍總司令"的名義又向全國發布了討袁通電。第二天,劉存厚隨即扣留了納溪縣的知縣陳嗣充,并提取了縣衙全部槍彈,以作討袁護國軍之用。

 

2

 

瀘州。

自古川南重鎮,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瀘州失守,則意味整個四川西南屏障全失。瀘州據有長沱兩江之險,也是一個易守難攻的地方。

瀘州城防司令熊祥生徹夜未眠。

護國軍大軍壓境,劉存厚又在納溪宣布起義,與滇軍會合一起,克日就將攻取瀘州。劉存厚與什么滇軍作戰,實際上是互相勾結,引狼入室。好在畢節知縣劉奴之前有密報。謝天謝地,否則瀘州為護國軍不用吹灰之力而奪取,我熊祥生也成階下囚了。

眼下,陸續調來了張敬堯的第七師和第八師一個旅,還有曹錕第三師的王承斌一個團。加上駐瀘部隊自己的一個三千多人的旅對瀘州進行鐵桶般的防衛。

南面的長江岸邊,有蘭田壩的南壽山兩處,作為捍衛瀘州的前沿陣地。熊祥生作了重點布防,近幾天每天一次親自檢查所修筑工事和兵力配置情況。

二月五日夜,瀘州納溪上空繁星點點,初春的夜晚,春寒還未完全消盡,但金黃色的油菜花正盛開在田野,散發出誘人的清香,青蛙已經開始唱歌,不時還有叫雞子的蛐蛐叫聲,一切都很安樂,很有生機,一點也沒有一場慘烈的大戰即將開打的征兆。

團長陳禮門兩眼炯炯發光,一邊注視著前面的蘭田壩,一邊等待著董鴻勛支隊的聯系。

陳禮門、字玉堂,是四川新都人,在四川武備學堂畢業。曾到日本學習軍事,對日本的軍人作風深為崇拜,后由清政府調滇襄辦理新軍,同志會反正后回四川任川軍第二師第一混戰團團長。

為了增強陳禮門的戰斗力,滇軍第一梯團司令官趙又新命令,將董鴻勛的一個炮兵連留給陳禮門指揮,其中有四門德國伯虜廠造的先進的退管大炮。

"報告團長,董支隊已進入南壽山戰斗位置,只等團長總攻信號彈發起,即行發起全面進攻"。

陳禮門點了點頭,親自站在四門大炮旁邊,問炮手是否準備妥當,炮手立正報告說已經準備好了。陳禮門標準地一個軍人轉側,下達了發射信號彈進行總攻擊的命令。

三顆紅色信號彈在瀘納地區騰空而起。

隨著四門退管大炮的炮彈出膛,幾聲如雷般的巨響,炸開了北軍的前沿工事陣地。

寂靜瞬間被打破,緊接著,護國軍的九子槍,漢陽造一齊開火,整個南壽山、蘭田壩的前沿陣地一片通紅。

袁軍根本沒有想到護國軍來得如此迅速,而且竟然又是在夜間發起戰斗。駐防瀘州的川軍自然不及張敬堯和曹錕的部隊,不象這些部隊常年在戰火中摸爬滾打慣了的,尤其是大炮,更是如雷巨響,俗話說老兵怕機槍,新兵怕大炮,這沒有戰斗經驗的部隊,更是怕大炮。

那炮彈就象憑空落下來的一輪輪太陽,迸飛的火花,炸雷般震耳欲聾的巨響,把北軍炸得魂飛膽顫,炮彈掉在那里,袁軍抵抗的槍聲就嘎然而止地沒有了一點聲響。

袁軍的指揮官們基本已不顧士兵在愴惶奔逃,沒有接到命令,袁軍幾支部隊已經潮水般地向后退去。

還沒退攏江邊,南壽山上的袁軍又是潮水般地退了下來,一時大亂,向江邊狂奔而去,爭先恐后地搶渡過江逃命了。

這一仗,護國軍一舉奪得了瀘州的前沿陣地蘭田壩和南壽山。

天拂曉,陳禮門帶領所屬部隊,開抵長江南岸,袁軍駐瀘州部隊的兵營、武器裝備庫等已完全暴露在護國軍的火力打擊之中。

護國軍第一梯團長趙又新和川軍總司令劉存厚認為,從蘭田壩和月亮巖兩處渡江攻擊瀘州都會遭到袁軍部隊炮火的猛烈攻擊,而且從目前情況來看,因為劉奴的告密,新調來的袁軍比熊祥生部隊的戰斗力強得多。因此,趙又新與劉存厚商議,聯合發出了作戰命令:

董鴻勛支隊輕裝轉向太安場,然后渡過長江,從羅漢場方向襲擊瀘州。

蘭田壩和南壽山是瀘州的前沿重要陣地,袁軍還將會拼命來爭奪,陳禮門團留守蘭田壩和南壽山。

考慮到陳禮門的陣地的重要性,趙又新沒有同意董鴻勛要求調回炮連的要求,仍然把炮連留給了陳禮門。以便在袁軍強渡長江攻擊蘭田壩和南壽山時,對他渡江啟程時進行遠距離的有效打擊。

"這家伙是殺手锏呀,陳團長,目前我軍還沒有這東西,趙梯團也只有這四門,是部隊的命根子呀,你要好好發揮它的戰斗力,攻擊蘭田壩,它是立了大功的啊。"

劉存厚指著嶄新的大炮筒子,語重心長地給陳禮門說。

"人在炮在。"陳禮門非常自信地說。

"我是人不在,炮也要在呀。"劉存厚鐵青著臉嚴厲地說。

 

3

 

熊祥生司令部。

四川省督軍陳宦親自到場參加會議。

"諸位將軍,蘭田壩和南壽山失守了,可知責任重大,有失洪憲皇上對大家的厚望與重托。眼下,本督軍不想再追究哪位將軍的責任,只想大家協力同心,共同剿滅逆賊,將功補過而已。"陳宦說完,嚴厲的眼晴把在座的熊祥生、曹錕、張敬堯和剛剛調來瀘州參戰的吳佩孚掃了一遍。

熊祥生自知責任重大,而曹錕、張敬堯也心知肚明,蘭田壩和南壽山失守,自己不能說沒有責任。

吳佩孚新來乍到,想在陳宦面前露一手首先發言:"眼下蘭田壩、南壽山已經失守,但保住瀘州至關重要,據目前逆軍的計劃來看,在奪得蘭田壩和南壽山后,定會在近日搶渡蘭田壩和月亮巖兩處渡口,我軍必須調所有的重型大炮,置于隱蔽之處,對渡江之逆軍猛烈炮擊,務必使其不能竄過江來,否則,后患無窮。"

曹錕顯得不慌不忙,慢條斯理地說:"不然,目前逆軍中劉存厚熟知瀘州情況,知道這兩處渡口江寬水急,又有南城一帶三巖腦險阻,處于易守難攻的地方,逆軍必然會放棄從蘭田壩、月亮巖兩處渡江,很可能把渡江地點選在羅漢場一帶我軍防御薄弱的地方,我軍則應把目前戰斗力最強之火炮調到沱江對岸的小市一帶布防,方保瀘州萬無一失。"

吳佩孚反駁道:"目前逆軍在南岸厲兵秣馬,聲言渡江,必須嚴防,如果舍棄南城一線,在小市一帶重兵防控,逆軍一旦渡江,其銳氣正盛,如何抵擋?"

曹錕笑了笑說:"劉存厚,趙又新久經戰陣,慣于用兵,此乃虛實結合之打法。"

陳宦本是一個臨事缺乏主斷的人,見雙方爭執不下,他聽來反正都有道理,故作深沉地捏了捏下巴說:"諸位,叛賊渡江攻我瀘州的可能性很大,其一是逆軍一路進川以來,劉存厚里應外合,明是與逆軍對壘作戰,實則是把逆軍帶到了我們的家門口,其兵正驕;其二是逆軍一舉攻下蘭田壩、南壽山,其銳氣正盛,因此,從蘭田壩、月亮巖渡江攻我瀘州的可能性極大。另外,逆軍考慮在兩處渡口渡江作戰的同時,分兵從太安場一帶渡江,從側翼攻擊我瀘州的事也會發生。因此,我仍應分兵一半,兩處都同時加強防守,為此,命令吳佩孚、曹錕帶一部分部隊在小市一帶布防,張敬堯及吳佩孚、曹錕的一部分隊伍在瀘州南城一帶布防。"

吳佩孚心中雖然有些不快,暗笑陳宦的慣用伎倆,就是在沒有決斷的時候,各打五十大板,然后和一和稀泥。這兵分兩路,放棄小市一帶的重點防線,實際上等于給趙又新、劉存厚的部隊讓開了一條大道,使他們輕而易舉地撕開瀘州北面防線的一條口子。吳佩孚仍然堅持這樣的看法。

 

4

 

2月8日,滇軍護國軍第一路軍第一梯團的第三支隊二營,在營長鄭森的帶領下,封鎖消息,輕裝前進,很快在太安場一帶渡過長江,搶在袁軍調集的主力部隊還未到來之前,已挺進大龍山,袁軍先頭部隊與護國軍驟然相遇,袁軍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一觸即潰,很快退回大龍山,方才醒過神來,然后組織兵力,封鎖護國軍的前進道路。

"董副營長,你帶領部隊正面攻擊大龍山,務必在九日凌晨前拿下大龍山,我帶領部隊直襲羅漢場,待董支隊長的部隊會合后,對瀘州的小市防線實行總攻擊。"三支隊的先頭部隊二營營長鄭森向董鴻銓下達了作戰命令。

董鴻銓在攻擊南壽山戰斗中,被安排帶領的是一個預備隊,根本沒有派上用場。這次,有了單獨作戰的機會,董鴻銓感到非常地高興。

董鴻銓率部直抵大龍山前,觀察地形,部署攻擊方案。董鴻銓見袁軍扼守的是一大片開闊的冬水田,這片水田有上百畝左右,況且其中不少是爛包田,這種田人一踩上去,就會陷進去,直至淹沒頭頂。

袁軍指揮戰斗的指揮官在水田的對面高聲吼道:"有種的就過來吧,這片明晃晃的水田就是你們最好的墓地!"

一排長王本珍,二排長李仲清和三排排長唐根讓都沉不住氣了,首先向董鴻銓請戰,董鴻銓見士氣正旺,命令一排二排進行攻擊,兩個排一沖進水田的田埂上,即被對方密集的炮火打得抬不起頭來,有的就滾在水田里,頓時就有一個兵士死亡,一個兵士受傷,兩個排只好退回來。

董鴻銓見狀,欲暫停攻擊,商議改變打法,卻被三排排長唐根讓的再三請戰止住了,唐根讓帶領三排單線沖過田埂,但隨即仍被袁軍密集的炮火逼下了水田,兩腳一邁下去,直往下陷。挪動腳步都很困難,而且明晃晃的水田四周沒有任何一處可供遮掩躲藏的物體,護國軍完全成了袁軍射擊的活靶子,唐根讓還在指揮向前沖。董鴻銓緊急下令三排必須馬上退回陣地。

董鴻銓心急如焚,覺得入川討袁的護國軍,個個都是好弟兄,是護國討袁的珍貴火種,作為指揮官,時時刻刻要愛護和保護他們,戰事愈是艱險,指揮官愈不能憑意氣決斷,更應該冷靜。

董鴻銓看看退回來的士兵,又看看這片蒼茫的水田,沉吟良久。戰士們見董鴻銓久久地沉思,認為這個秀才怎么能帶兵,是不是怕死了。戰士們都怒吼起來:"副營長,我們不怕死,我們再沖,一定沖過去。為護國討袁,戰死疆場,馬革裹尸,無尚光榮,似這樣倒讓大活人被尿憋死了!"

兵士們的叫罵聲此起彼伏,一些話顯然是沖著董鴻銓來的。

董鴻銓理解兵士們的心情,就在這一剎那間,董鴻銓想出了一個絕妙的辦法來了。他叫幾個士兵馬上到附近的農戶中找些拌桶和圍折來。

不一陣,士兵們找來了十多個拌桶和十多張圍折。董鴻銓叫他們在拌桶里裝上泥沙,把圍折圍在上面,每一個拌桶后面三個士兵。中間一名機槍射手,兩邊選身強力壯的士兵推著拌桶在水田中前進。

一切準備就緒,董鴻銓命令火力射擊掩護,然后吹響沖鋒號,十多只拌桶同時下水田,幾十個士兵躲在拌桶后面,上面又有圍折作掩護,士兵們在后面用力推著,浩浩蕩蕩地渡過水田直沖向袁軍陣地。

袁軍密集的子彈射向拌桶,對拌桶后面的護國軍無絲毫損傷,子彈的力量根本無法穿過幾尺厚的綿沙土,有了拌桶,爛包田已可以安然渡過,王本珍高興極了,亮出了機關槍口,對著漸漸逼近的袁軍陣地"噠噠"地叫響起來。

袁軍見猛烈地射擊也沒有阻止這些拌桶的前進,而且見是十多挺機關槍橫掃過來,陣地陡然一片混亂。

"雜種,抱雞婆來了(抱雞婆,俗指殺傷力較強的機關槍),不得了啰!"

袁軍正在驚慌中,董鴻銓又命令點燃鞭炮,更是猶如重機槍作響,袁軍已軍無斗志,紛紛奪路爭相奔走逃命,死傷無數。

董鴻銓前后只用了兩個小時,就解決了戰斗。

董鴻銓部隊銳氣大振,對這個秀才軍官大家都另眼相看了。

隊伍繼續向萬隆山挺進。

行進至萬隆山,只見萬隆山山高坡險,亂草叢生,林木森森,山上寺廟參差,進山道路崎嶇。

這種地方,倘若貿然進去,如果中敵人埋伏,就會造成全軍覆沒的危險。董鴻銓心里沉思。

董鴻銓命令部隊暫停前進,就地休息,他想我軍興師討賊,大義在我,民必相助。因此找附近的父老鄉親了解情況,明了敵情,再作決定,對戰斗大有裨益。董鴻銓命令部隊在近處尋找一個本地人來,以便探知萬隆山的情況。

"副營長,我們找來一個前清的秀才。"莫約半個鐘頭過后,兵士回來報告。

"前清秀才?"董鴻銓心頭一格噔,"秀才思想守舊哦。"董鴻銓暗自沉呤。

負責尋找當地群眾的一排長王本珍補充說:"這個秀才姓王,叫萬元,他有些詩作在這個村廣為流傳,還有幾首是譏諷袁軍的詩作呢!"

董鴻銓對詩詞有興趣,聽說是譏諷袁軍的,忙叫遞過來看。

董鴻銓從王本珍手中接過來,一看是隸書手寫,很好認,也有功力,其第一首是:

"機神古剎北門邊,五色旗高欲艷天,

拋卻蒼生無所問,公然鼓樂賀洋年。"

董鴻銓看了說:"確有一些進步思想,是為老百姓說話的。"

接下來董鴻銓又看第二首是:

"不換桃符不爆竹,金樽活泛葡萄綠。

酣然酒后出營門,走馬城邊相與逐。"

這第二首寫袁軍吃喝玩樂,這個金樽活泛葡萄綠寫得好,葡萄酒與白酒不一樣,葡萄酒倒下去就有許多泡沫溢出來,這個泛字用絕了,寫神了。"董鴻銓贊嘆著:"想不到這小地方也有如此文人,幽谷之中還有蘭香,真是不可小視啊!"

秀才頭戴一頂青布瓜皮帽,身穿一件舊的二馬君長衫。衫雖舊,倒也是洗得干干凈凈。

董鴻銓對這種前清遺老的裝束打扮雖然有些反感,然而退后一想,一個鄉間村民,哪里又有那么多錢來縫制新式衣服,豈不聞一件衣服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嗎?

"先生,請坐。"董鴻銓起身迎接說。

"將軍不必拘禮。"秀才拱手說。

"先生,我們興師討袁,目的在于中華民族的振興,在于我臺灣省之富強,我大軍與民秋毫無犯,竭力護國安民,重建共和,現在有一事相求教。"

這是一個農家小院,屋子也相當破舊,董鴻銓選在這里作臨時指揮部,目的是好會見本地知情群眾,他趕緊叫勤務兵把剛剛沏好的茶送一杯給這位秀才。

秀才呷了一口勤務兵遞上來的熱茶,慢吞吞地說:"不知何事,也不知我是否能幫忙?"

董鴻銓挪挪座椅,靠前一步說:"我們見萬隆山道路崎嶇,林木蔥蘢,廟宇差參,唯恐其間有袁軍埋伏,若是貿然進去,恐中其奸計,敢請問先生山中的一些詳情。"

"將軍,這個話不能說,弄不好腦袋會搬家的呀。"秀才有些驚恐。

"問題不大,想我董鴻銓在云南讀書時,也酷愛詩文,也曾立志辦學以圖國家富強,而我國之富強,國體是關鍵,如果沒有民主共和的國體,還是封建王朝的父傳子,家天下,讓一個老太婆或是幾歲小兒來治理中國,則中國無生機矣。因此,袁氏稱帝,妄圖復辟倒退,一個有良心的中國知識分子,豈能坐視不管。先生之兩首詩,剛才我已詳讀了,其憂國憂民之心已躍然紙上,既然如此,先生一定能助我軍護國討袁一臂之力,告知我萬隆山山中的實情。"

秀才見這位軍官年紀雖然很輕,但說話卻很有道理,還詳讀了他的詩作,心里自然也就高興了。

"將軍,實不相瞞,我有一個門生就在萬隆山團防隊任職。目前,山中確有袁軍王承斌一個團埋伏,其中有機關槍六挺,分在進山口,以便在戰斗打響后,徹底封鎖其后退之路,并使外圍縱有援軍也無法接近,將進入埋伏圈的護國軍全部殲滅。"

董鴻銓聽了心頭自是暗暗地緊張了一陣,王排長在旁邊也緊皺了一個眉頭。

董鴻銓給了秀才二塊大洋,秀才堅持不受而去。董鴻銓將此情況飛報營長鄭森。

鄭森接到情報,很是惱火。心想董鴻銓必定還是一個知識分子,帶兵打仗,那能事事瞻前顧后,怕這怕那。鄭森立即命令部隊向左側進,靠近萬隆山前與董鴻銓會合。

"營副,你大龍山打得不錯,本該乘勝進軍,一舉拿下萬隆山,與我部會合,同向瀘城敵軍攻擊,怎么還是前怕狼后怕虎的,停止不前。"鄭森一到,就對董鴻銓放開了大炮。

"營長,我也問了情況,萬隆山中有袁軍王承斌一個團的埋伏。"董鴻銓說。

"你的情報準確嗎?怎樣得來的。"

"準確,是一個秀才告訴的。"

"胡扯,一個秀才的話怎么就可能信,況且秀才最迂腐怕事,愛把一只貓說成是一只老虎,愛把一只蚊子說成是一架飛機。如此東怕西怕,何日里取得瀘州?縱有埋伏,我護國軍以一當十,怕他個球!"鄭森罵完,果斷地下達了作戰命令:"我帶領剛才的部隊進攻萬隆山,你帶領一部分部隊,也就是你攻打大龍山分給你的那部分隨后跟進,務必于今日內拿下萬隆山!"

軍令如山倒!鄭森帶領隊伍直沖進萬隆山中。董鴻銓為了保險,有意把隊伍出發時間往后拖。董鴻銓想,萬一鄭森中了埋伏,也好有個救應。

突然,一聲槍響,緊接著炒豆般地炸響起來,震得山鳴谷應。鄭森果然中了袁軍的埋伏。

鄭森正處在狹谷段中,前進是坡陡,也無可能,后撤是機槍封鎖退路,急得鄭森直是罵娘。

董鴻銓在外圍干著急,忽然,他想起秀才提供的情況,機槍就在退路口,何不帶領隊伍,從山側面爬上山去,直往下沖,打掉機槍口這個蛇頭,鄭森的隊伍豈不得救?

槍聲仍在炸響,情況萬分危急。

 

5

 

蘭田壩,陳禮門團部。

"團長,門外有一個天保村的百姓,長跪不起,哭著要見你,勸都勸不走。"衛兵報告說。

"喊他進來!"陳禮門起得很早,正在練太極武士拳。

"長官,你要給我作主啊!"進來的人四十多歲,滿臉愁苦,一個勁地在地上磕頭。

"什么事,起來說,我護國軍是保國安民的。"陳禮門趨前幾步扶起了那個人。"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事情?"

陳禮門的聲音,仍然帶著一股子軍人的腔調。那人又產生了恐懼,撲通一下又跪了下去。陳禮門知道個中情由,是軍人式威嚴的聲音使他有些恐懼,趕忙把話放慢了些說:"不要怕,老鄉,有話好好說。"

"我叫孫騰德,住在本縣的天保村,我們歡迎護國軍。看到護國軍張貼的布告,與民秋毫無犯。可是,昨晚一個絡腮胡子官長,沖進我的家中,說是老父親病重,要向我借十塊大洋。

長官,我是一個種田人家,有點積蓄,也早被你們到來之前的袁軍洗劫一空了。我家還有的兩塊大洋都給他了。他走時說我不耿直,叫我再好好地給他準備一下。這樣的事,我見過袁軍的事多了,如果準備不出來,今后說不定哪天腦袋就要搬家了。我萬般無奈,只好求救于長官,救小民一下,我真的沒有辦法了。"孫騰德說完又要跪下去。

陳禮門又扶住了他,說:"這個人你假如還認得在我部隊里,我一定幫你教育他,保證他不再來給你借大洋了。假如不是,你就是污辱護國軍的名聲了。"

"只要見面,我就認得。"

陳禮門命令部隊集合。

"你認一認,認出來,本團長自會替你作主。"陳禮門大聲說。

孫騰德見陳禮門的話威嚴有力,只好戰戰兢兢地走到隊列前,一排排的辨認,走在了那個絡緦胡子前一下就怔住了。

"是不是他?"陳禮門問。

"......"孫騰德沒敢回話。

"搜!"陳禮門向衛兵吼道。

衛兵從絡腮胡子身上搜出了兩塊大洋。

"怎么來的?"陳禮門問。

"團長......"

"軍人說話爽快些。"陳禮門大聲說。

"因是我父親病重,急需要錢醫治,家里來信叫我寄十塊大洋回去給老父親治病,而我的那點軍晌推馬鼓又輸光了,不得也,去向這位哥子借一點......"絡腮胡子滿臉愁容。

"你叫什么名字?任什么職務?家住哪點,你的父親叫什么名字?"陳禮門隨口一連串的問道。

"我叫潘大發,原來是在納溪駐防部隊任排長職務,劉總司令起義后,收編分發在您團,還是任三排排長職務。老家住在云南赫章九頂村,父親叫潘銀和。"

"10塊大洋,本團長從家私中送給你父親治病。"陳禮門回頭大聲說:"勤務兵,馬上把10塊大洋親送給云南赫章九頂村的潘銀和,本團座要潘銀和的親筆簽收回單。"

"團長,要不得的,要不得的。"潘大發感動得淚流滿面。

陳禮門叫衛兵剛才搜的兩塊大洋還給了孫騰德。

"各位兄弟,如今我們是護國軍了,我軍討袁告示明確規定:與民秋毫無犯,人民各安生業,若或軍士霸占,騷擾不守規則,均按軍法從事,決不寬貸片刻。潘排長,你記得嗎?"

"記得。"潘大發回答說。

"現在,我宣布,把不守軍紀的潘大發拉出去槍斃了!"陳禮門威嚴的聲音,好似晴空中一聲炸雷,震得隊伍一下子肅靜極了,靜得能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

孫騰德沒想到護國軍治軍這么嚴,這么認真,要是往常,兵士們在百姓家打劫點財物,根本算不了什么。他趕忙跪下去,語無倫次地說:"長官,你不能這樣,你不能槍斃他,眼下正是護國討袁的關鍵時刻,你就放了他,放了他吧!我不該多嘴呀!"孫騰德也淚流滿面。

"只有鐵的紀律,才能造就一支鐵軍,只有與民秋毫無犯,才能得到人民的真誠擁護。執行命令吧!"陳禮門又是一聲怒吼。

全場死一般地寂靜,這時兩個士兵出列,緩緩走到潘大發面前,押著潘大發向江邊走去。

陳禮門的心情其實已異常沉重,潘大發這種情況,在舊軍隊中實在是家常便飯,搶到了有后臺的所謂"硬火",大不了也就是退款或加倍賠款了事。可是,我們是護國軍--革命軍啊,誰叫你是護國軍的排長呢?

"站住!"陳禮門喊住了行刑的兵士。

兵士們都期望著團長在這一瞬間能收回對潘大發執行死刑的命令。

"潘大發,你還有什么話要轉告你父親的嗎?"陳禮門聲音突然放得很低。

"請團長轉告我父親,說10塊大洋是陳禮門團長送給他老人家治病的,他的兒子搶劫百姓財物被團長槍斃了,是罪有應得,九泉之下作鬼也當討袁......。"

還未說完,剛烈的漢子潘大發已淚如雨下。

一聲清脆的槍聲,同時驚得長江邊上的野鴨呱呱直叫,長江浪濤,卷著漩渦,滾滾而去。

 

6

 

下午的太陽本是燦爛輝煌的,可是今天卻被萬隆山的硝煙炮火攪得暗然失色。

董鴻銓帶領的部隊已經爬上萬隆山右邊的制高點,袁軍的身影已隱隱可見。董鴻銓命令部隊遠距離射出。袁軍突然聽到背后槍聲大起,子彈"唆唆"飛來,立時也慌了神,迅速調轉槍口,對付山上。董鴻銓立即命令投擲干柴火把,放火燒山,一時濃煙滾滾,大火直向袁軍陣地撲來,燒得袁軍亂了套。

鄭森帶領殘部,乘機沖出包圍圈,撤回原路。

董鴻銓見鄭森帶領部隊沖出去以后,也無心戀戰,命令部隊撤出戰斗,快速與鄭森部隊會合。

剛前進不遠,就遇上了董鴻勛的大部隊。見面后,董鴻勛粗粗的了解了一下戰斗情況。

鄭森滿臉羞愧地說:"我差點把整個部隊都葬身在萬隆山內,好在董營副率兵相救,方才沖出重圍。"

董鴻勛說:"勝敗乃兵家常事,目前緊要的是如何擬定下步作戰方案。"

鄭森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泥說:"董鴻銓用兵有方,為護國軍著想,本人應降職,由鴻銓任營長。"

董鴻銓趕緊說:"營長切莫說這種話,大敵當前,唯在萬眾一心,兩軍對壘,有勇逞勇,有謀獻謀,方能破敵。不必計較個人得失。"

董鴻勛說:"鴻銓弟說得對,目前暫不談這些,眼下我軍已戰敗,倘萬隆山之敵跟蹤追來,如何拒敵?"

董鴻銓說:"我們仍然帶營長分給我的王本珍、李仲清和唐根讓三個排斷后。保證大軍能安全退至太安場休整。"

董鴻勛說:"這樣最好,休整一夜,待明日清晨,繞道萬隆山,直取瀘州的北大門小市。"

王承斌部見護國軍沖出包圍圈已漸漸退去,將部隊收集攏后,即派兵尾追而來,袁軍心虛,只是遠遠地在后頭大放槍炮。

董鴻銓命令三個排輪番撤退,自己在每個排戰斗時指揮,士兵們見董鴻銓撤退在后,也都精神大振,毫無懼怕心理,使得袁軍不敢逼近窮追,退至太安場清點人馬時,斷后的董鴻銓部隊竟未傷一兵一卒,未掉一槍一彈。

次日凌晨,董鴻勛部隊經趙又新梯團長批準,繞過萬隆山,直攻雙龍場。

雙龍場系平地作戰,袁軍利用場上修建的簡易工事,抵抗頑強,戰斗異常慘烈。從早上八點鐘接上火,直打到下午兩點鐘,仍然未攻下雙龍場,關鍵是通往雙龍場進攻的路上,有一挺相當隱蔽的機關槍殺傷力太大,使部隊無法沖過去。

董鴻銓向營長請戰,營長鄭森對這個往日里白面書生已有了新的認識,只說了句:"多加小心。"然后命令火力掩護。

董鴻銓帶著排長唐根讓,幾步就竄進前面的小叢林中,董鴻銓冷靜觀察,發現這挺機槍原來是一根黃桷樹下的土地菩薩石座后面,那簡直是一個天然掩體,護國軍的正面和側面射擊對這挺機關槍是絲毫無損。

董鴻銓示意唐根讓竄出這片小叢林,然后計劃直撲進這個土地菩薩石座內,先擒這挺機槍,就在竄出的時候,被敵人另一處射來一串子彈,這一串子彈本來是無目標盲目射擊的,但不幸使唐根讓排長當場犧牲,董鴻銓右臂被一顆子彈穿透,所幸未傷及骨頭,一時血流如注。董鴻銓撕破一塊灰布軍裝,然后解下綁腿帶,自行草草捆扎一下。左手持槍,縱身躍出去,沖到黃桷樹的土地菩薩石座內高喊:"繳槍不殺!"還未等袁軍的機槍手回過神來,董鴻銓已抓走了袁軍的機槍。

大部隊見機槍啞了火,很快涌上來,占領了雙龍場。

這一戰,董鴻銓英勇善戰,為護國軍攻占雙龍場立下大功,但因右臂傷勢過重,失血過多,不管董鴻銓如何反對和拒絕,終被強行送回納溪的戰地醫院養傷治療。(未完待續)

 

1

舞臺時空

編者按:

我市作家王仕厚歷時兩年多,完成了長篇小說《鐵血護國》。

作品的時代背景是:辛亥革命勝利以后,袁世凱竊取了革命勝利果實,倒行逆施,對外投靠帝國主義,對內逐步復辟封建王朝專制。

作品的主要內容是:以蔡鍔為總司令的討袁護國軍,于1915年12月揮師入川,翻越雪山關,過江門峽,在瀘州納溪一帶打響了護國討袁的第一槍。

《鐵血護國》主要描寫瀘納戰場上,護國革命軍歷經艱辛,與數倍于我和裝備精良的北洋軍展開了一場場血與火的戰斗,再現了討袁護國軍在瀘納戰場上悲壯慘烈的戰爭場面和最終取得了護國戰爭偉大勝利的艱難歷程。

本書由先后就讀于北京大學和廈門大學、國內首批“錢(鐘書)學”研究生、四川省作協副主席、四川省文藝評論家協會主席、茅獎評委何開四先生作序。

何開四先生為本書作了充分的肯定,他說作者創作態度十分嚴謹,真實的、藝術的再現了當年的歷史。本書人物眾多,但對每個人物都有生動形象的描寫。本書具有濃郁的地方特色和文化氛圍,瀘州讀者讀了尤為感到親切。

《瀘州文藝》從本期起連載此長篇小說,以饗讀者。

 

主     任:曹建國

副主任:虞   潛   楊   雪

委     員:(按姓氏筆畫為序)

 

 

梅子能干丈夫很是服她,啥事依著她,惟一外出打工,他死活不肯,鐵了心,其實他是舍不得梅子,怕自己出去闖蕩了,雞窩的鳳凰飛了。

“好吧窮就窮唄,錢計劃著用……”她說。

那天,小兩口因錢鬧紅臉了,奎子要拿出400塊錢給即將出嫁的奎妹,梅子說:“手頭緊,給200元禮錢就可以了”,梅子還說:“是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得,口頭協商達不到統一戰線的高度,倆人就吵開了花,奎子最后氣得心頭難受,就甩了梅子一耳光,梅子痛得手捂臉頰,“哇”一聲哭起來,轉身跑進里屋,少頃,奎子就聞到了從里屋散發出來的一股農藥味,當即,慌忙進去背起梅子朝鎮醫院跑去……

梅子伏在奎子背上頭很暈,雙眼微閉著,滿嘴是熏嗆人的“敵敵畏”味,口干舌燥,隨著呼吸,不停在吞吐著白沫,發出有氣無力的問話:“那個擺藥攤的老頭……不是有解毒藥嗎?”

奎子背著梅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順雙頰自上而下地流……

“你咋想不開呢?你可嚇死我了!”奎子鼻子發酸,接著說:“你別說了,啊!越說話毒藥攻心就越快,我求你了!”

……

跑攏醫院時梅子休克了。醫生忙采取緊急輸氧、灌腸、洗胃一系列搶救措施,蘇醒過來的梅子問道:“那擺藥攤的老頭不是有神奇的解毒藥嗎?你干么不送我去他那里?”

“實說吧,上次你聽說有個婦女從農藥店出來,因與丈夫吵了架,當街就喝了一大口農藥,后被路過的我碰到后背她到橋對面擺藥攤的老頭那里給醫治好了,那純粹是一場騙局,那吵架的兩口子和我都是老頭雇傭來的媒子,事后那老頭是要給一點好處費的。你以為那女的喝的真是農藥?其實是洗衣粉兌的水,喝后嘴巴能吐白沫……”

“你這壞蛋居然去干昧良心的事,我還以為那老頭真有起死回生的解毒藥呢,我喝那口農藥原本是嚇唬你,我以為你會背我去那老頭那里,誰知……我白喝了一口農藥,你差點害死我了!”她擂起小拳就往他肩膀上打去:“你壞你壞……”他任憑她小拳打來,“打吧,你打打我我就氣消了!”

她索性不打他了,把頭偎在他的肩膀上,眼睛斜笑著說:“算你有良心,還知道送我去鎮醫院,你妹出嫁趕禮錢,400元就400元,我依你就是了!”他俯下頭去,用嘴在她蒼白的臉上“啵”的親了一口……

 

88

 

□毛  進

 

梅  子

中秋之后的一個黃昏,太陽從西南方向斜斜地照在奇山老漢家的院壩里,照在他家那幢新修的小樓房上。

此時,他在自家的院壩里,仰面躺在一張竹躺椅上,身邊安放一面小木桌,桌面上放著一只瓷茶缸。日暮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伴著徐徐的山風,使人覺得怪舒服的。他那花白的胡茬子也在金黃的陽光照耀下忽而閃動著晶瑩的光點。老漢躺在竹躺椅上,一邊吧噠著煙桿,一邊想著李成富家娶兒媳的事:今天是農歷八月二十五,婚期定在農歷九月十八,還有二十三天,奇山老漢計算著。

李成富家娶兒媳的事,著實讓奇山老漢興奮,他急切地盼著那天快些到來,就象是他自家娶兒媳似的。

今天是清溪鎮的集期,他早早就起了床,將院壩打掃了一遍便上路去清溪鎮趕集去了。他喜歡到集市上去逛逛,喜歡到熱鬧的地方去,無論是婚喪嫁娶,他都喜歡湊湊熱鬧。其實他原本沒有這癖好,是近幾年兒女們都出去了才是這樣的。前年老伴去世之后,他這癖好猶甚,他感到一個人呆在家里難熬。

這是一條窄窄的鄉村公路,水泥路面,平坦好走。從老漢家到清溪鎮七、八里地,都是這樣的路。每逢集期,奇山老漢都要從這條路上來回地走,他不嫌路遠,他喜歡走動走動。

他慢慢地在公路上走,左邊正是清溪河,一條只有三四丈寬的小河。河水從身后的大山里下來,一路奔忙,在距清溪鎮十來里路的平坦地勢才陡地慢了下來,不急不忙,緩緩地流淌。河水清清的,藍藍的,沿河是密密的竹林,這竹林躍過河道,延綿到遠處的山上,這座山連著那座山,沒個盡頭。間忽從綠色中透出一兩幢小樓,白色的墻磚,黃色的琉璃檐頭。然而四圍卻沒有人聲,只偶爾從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或雞鳴,還有幾聲山雀的啼叫。

在距清溪鎮一半路程的地方,路邊有一棵巨大的黃桷樹,樹冠蓋過了公路,又遠遠地伸向清溪河邊。大樹下,有幾塊大青石,光光的,平平的,是路人歇腳的地方。平常一個中年婦人在這里擺個小雜貨攤,賣一些香煙、廉價糖果之類的東西;只是今天時光尚早,婦人還沒有來。奇山老漢停住腳步,在大青石上坐了下來,打算抽一口煙。他從衣袋里掏出煙葉,掐下兩段,放進嘴里吹吹氣,將煙葉潤一潤,然后裹成煙卷,又從腰間抽出一根尺來長的煙桿,裝上煙卷,點上火,就有滋有味地抽起來。

老漢背對著公路,面向清清的河水,默默地抽著煙。幾支巨大的樹根從樹干一直往河邊延伸下去,將兩塊青石板緊緊抱住。過去,這兩塊青石板是女人們清洗衣服的地方,石板磨得光光的;如今,已沒有人再到這河邊來洗衣了,石板蒙上了一層綠綠的苔蘚。河里的魚似乎比過去多了許多,老漢看得清楚,一群一群在水里竄行。老漢知道,那些喜歡下河撈魚的年輕人大多進了城。年輕人都不留念鄉下,都往外面跑。如今,物是人非,這著實讓老漢有些傷感。讓老漢不解的是,這鄉下就真的住不得人?老漢有些憤怒,但一轉念:如今世道變了,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打算,他們有他們的前程,只是老漢覺得有些無奈罷了。

“奇山伯,趕場哇”

擺雜貨攤的女人來了。一張胖胖的臉,一臉的善意,笑起來兩眼瞇成一線。

“哦,嗯,趕場……”老漢在冥冥中被叫醒,倉促應道,“擺攤哪?”隨即起身,讓出那塊大青石。

“你老盡管坐,不礙事的……”婦人客氣地說,其實那大青石正是她的攤位。說罷,她從肩上放下挑子,一件一件取出雜貨:香煙、糖果、香皂、酒……依次擺放在大青石上。這時老漢才想起自己一大早還沒吃東西,便要了一包餅干,在大青石一端矮點的地方席地坐下,慢慢地咀嚼。

“你老倒好,兒女都有出息,發財啦。”女人一邊張羅著她的攤子一邊這樣恭維說。

“好……好……”老漢應酬著,有些語無倫次,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嘴里的餅干突地沒了味兒。

“你兒子他們過年回來嗎?”女人接著又問。

“不曉得他們的啰”老漢應道,接著又說“怕是不回來哪,家都安在那邊了,孫兒也都在那邊上學。”

老漢說的那邊,是他兩個兒子所在的廣州,他們在那邊發展得不錯:開店,辦小工廠,都按月給老漢匯錢。老漢真是衣食無憂,但每當有人提起他們,老漢總有點兒神傷,說啥也樂不起來。他只堅信一條傳統,那便是膝下兒孫云繞,他認為那才算天倫之樂,那才算是福氣。老漢暗自嘆息自己沒那份福份。他并不樂意別人在他面前提起他的兒女們,盡管別人說的都是些好聽的話。每當這種時候,他那布滿胡茬子的臉便微微扭曲,高高地,甚至有些偉岸的身板也似乎在承受某種撞擊。

田間的農事他已經沒怎么做了,但屋旁的那塊菜地他是打理得井井有條。他不吝勞作,白天他總是把光陰用在那塊菜地里,慢條斯理,精耕細作,只要手里不空閑,他就不覺得心里空空的,日子也好打發。

清溪鎮就座落在清溪河邊,是一個只有百來戶人家的偏僻小鎮。小鎮上的房屋全是上百年的建筑,當地政府認為這些百年建筑是一個招引游客的景點,便規定不許拆除,也不許車輛直接從鎮上的街道通過,因而這小鎮就保留了厚重的古樸風情,同時伴以青山綠水,這小鎮就成了讓人流連的好去處。

鎮上的房子都臨街而建,臨河的一邊都是吊腳樓,清溪河就貼著吊腳樓的房基石壁緩緩流過。河的對岸有一大片荔枝樹林,濃密的樹冠緊緊地擠在一起,沒有間隙。遠處的小山腳下,立著幾幢農家小洋樓,白色的墻面在綠色的映襯下格外奪目。更遠仍是竹林,一片望不到盡頭的翠綠。

此時才過八點鐘,趕集的人尚未聚齊,街上行人稀稀落落。街面店鋪正忙著將攤位擺出店面,把要出售的物品整齊地擺放在屋檐下;幾家小飯館都當街安放著爐灶,灶上正冒著騰騰的蒸氣。街道窄窄的,也就兩丈來寬,鋪著石板,經上百年的踩踏,石板已磨得光光的。昨夜下了一場小雨,石板上還留著一層薄薄的水漬,遠處望去,石板上還泛著清涼的白光。

空氣中那層霧  還未散盡,奇山老漢責怪自己來得太早。他總是這樣,每逢集期,他就早早地到這集市上來,不為別的,他就圖個熱鬧,何況,他幾乎都能遇上一兩個老朋友,聚在一起,在小飯館里喝上兩盅,再在茶館里泡上兩碗茶聊聊。對此,他感到十分愜意。

不過時候還早,老漢覺得有些無聊,只好在街上溜達。他慢慢地走,從街東頭走到街西頭,然后再折回來,將一條小街重新走了一遍。他沿街走著,左右張望,引得店主人不停地向他招呼:“老人家,買點啥?”老漢抿嘴笑笑,搖搖頭,徑直朝前。他趕集其實是看別人趕集,他只圖個熱鬧,他喜歡這集市上人聲鼎沸、人頭攢動的場面。

一條街被他來回走了兩遍,老漢不好意思再走下去。他來到鎮東頭,那兒有座小石拱橋,石橋跨過清溪河,連接他來趕集時走過的鄉村公路。趕集的人陸陸續續向小鎮聚集,背著挑著他們要出售的農副產品,談笑著從他身旁經過。老漢讓到一邊,在石橋低矮的石欄上揀個地方坐下,想要抽一口煙。他從衣袋里掏出一張煙葉,掐下兩小段,依舊放到嘴里,吹幾口氣將煙葉潤潤,再裹成煙卷,裝進煙鍋,點上火,叭噠叭噠地抽起來。老漢一邊抽著煙葉,一邊環顧著四周。他發現,小鎮周圍新建了許多小樓。這小樓已經圍成了一個圈,漸漸地要將小鎮包裹。他望望周圍的山,再看看腳下的水,他感到十分的親切。他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快七十年了,他熟悉這里的一切:這山,這水,這古樸的小鎮……

清溪河在他腳下緩緩地流淌,在不遠處折了個彎向東流去,流向比她更大的河……

老漢在集市上唯一一家茶館里,找了一張臨街的桌子坐定,又要了一碗茶。這時,集市上開始熱鬧起來,窄窄的街上擠滿了人:賣山貨的、從縣城過來買山貨的、賣各種廉價衣服的,擦肩接踵,亂烘烘的吵成一圈。一個賣宮廷秘方藥酒的高聲喊叫:“來呀,有病治病,無病養身哪……”老漢聽不太清賣藥的在喊叫些什么,他有點耳聾,也不信什么宮廷秘方。他一生很少吃藥,他深信,人只要多活動活動筋骨就什么病也不會有了。不過,這一兩年來,他多少感到身子骨不如從前了,腿足沒有以前那樣利索,而且還容易犯困。他曾暗想:這人是不是老啦?老漢其實并不懼死,他擔心的是一旦有事,兒女們都不在身邊,照當地的風俗,人在斷氣時沒人扶著,對后人是很不吉利的。

“老奇,吃茶哇?”聲音大而洪亮。

打招呼的是磨盤山那邊的李成富。奇山老漢定了定神,慌忙應道:“唉,吃茶,……你也來坐?”說罷便挪挪身子,將一條板凳往桌子邊移了移,要李成富坐。李成富提一筐雞蛋,聽奇山老漢招呼坐,就將雞蛋筐放在茶館前的臺階上,跨進來坐在桌旁。奇山老漢隨即向堂內喊了一聲:“老板,來碗茶。”

這李成富跟奇山老漢本是同庚,只比奇山老漢小幾個月。兩個老漢打年輕時就有交情:那時,李成富做屠戶活,忙緊時,定要招呼奇山老漢幫忙,一來二去,兩人的關系日漸親密,如同弟兄一般。兩個老漢已經好長時間沒打照面了,今天見面,兩個老漢都十分高興,尤其是奇山老漢。李成富也有三個孩子,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兩個女兒都已出嫁,剩下一個兒子就不便遠走;留在家里,一是料理農活,二是可以照顧老人。這讓奇山老漢暗暗羨慕,有孩子在身邊多好啊。

李成富的日子過得不如奇山老漢清閑,他要幫忙做一些農活,喂養牲口;常年風吹日曬,膚色黝黑黝黑的,臉上布滿深深的皺紋。好在他神清氣爽,臉色看起來反倒比奇山老漢的潤朗許多。

“你清閑,安逸。”李成富一落座,就對奇山老漢恭維道。

奇山老漢沒吱聲,習慣地抿嘴笑笑,隨即問道:“你過得還好吧。”

“咋不好?”李成富放開喉嚨大聲反問:“喝酒,吃肉”,隨即又補了一句:“人一輩子不就是為了這張嘴嗎?”

奇山老漢贊許地點點頭,心里卻不認為自己不如成富那樣想得開。

這時,一個人走來問雞蛋咋賣,李成富給出價:“七塊錢十個。”

“五塊五賣不?”

“拿去!”隨即收了錢,又回到桌邊坐下。

“多少有點進就是了”李成富似有感慨地說,“錢這東西,想多了麻煩就來了,你說是這樣不?”說罷,眼睛看定奇山老漢。

“是這個道理!是這個道理!”奇山老漢十分贊同。

然而,奇山老漢心里卻存著一種別樣的東西,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別人看來,他衣食無憂,他應該過得快快活活;但他自己并不感覺快活。他弄不清藏在這不快活背后的真正原由。他只單純地認為,兒孫繞膝,一家人聚在一起過日子,象李成富那一家人一樣才算是快活,才算是福氣。然而,兒女們都遠走高飛,老伴也去世了,這是鐵板釘丁的事,他無力挽回這一現狀,而這一切,留給他的就是孤獨。盡管他還不能給這種精神狀態一個準確的說法,更不可能對這一狀態的成因有一個清晰的說法,更不可能對這一狀態的成因有一個清晰的理解,但他感覺到了。他感到日子過得空落落的,沒有趣,也沒有味。有時,他不禁自問:“這人是咋的哪?”早年,他并不是這樣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困了就躺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一心想著把兒女們養大;可如今,兒女們都長大成人,有了一點出息,自己倒反而不開心了。人說,人是越老越小,是這樣嗎?老漢問自己,他有些糊涂了。無意間奇山老漢抬眼望了望李成富,他正面朝街面,蠻有興趣地望著趕集的人流。奇山老漢稀許覺得,人是有些不一樣,這不一樣不光在人的肉身之外,還有在人的心頭。他這么一想,就似乎找到了生成自己心境的理由,頓時又對自己生出了一些憐憫。

“你沒到娃兒那邊去耍?”李成富回頭過來,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問奇山老漢。

“去是去過,住了一個月,不習慣就回來了。”奇山老漢陰著噪聲說。

李成富一時無語,他默默地喝著茶,又偷偷地觀察著奇山老漢,他突然察覺到,奇山老漢的神態有些陰沉沉的。他弄不明白這是為什么,但明顯地感到,如今的奇山老漢已不是從前的那個奇山老哥了。他覺得奇山老漢有點兒可憐兮兮的,總之,有點兒不對頭。

沉默良久,李成富問道:“娃兒們都經常打電話來吧?”

“原先打”,奇山老漢說:“只是我耳背,聽不太清,現在他們就不常打了。”

“哦……”李成富只是這么長長的一聲,一時又不知道該說點什么好。

集市上已經十分熱鬧了,兩位老漢各自喝著茶,又都臉朝著街面。

“到我家去住幾天?”李成富突然說。

“不成,不成。”奇山老漢邊說邊不停地擺手,他生性拘謹,他不愿打攪別人。即便象李成富這樣的老交情,他也生怕麻煩人家。

“我家三娃結婚你也不去?”

“你三娃結婚?好久的日子?”

“農歷九月十八。”

“今天是八月十七,還早嘛。”奇山老漢說,“那好,我一定去。”

“姑娘是哪里?”奇山老漢問。

“哦,遠啰,高峰鄉那邊的”。

“那么遠?”

“遠點怕什么,山區的姑娘要老實點,沒那么野。”

兩個老漢總算找到了一個切實的話題,談得興趣盎然。奇山老漢的臉也有了光亮。正午時分,奇山老漢邀李成富下館子喝酒,李成富也不推辭。兩老漢邊喝酒邊閑話,直到集市散了,才分手離開清溪鎮。奇山老漢在商店里買了一盒餅干和一只玩具撥浪鼓。

太陽快要沉到山下去了,在西邊天際抹上一大片桔紅。紅紅的陽光照在這小山村,照在奇山老漢家的院壩上,小樓上。深秋的陽光已不再扎人,柔柔的。秋收后的稻田還都留著稻花,也跟著夕陽泛著耀眼的金光。風,輕輕地,吹拂著這小山村,吹拂著奇山老漢的面頰。奇山老漢依舊躺在他那張竹躺椅上,看上去神情悠然。中午的酒力,讓他在躺椅上瞇了一個小覺。他感覺舒坦了許多,腦袋不再沉甸甸的。他瞇縫著雙眼,仰面朝向天空,什么也沒想。他就這樣靜靜地躺著,直到有人向他打招呼。

“奇山伯,休息哇?”

奇山老漢聽見有人招呼,趕緊支起身。招呼他的是距他家不遠的玉芬。她背著一背簍牛草,牽著一條水牛,水牛身后跟著她剛滿三歲的兒子寧兒,正一巔一拐地跟在后面小跑。

“收啦?”

“收啰。”玉芬停下腳步,又回頭對她寧兒說“叫公公”。

“公公”。寧兒嗡聲嗡氣地叫了一聲。

奇山老伯看見孩子,頓時眉開眼笑,趕緊離開躺椅站起身來對寧兒說:“快來,公公給你糖吃。”玉芬也對寧兒說:“在公公這里耍,我回去做飯,過會兒我來接你。”

寧兒聽說有糖吃,自然樂意留下來。奇山老漢搶上幾步,將孩子牽上幾級石階,又將他抱上躺椅,說:“你坐好,公公給你拿糖去”,說罷,進到屋里。出來時,一手捏著餅干,一手咚咚地搖著玩具撥浪鼓。寧兒見了,一陣歡喜,掙扎著要從躺椅上下地來。老漢見狀,慌忙上前,用兩肘將小孩夾住,嘴里說:“慢點,慢點……”隨即,奇山老漢自己坐上躺椅,將寧兒抱在膝上,哄他吃餅干,教他搖撥浪鼓。

天色漸漸暗下來,寧兒吵著要回家,奇山老漢哄著他,要他多玩一會兒。小孩都是離不開娘的,自然不依。這時玉芬來了。她抱起孩子,向奇山老漢道謝,又教孩子:“給公公說再見”,孩子聽話地將小手揚了揚。奇山老漢笨拙地將他那大巴掌抬了抬,說“就走啦?”

孩子隨他娘去了。奇山老漢呆呆地停立在院壩邊,望著娘倆遠去,心里在默默地念著:“走啰,又走啰……”

他想到了自己的孫兒,他們全都在廣州那邊上學,兩個兒子都不愿把他們的孩子放在鄉下,對此,老漢很有些無奈。天色愈發暗下來,月亮又從東邊山上升起。奇山老漢在院壩里站立了許久。田野里不時傳來幾聲蛙鳴,老漢聽了覺得不是滋味。不過,他又記起了李成富家娶兒媳的事,就又興奮起來,那時,就又可以熱鬧一陣子了。他折回屋時,還告誡自己:

“記住,農歷九月十八……”

2010.2

 

2010.2

 

黃  昏

 

可  言

 

漢靈帝建寧元年,九月初七日。這天,洛陽城上空,一輪金日久久徘徊在濃濃的云層上面,偶爾從云隙中泄出的幾束陽光,金劍一般交剪著,承平已久的中原大地上,掠起一陣狂風……這一天,似乎注定要發生點什么。

前幾天,金星侵犯房宿上將星,深入太微星座,精于天文的侍中劉瑜從中看到了兇兆,急忙上書竇太后說:“案《占書》:宮門當閉,將相不利,奸人在主傍,愿急防之。”同時,劉瑜又寫信警告大將軍竇武、太傅陳蕃:“以星辰錯繆,不利大臣,宜速斷大計。”于是竇武、陳蕃任命朱富為司隸校尉,劉佑為河南尹,虞祁為洛陽縣令,拱衛住京畿重地。皇宮內,竇武又奏準將黃門令魏彪免官,任命親信小黃門山冰接替,又令山冰立即逮捕長樂尚書鄭爽,送往北寺監獄辦禁,審問中,牽涉到中常侍曹節、王甫等人。“勛、冰即奏收節等,使劉瑜內奏”,讓劉瑜呈遞奏章。

一切已安排就緒,似乎萬無一失。初七日這天,竇武出宮回家休假,陳蕃也在官邸靜候佳音。不料那劉瑜雖然在天象方面是個明白人,但在宮廷爭斗中卻是個糊涂蛋,他明明知道“奸人在主傍”,近在咫尺,卻將如此重要機密的奏章交給了靈帝身邊主管奏章的宦官,這宦官又趕忙報告長樂五官史,也是宦官的朱禹,朱禹拆開奏章一看,大驚失色,罵道:“中官放縱者,自當誅耳,(宦官放縱犯罪,自然難逃誅殺)我曹何罪,而當盡見族滅。”于是大呼道:“陳蕃、竇武奏白太后廢帝,為大逆!”連夜召集向來親近的健壯宦官,長樂史官共普,張亮等十七人歃血盟勢,密謀誅殺竇武等人。曹節、王甫等聞訊立即采取行動,挾持靈帝,劫持竇太后,奪取皇帝玉璽,格殺山冰、尹勛等,又派鄭爽等率隊逮捕竇武等人。“武不受詔,馳入步兵營 ,與其兄子步兵校尉紹共射殺使者。召會北軍五校士數千人屯都亭,下令軍士曰:‘黃門、常侍反,盡力者封侯重賞。’”(以上皆引自《資治通鑒卷五十六》)遂成對峙之勢。

太傅陳蕃正在官邸內閑暇,忽聞城內呼聲擾攘,心知有變,急忙率領其部屬官員、學生門徒 等八十余人,持刀舞劍,闖入承明門,徑上尚書臺,振臂大呼道:“大將軍忠心衛國,黃門反叛,為何說竇武大逆不道?”劈面正撞著王甫,王甫命令武士逮捕陳蕃,陳蕃持劍怒斥王甫,終被武士拘捕,押于北寺監獄。

《后漢書.陳蕃傳》:陳蕃字仲舉,汝南平輿人也。……蕃年十五,嘗閑處一室,而庭宇蕪穢。父友同郡薛勤來候之,謂蕃曰:“孺子何不灑掃以待賓客?”蕃曰:“大丈夫處世,當掃除 天下,安事一室乎!”勤知其有清世志,甚奇之。

及壯,蒙太尉李固表薦,步入仕途,拜尚書,征為尚書令,遷大鴻臚、光祿勛。蕃為政,性方峻,清正廉潔。“士民亦畏其高”。殫精竭慮,輔佐漢室江山,宦海沉浮,明槍暗箭,雖幾上幾下,依舊忠心可鑒,與日月同。

元康元年,恒帝崩。竇后臨朝,詔曰:“夫民生樹君,使司牧之,必須良佐,以固王業。前太尉陳蕃,忠清直亮。其以蕃為太傅,錄尚書事。”評價何其高,竇后儼然視之為朝中股肱,國之棟梁,甚倚重之。

“時,新遭大喪,國嗣未立,諸尚書畏懼權官,托病不朝。蕃以書責之曰:‘古人立節,事亡如存。(事奉亡故的君主一如他生前一樣)今帝祚未立,政事日蹙,諸君奈何委荼蓼之苦,息偃在床?于義不足,焉得仁乎!’諸尚書惶怖,皆起視事。”(《后漢書.陳蕃傳》)

這等當朝重臣,兩朝元勛,如今卻遭閹豎之變,蒙受階下之辱。“黃門從官騶蹋蹙蕃曰(被黃門從官等用腳踢著說):‘死老魅!復能損我曹員數,奪我曹稟假不!’”你這死老鬼,還能不能裁減我們的人員,克扣我們的俸給不?“即日,殺之。”

此即漢末靈帝時著名的承明門之變。

 

 

《后漢書.宦者列傳第六十八》:曹節字漢豐,南陽新野人也。順帝初,以西園騎遷小黃門,桓帝時,遷中常侍,奉車都尉……。一生侍順,桓、靈三帝。劫持竇后誅陳蕃、竇武等,誣奏勃海王劉悝謀反。誅之,血債累累,卻終生顯貴,其父兄子弟皆為公卿列侯,牧守令長,布滿天下。此即曹節也。發動承明門之變并取得勝利的一方,還有王甫、鄭爽等,均為宦官。

從事變產生的原因分析,是宮內宦黨與朝廷權臣間的激烈沖突。本來,恒帝駕崩(永康元年,公元167年),靈帝未立,竇太后臨朝主政,正是陳蕃挺身而出,率領尚心存畏懼的尚書門治理朝政,穩 住了危局,太后對陳蕃是十分的倚重,任命為太傅,和竇武、胡廣共同署理朝政。并且:“太后以陳蕃舊德,特封高陽鄉侯。蕃上書讓曰:‘臣聞割地之封,功德為是。臣雖無素潔之行,竊慕君子“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若受爵不讓,掩面就之,使皇天振怒,災流下民,于臣自身,亦何所寄!’太后不許,蕃固讓,章前后十上,竟不受封。”(《資治通鑒卷五十六》)

況且,“初,竇太后之立也,陳蕃之力焉。”(同上)這又得從桓帝立后說起。《后漢書.陳蕃傳》:“初,恒帝欲立所幸田貴人為皇后,蕃以田氏卑微,竇族良家,爭之甚固。帝不得已,乃立竇后。”不是陳蕃“爭之甚固”,她竇太后連皇后都做不成,哪有今天的極貴極尊。因此,竇后之重陳蕃,還有一層感恩在里面。

陳蕃和竇武同心協力,輔佐皇室,征召天下聞名的賢才如李膺、杜密、尹勛、劉瑜等人進入朝廷,共同參與政事,一時間,政聲赫赫,被天下寄托著很高的期望,“天下之世,莫不延頸想望太平。”(《資治通監卷五十六》)

再說竇武。《后漢書.竇武列傳》:“竇武字游平,扶風平陵人,安豐戴侯融之玄孫也。”出身名門世家不假。“延熹八年,長女選入掖庭,桓帝以為貴人,拜武郎中。其冬,貴人立為皇后,武遷越騎校尉,封槐里侯,五千戶。”皇帝的老丈人,皇后的親爹,尊榮顯貴之極。但竇武不象其他一些國丈,仗恃皇帝女婿驕奢跋扈,而是“在位多辟名士,清身疾惡,禮賂不能,妻子衣食裁充足而已。”的確是個百姓擁戴的好官。帝崩,無嗣,是竇武遍選“國中王子侯之賢者”,立瀆亭侯劉宏,是為靈帝。立帝有功,拜為大將軍,與陳蕃一文一武,協力搭檔,共輔朝政。陳、竇二人德高望重,深孚民心,珠聯璧合,天下歸依。想來那漢室江山應該是涉險如履,可呈長治久安。然而,那陳、竇二人似乎生不逢時,此時的宦黨,顯然已不可與往昔同日而語,儼然乎一支重要的政治力量,他們終日出入宮掖,往來帝、后之側,嚴重影響著皇帝、后宮的喜好甚至決策。“而帝乳母趙堯及諸女尚書,旦夕在太后側,中常侍曹節、王甫等共相朋結,謅事太后,太后信之,數出詔命,有所封拜。”(《資治通鑒卷五十六》)陳蕃、竇武對此深為痛恨。陳蕃對竇武說:“曹節、王甫等人,自先帝時起,就操縱國家大權,擾亂天下,現在若不殺掉他們,將來更難下手。”竇武深以為然,兩人先奏請太后殺了在宮中獨斷專行的管霸、蘇康,又奏請誅殺曹節等。太后到底婦人之心,終不忍下手,遂釀成承明門之變。

綜上可見,正義似乎并未在勝利者一邊。

再從手段上看,首先是朱禹私拆奏章,一非也。發現陳、竇等謀誅宦官的意圖,不是向皇帝稟報,而是馬上造謠誣陷,說陳、竇奏請太后欲廢帝,為其大開殺戒找到理由,此二非也。曹節等挾 持皇帝,持刀威逼尚書臺官屬撰寫詔書,偽造圣旨,劫持太后,奪其璽綬,幽禁南宮,將事變發展致政變的程度,此三非也。未奏先決,斬殺國家重臣,此四非也。總之,手段也極為卑鄙。宦官們反應之速,下手之狠,較之久歷宦海沙場的陳、竇之輩,有過之而無不及,十分突出搶眼。

再看目的,宦官門先是刀鋒將及,為自保計,實施背水一戰。到擒得陳蕃,指摘的卻是裁減員數,克扣稟假,其小肚雞腸,報私仇泄私憤,哪里有半點慮及漢室皇朝、天下蒼生之念。

所以,承明門之變,完全是邪惡戰勝正義,腐朽壓倒新生,為岌岌可危的東漢朝廷,又踹上了狠狠的一腳。

 

 

說到這里,有必要追溯一下綿延2000多年的封建宦官制度。遍覽東西諸國歷史,這種極為非人性的設置,似也為中國所獨有。自有漢以降,宦官太監的宮廷作亂,便伴隨著歷朝歷代的治亂興衰。近人胡適曾將“駢文、律詩、八股、小腳、太監、貞節牌坊、地獄活現的監獄、廷杖板子夾棍的法庭”列為中國人祖宗留下來的罪孽,殘暴、黑暗,充斥著腐敗氣息。

宦者,古文中出現較早。《國語.越語下》:“(越王)令大夫種守于國,與范蠡入宦于吳。”這里,勾踐他并未將自己閹割了去,故此時的“宦”僅是指當奴仆。《漢書.鄒陽傳》:“此二人者,豈素宦于朝,借譽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這時,宦即是官。武帝時,司馬遷遭宮刑,之后做的也是史官而非宦官。《后漢書.黃瓊傳》:“諸梁秉權,豎宦充朝。”《后漢書.宦者列傳》:“中興之初,宦官悉用閹人,不復雜調他士。” 顯然,宦者作為宮庭侍奉的官員,并充斥于朝,形成制度,即始于東漢時。誠然,此前的趙高指鹿為馬,導致秦二世而亡,自是比較特殊的情況。

考諸二十四史中宦官作亂,似乎都代表著落后、腐朽、邪惡的政治勢力,于即使是封建歷史的進步,也是毫無益處,何也?筆者愿意試作一些分析。

首先,這一制度的設置,即為服務于封建皇權中最荒唐、最陰暗、最非人性的一面。對女性的專屬霸權,也是封建皇權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后宮禁地,絕不讓其他正常男人染指。偏偏那皇帝老兒的女性占有欲卻又是無限地膨脹,除開三宮六院外,還遍采天下美女充實宮闈,僅以桓、靈二帝時為例,其后宮的宮娥采女就有四、五千人之多,如此眾多的后備皇后、妃嬪、貴人、采女等,必須有人管理照料,這就需要一幫既非女人也非男人的人來專供趨遣和使喚,于是,被閹割了生殖功能的宦者就大量地產生了。這一制度本身,就基于一種極不人道、極非人性的需求,如此毒樹,能結出什么善果。

其次,從宦者主體自身來看,一種非男非女的身份,使其很難在正常兩性社會中立足和生存,他們只能是一種依附于皇權的附庸,除了在宮廷內奔走,他們沒有任何賴以生存的一技之長,也幾乎沒有可供他們勞作糊口的一席之地。因此,宮內任何涉及或動搖他們地位的風吹草動,都會被其看成生死攸關的大事,引起他們的強烈反應。對其身份的不認同和對其職業的歧視,在他們心靈上激起巨大反彈,其生殖功能的被強行剝奪,使其在其他方面如野心等得以畸形膨脹,如盲人的靈敏聽覺。他們被剝奪的對女性的征服快感,往往在權力與金錢的角逐中去得到彌補,去求得滿足。這可以作為他們一旦行動,便往往變態、偏激的主體方面的解釋。

第三,宦官們活動的場所僅止于宮內,服務對象除皇帝之外,就是后宮娘娘和嬪妃們。他們不了解社會,不接觸士民,天下興亡,干他鳥事,社稷安危,百姓疾苦,根本與他們無關。他們只關注自身利益,眼前利益,如何把娘娘討巧了,賞賜些銀兩,如何將皇上弄舒服了,升個官封塊地什么的。因此,歷史上的宦官之變,從未有念及天下蒼生,顧及國家安寧的。

第四,宦官們上不得朝堂,他們的活動,或串連于密室,或播弄于宮闈,都是所謂“暗箱操作”,使他們的行為方式,愈帶有卑鄙下賤的陰謀色彩。

第五,宦官們其實是毫無實力的,可怕的是他們不僅依附于皇權,而且利用著皇權,以皇權的殘暴來鎮壓對手,達到他們自身的目的,這對于皇權尊嚴的危害,是極為嚴重的。難怪每一次歷經宦官之變,封建皇權都要衰弱幾分,其統治就朝著傾蹋的方向,又走近幾步了。

 

 

陳蕃雖死,而史論昭彰。后人贊之曰:“桓、靈之世,若陳蕃之徒,咸能樹立風聲,抗論昏俗。……以遁世為非義,故屢退而不去;以仁心為己任,雖道遠而彌厲。及遭際合,協策竇武,自謂萬世一遇也。懔懔乎伊、望之業矣!功雖不終,然其信義足以攜持民心。漢世亂而不亡,百余年間,數公之力也。”

那竇武與其侄兒竇紹率兵數千人,終不敵王甫招來不知究里的張奐等人馬,在逃跑中自殺身亡,兩人的頭被懸掛在洛陽都亭示眾,其親族、賓客、姻親等,盡皆誅殺;劉瑜、馮述等人,全被屠族;陳蕃、竇武過去的學生門徒、部屬等,全都遭到迫害。議朗巴肅開始時參與了竇武的密謀,后被曹節查到了,要逮捕他。巴肅自己來到縣衙。縣令見到他,解下縣令印信,要同他一起逃亡,巴肅卻說:“為人臣者,有謀不敢陷,有罪不逃刑,既不隱其謀矣,又敢逃其刑乎!”遂被誅。巴先生精神可嘉,然行為迂腐,讓人唏噓良久。

經此一亂,漢王朝便再沒有可力挽狂瀾,匡扶社稷如陳蕃似的重臣了,漢室日薄西山,每況愈下,偶有幾位有志之世,也難拯其茍延殘喘之命運了。

黃一平

忠山詩會

我在李莊讀了三年書,還是學中文的,李莊有那么深厚的文化底蘊居然一無所知,真是慚愧。那時李莊給我的印象就是一個古樸的小鎮,沒有樓房,窄窄的街道石板鋪就,用當時同學們的話講,劃一根火柴可以在李莊鎮上走三圈,可見它是多么的不起眼。然而,洗凈歲月塵埃后的李莊,再看它,它已經出落成一支“中國名鎮”之花,精致、幽香、源遠流長。

雖然我們的學校離李莊有八里多地,學校與李莊之間只有一條機耕道,沒有任何交通工具,現在也沒有公交車,但它卻是我們那時的天堂。我們常常邀邀約約一大群,沿長江邊哼著歌逆流而上到李莊,來回十多里路,精力充沛的我們一點不覺得累。我們光顧得最多的是李莊的小飯館、照相館、理發店和媛媛的家。一次我和“幺哥”在鎮上買了很多橘子,大包小包提著,還興致勃勃到李莊照相館照了張相,題曰:趕集歸來。那個年代剛剛開始穿花襯衫、喇叭褲,燙卷發,趕時髦的我們,一樣沒落下。李莊雖然是個小鎮,但外面有的它也有,我們女生雞窩式的卷發便是出自李莊那小而簡陋的理發店。當時燙發很恐怖的,用非常劣質且易刺傷頭皮的藥水把頭發用一節筷子卷起來,再用連著電線的大鐵夾子一個個夾起來通電,象受刑一般,不時會有一、兩個電夾子漏電,很受罪也很危險,但與追逐時尚相比就不算什么了。這樣燙發很傷頭發,理發師只管把頭發燙卷,個個燙出來一個造型,一頭亂卷卷兒,好在那時我們年輕,發質好經得起折騰。每次燙完發還不忘到照相館照張相作紀念,這也算是我們當時唯一的藝術享受了。

媛媛的家就在李莊,我們到李莊少不了到她家去蹭飯,去品嘗她家做的鹽花生和炒米糖(做鹽花生,做炒米糖是李莊人家的傳統)。媛媛是我們班女生中年齡最大個子最小的“長女”,她心地善良,與人友善,她就象當年李莊接納同濟大學的莘莘學子一樣接納她的同學,因此,在李莊形成了厚重的抗戰文化,在媛媛家留下了我們年少時的喧嘩。

這是我們學校江對面的那座山,名叫普陀山,是當年我們搞活動的唯一去處。山上有一個水庫,風景很好,一年四季任何時候上去,都會給你一個“春風又綠江南岸”的意境。所以,一到星期天,我們就會找到那位艄公用小木船把我們從江的這面搖到江的那一面,船到江心時總會響起我們悠揚的歌聲:“風啊,你輕輕地吹吧,船啊,你慢慢地走吧,讓那不盡的長江水在我的心上流,掀起愛的波濤,激起美的遐想......”。我相信那也是一幅美麗的畫卷,裝點了我們的青春歲月,也裝飾了青年的美好夢想。

這水塘我到現在也沒弄清楚,它的產權到底是屬于學校還是生產隊?只知道水塘的魚又大又多。水塘距離男生宿舍很近,每天從水塘邊過來過去的男生們,心里總惦記著塘里的魚。于是,在夜間時常聽到塘里有響動,大家心里都明白,那是怎么回事。某個清晨,不知什么原因,塘里的魚都浮在水面,一群一群的嘴朝天呼吸,男生們一窩蜂地下塘捉魚。田靜捉了兩條三、四斤重的大草魚,費了很大勁怎么也拿不走,聰明的他急中生智,把他練武功的小手五指并攏插入魚鰓,一只手舉一條草魚跑跳著舉回宿舍。那天清晨,凡下了水的都有收獲,他們把魚拿回宿舍掛在上下鋪的床架上,就去上課了。這個行動的動靜太大了,學校很生氣,男生們坐在教室做著中午是吃紅燒魚還是清蒸魚的美夢時,楊干事已經在男生宿舍從門鎖孔進行“偵查”,把床架掛有魚的男生姓名逐一登記,并按市場價從下月飯菜票中扣除以示懲罰。盡管下月的飯菜票被扣了,我相信,那天中午的魚還是格外的好吃,只是沒人邀請我們女生共進午餐,真是遺憾!!!

要是現在的學校有這樣的塘,一定不會拿來養魚,肯定會成為浪漫的荷塘,成為學校吸引生源的一個風景砝碼。但那時,如果我們學校這口塘是荷塘,它會很怪異而孤立,而我們也就少了許多盼望的樂趣。

 

送 別

在這個明媚的早晨

你可知道

我的沉默、依依

可知道這顆惜別的心

 

幾十年后的黃昏

你可知道

這里的沙灘、芳草

這里的青年友人

 

這是情感豐富的潘先生30年前為我們班寫下的離情別意,他用吟唱表達分別的祝福,詩化了我們的同學師生緣分,也預示了30年后青年友人的相聚。潘先生是我們的學長,77級中文班的,畢業后留校,當了我們一年半的班主任。當年,他是天之驕子中的佼佼者,那么陽光。據說當我們班的班主任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把我們送畢業后,學校就再也沒讓他當班主任了,原因是我們班出了太多的狀況,給他惹了很多麻煩,而潘先生又總是向著我們,所以,學校認為他不適合當班主任。

再見他時,我發現他的心變老了。

這里曾經充滿了活力。

30年前,這里的生態好得多,從學校籃球場出來,沿著一條兩旁種滿豌豆苗的小路往這里走,經過一片竹林,便是開闊的草地,再往下就是鵝卵石天然鋪就的河灘,那滾滾東流的江水是我們的母親河長江。清晨,它要迎接穿解放鞋或光著腳跑步的青年,要聆聽誦唐詩讀英語的朗朗聲,這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光;當夕陽西下,天邊還留有一朵紅云時,晚風輕輕吹拂著散步的年輕人,尤其是在夏季,女生們的花裙子在風中猶如盛開的朵朵山花,在晚霞的映襯下陶醉了那時的“詩人”,于是對著長江放歌,向著長空放飛理想,這是一天中最浪漫的時光。草地上看書的同學,坐著的、半臥半靠的,什么姿勢都有,累了起身看看長江,活動活動筋骨,或者躺直在草地上徹底放松。來這里看書的同學很多,象珍珠散落在草地上,生動了這里的景致,也充實了我們的夢想。

有時心情不好,來到這里坐在江邊,獨自看長江,聽那不息的濤聲,郁悶的心自然隨風而去,風輕云淡時,心也就敞亮了。

這里還是產生靈感的地方,這里的竹林遠看近看都有意境,于是就有了我們班的“竹林三賢”脫穎而出,他們經常在這竹林切磋、探討,還自辦了《林鳥》、《習作》兩個油印刊物,寫了很多幼稚而充滿激情的文章和詩,放任本來就張揚的個性張揚,也感動著竹林邊的姑娘。

現在回到這里,仿佛能清晰地聽到回旋在上空的歌聲、笑聲和讀書聲。只是,那時的江水更清、山風更柔、草更茂綠。

 

去年秋天,我的好友鄭君邀請我去宜賓游玩。

這天下午,天氣晴朗,秋風輕拂。我和鄭君在沿江路的河灘上喝茶,隨意欣賞著江面上的風景。

“你不是很喜歡讀書嗎?我給你講一個我的關于書的故事。”鄭君看我默許似地點了點頭,便開始他緩慢而深情的講述——

“50多年前,正是你我純真的兒童時代。那時候,連環畫風行于世,更是我們少年兒童寶貴的精神食糧。誰擁有幾本好看的連環畫,誰就會立刻成為顯赫的“老大”,身前身后簇擁著一大群對他頂禮膜拜的小兄弟。

“我讀小學時又矮又小,常常是牛高馬大的大同學欺負的對象。這時候,許多同學都嘲笑我的軟弱無能,而只比我高出半頭的女同學邱竹卻敢站出來為我打抱不平,喝斥大同學們‘欺軟怕硬,毫無道理’。

“一天,邱竹悄悄走到我的面前,向我:‘你想看這本連環畫嗎?’她從書包里掏出一本嶄新的連環畫。哎喲,《真假猴王》,我如獲至寶,趕忙把書藏進書包。回到家里,就津津有味地讀起來。

“第二天,我藏在書包里的《真假猴王》不見了。我翻遍了書包,翻遍了書桌,都不見蹤影。過了好多天,我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告訴邱竹這個不幸的消息。她沒有生氣,只是‘嗯’了一聲,但我的心里仍然難受極了。

“很快,我們小學畢業。我考上初中,就不知邱竹的音訊了。”

鄭君停下來,喝了一口茶,又繼續說下去:

“在以后的幾十年里,我常常會觸景生情,想起我掉過一本那么好看的連環畫,想起主動將書借給我看的邱竹。我讀高中二年級的時候,發現高一年級有一位叫邱軍的同學,我依稀記得邱竹講過她有一個弟弟叫邱軍,有一天,我碰到邱軍就問他,他果然是邱竹的弟弟。我問他邱竹的情況,他告訴我,邱竹早已參加工作,住在貴陽。后來,我大學畢業后分回家鄉工作,邱軍也從其他大學畢業分回家鄉。我有一次遇到邱軍,他告訴我邱竹已調到甘肅。當時,我沒有問清邱竹的通信地址,也就沒有給邱竹寫信。”

我問:“后來呢?”

鄭君繼續講下去:“我退休之后,人閑了,心靜了,便經常回憶過去的事情。每當我想起搞掉邱竹借給我看過的連環畫時,心里就升起隱隱的愧疚,希望有生之年能見她一面,向她當面說一聲‘對不起’。

“有一天,我在公園散步,碰見一個邱軍的中學同班同學。我忽然心血來潮,問他是否知道邱軍的電話號碼。他告訴我邱軍的電話號碼,我隨即打通了邱軍的電話。邱軍告訴我邱竹現在住在昆明,又告訴我邱竹的電話號碼,我隨即撥通了邱竹的電話。”

“我說:‘我叫鄭君,你還記得我嗎?’

“‘怎么不記得呢?’她在電話上回答我。

“我有些意外。一般女性,結婚了,生兒育女了,就往往疏遠了同學。她遠離家鄉半個多世紀,竟沒有忘記小學同學的我。

“她告訴我,她小學畢業后自作主張,把戶口辦到了城里,復習了一年,考上了城里的中學。她初中畢業后參加了工作,開始在石油單位,后來調核工業部門。先住貴陽,后遷浙江,再遷甘肅,最后回到貴陽,現在住在昆明女兒家里。她有兩兒一女,兩個兒子分別在貴陽和廣州。邱竹告訴我,她在老家除邱軍外還有父親和妹妹。她說今后回老家時,一定來看我。

“第二年春天,邱竹果然回來了,她約我見面。當我乘車趕到公園大門口,老遠就認出了站在前面的邱竹。她比我想象的好多了,中等身材,白皙臉面,留一頭卷曲的黑發,戴一副白邊的眼鏡,顯得文靜而優雅,乍看上去也就五十來歲,她臉上微微綻開的笑容使人隱約看到她年輕時的風韻。

“我們坐在公園的湖邊茶桌旁喝茶。湖畔的柳枝輕輕地搖曳,湖中的游船蕩去蕩來。她和我一起回憶起當年的同學、當年的老師和當年有趣的讀書生活,非常溫馨,非常甜美。

“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我帶著她游覽我市各處風景名勝。她談她的工作,她的家庭,她的生活。她和我一樣,幾十年來對書都一往情深,在工作之余和家務之外就利用一切時間讀書。我們談政治,談經濟,談文化,讀社會,談人生,竟有那么多的共同語言。我們雖然50多年天各一方,執業迥異,但性格特點、工作態度以及待人接物的方式都是那樣的相似。我佩服她,她是一個要強的女姓,在任何工作崗位上都不愿落后于人。她當過文化教員,搞過統計,長期擔任主辦會計,最后從事審計工作,中年后還自修電大并如期畢業,全國實行會計統一考試,又以優秀成績考上會計師。

“她臨走的時候,我提起丟掉她借給我的《真假猴王》并向她說‘對不起’時,她說‘一件小事難為你記了幾十年’,她說她大伯那時在北京工作,經常給她和她弟弟寄回來連環畫。她說她看我成績好,老師們喜歡我,將來肯定有出息,所以很敬慕我,喜歡接近我。但那時候班上有一個姓田的女同學,看樣子有20來歲了,很討厭,最愛亂說,她后來就不好意思再借書給我看了,現在想起來還很惋惜的。

“我也感到有些惆悵,我說:‘你對我這樣好,謝謝你。’”

鄭君望了我一眼:“她走后,我心里似乎有一些失落,有時竟想起老狼演唱的《同桌的你》來”。

鄭君說:“過了幾天,我在手機里收到她發過來的一條短信,是一句唐代詩人張籍的詩和一個省略號,‘還君明珠雙淚垂……’”

我和鄭君都沉默了。后來我問他:“這可是一個優美的故事呀,我可以寫下來嗎?”

他望著江面,沒直接回答我的提問,而是吟誦起這樣兩句詩:“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乎?”

一本連環畫

章   明

在古藺縣箭竹苗族鄉1500米的高山上有一個令人矚目的學校——“蔓嶺小學”。這個學校備受關注的原因是,它是瀘州市第一所農村小學“集約型”寄宿制學校,同時,它又是一所愛心學校,因為它的建設和發展緊緊的牽動著各級黨委政府和許許多多的愛心人士……

居于大山之巔的蔓嶺村,是一個風景如畫的小山村,森林覆蓋面達到50%以上,民風古樸的鄉場上散散落落地居住著十多戶人家。由于山高路遠,大冬天常常是冰天雪地一片蒼茫。其獨特的地理位置和寒冷的氣候,常常讓其有著一種原始封閉的遠隔塵世的況味……九十年代初,乘著“普九”的春風,政府在一塊叫“青崗坡”的山峁上修建了一幢共有5間教室的磚混結構青瓦平房,房外平整出一塊幾十平米寬的土壩子謂之操場,“蔓嶺小學”就這樣誕生了。條件雖不算好,但對祖祖輩輩都沒有讀過書的山里孩子們來說,這樣的學校已經就是天堂了。從此靜謐的大山里有了朗朗的讀書之聲,躺在這群山懷抱之中的蔓嶺小學,就這樣與它周圍的那些古老民居一樣,走過了一段段艱苦而悠長的歲月……至2003年,走過了幾多風雨、經歷了幾多歲月的“蔓嶺小學”校舍已經衰老而破敗,而隨著學生入學量的增大學校也日益不堪重負。更為具體的是由于學校覆蓋面廣,又居于林區,山高林密,許多孩子上學放學都要穿森林過小河,最遠的家居有15—20里路。同時,由于學校條件艱苦,老師的吃住問題難于解決,所以學校往往留不住老師,教學質量也因此一度下滑。

為了改變蔓嶺小學的狀況,古藺縣委、縣政府和縣教育局通過研究決定,要在箭竹這個全市第一個命名的苗族鄉鎮辦起全市第一所農村小學“集約型”寄宿制學校。以蔓嶺片區為集中規模,集中師資力量,提高教學質量,為民族鄉鎮的發展添光、增彩……有了宏偉的藍圖,古藺縣委、縣政府和相關部門也加大了投入,可是古藺這個貧困縣的財力畢竟有限,剛剛起步不久的蔓嶺“集約型”寄宿制學校建設便遇到了資金缺失的困難……了解到蔓嶺學校的建設困境后,致公黨四川省委和致公黨瀘州市委伸出了援助之手,通過其牽線搭橋,為蔓嶺學校的建設引進愛德基金10萬元,解決了燃眉之急。后來致公黨又陸陸續續地給予了學校建設以諸多幫助。在古藺縣縣委、縣政府的努力下,在致公黨四川省委、致公黨瀘州市委的支持下,以及來自四面八方的社會力量的幫助下,共投資24萬元的全市第一所農村小學“集約型”寄宿制學校——“蔓嶺小學”終于在2005年10月10日這一天竣工了!

2005年10月10日這一天,是一個多么喜慶的日子哦,學校的孩子們搬進了建筑面積439平方米,2樓一底共10間的磚混結構新教室里,他們背上了好心人捐給的新書包,用上了新課桌新坐櫈,那一張張笑臉就像那山野里盛開的朵朵金菊花。老師們也是心花怒放,他們有了兩樓一底的師生住宿樓,學校操場、球場、圖書室、食堂、浴室等各種設施均完善齊備,教師們對學校的未來充滿了信心……這一天,學校還來了好多好多的“領導”,他們用大卡車拉來了滿滿的好幾車東西。孩子們知道他們吃的、用的都是“領導”和好心人送的。這以后,孩子們逐漸發現只要有“領導”來,就會給他們帶來新書本、新文具、新衣服以及這高山上沒有的大米和豬肉等等……為此,久而久之孩子們只要聽見汽車的聲響就會莫名的激動,看見“領導”到來就會雀躍歡呼!這就是大山里的孩子啊,他們淳樸、憨厚而可愛!

時任瀘州市政府副市長、致公黨瀘州市委主委的梁偉華,他就深深的愛著這些山里的孩子們。那是2007年末2008年初,抗擊冰雪災害的最艱苦的時候,檢查安全工作的他風雪兼程地路過箭竹苗族鄉。那天的雪下得很大很大,他從車窗向外看見原先的滿目青山已變成了白皚皚的一片。想到山上還沒有放寒假的孩子們,這么冷的天他們是怎么生活和學習的呢?山上的路這么難走,他們肯定又缺衣少糧了,于是他忐忑不安起來……盡管當時他工作重任在身,而且上山之路有著很大很大的危險,但他還是下定決心去看孩子們。很快地他就組織了38200元的棉被、床單和衣物,冒著漫天的風雪上路了……

“嘟嘟嘟!嘟嘟嘟!”一聲清脆的喇叭聲驚醒了寂靜的山野,也驚動了學校的孩子們!“領導來了!領導來了!”孩子們在老師的帶領下興奮地沖出了教室,他們圍著遠道而來的領導和汽車情不自禁地歡呼著、跳躍著,嚴寒酷暑在頃刻間即被驅散與融化……穿上厚厚的棉襖,蓋上厚厚的棉被,吃上可口的飯菜,孩子們感覺溫暖如春。可是他們愛戴的領導卻又要冒著滿天風雪走了,孩子們舍不得啊!他們圍著領導的汽車不肯離開,一張張凍得紅撲撲的臉蛋上掛滿了雪花也淌流著激動的淚水……就在梁偉華副市長和校長、老師及同學們一一告別,準備上車的一瞬間,他突然看見他的車已被裝扮一新——孩子們將一束束美麗的紅楓葉綁在了車上……

車穿行在茫茫的風雪中,美麗的紅楓葉飄舞在雪白的山野間,就像一團團熊熊燃燒的火炬,有它的一路照亮,春天,它還會遠嗎?

金   雁

瀘州文聯已遷入新址:瀘州市忠山路2段18號(忠山公園內少年宮5樓),瀘州文藝編輯部也隨之搬遷,請廣大讀者按新址聯系。

酒城有約

 

早就風聞武夷山風景,也慕名武夷山茶。

武夷山儼然一座大公園,奇峰勝景囊括其間。園內多種交通工具,各式休息購物設施成龍配套,給游客極大的方便,有賓至如歸之感,卻少了幾分野趣。“一線天”、“虎嘯巖”、“天游山”等景點,確也玲瓏精致,巧奪天工,峰巒高不過海拔400公尺,雖可把玩,格局氣勢卻稍顯狹小局促。“九曲溪”一灣一景,倒也別致,對于暢游過漓江山水的游人則是“小巫”。初次謀面,名聲蜚然的武夷山不過爾爾,我心中悵然若失。此情不長,當我見到山巖下那一叢叢修剪得綠色繡球似的茶樹,當漫山遍野的茶樹浸潤在武夷山的雨霧中時,心中的失望隨即蕩然無存。洋洋灑灑的細雨漫天飛舞,濃云罩住了眾多突兀的山峰,輕霧撫摸著山腳的片片茶園,茶園邊高大的各種名貴喬木發出淅瀝的雨聲,茶畦外青石砌就的路面清水涓涓不帶一絲泥土,濕潤的空氣中偶聞一縷似花似茶的氣息。武夷山確實是靈性的,輕柔、澄凈、蒙朧的情調,輕輕地搓揉你的心懷,緩緩地觸動你的思緒。

雨夜,閑適的我踅出了賓館,順著寬闊的屋檐信步走向了燈火通明處,那里一順溜都是荼市。這些鋪面都是茶農開的。當地政府對茶農實施二十年不征稅的政策,造就出一個如烈火烹油,繁花似錦的茶市。雨霧迷蒙中,招徠顧客的燈光溫馨、愜意。游人在各個鋪面中流連忘返,瀏覽品鑒種類繁多的茶葉。茶鋪臨街面散擺著各種武夷巖茶:大紅袍、鐵羅漢、白雞冠、水金龜……還有安溪產的鐵觀音等等。我邁進一家稍顯冷清的鋪面,身材清瘦的青年老板熱情地招呼我坐,不問我買什么茶,卻問我要喝什么茶,頗有茶館的作派。在我好奇的詢問中,老板坐在樹根雕成的茶桌前,如數家珍地為我介紹各種茶,并擺弄著桌上的一套茶具,用沸水澆潑清洗那精致的小壺小盞,為我先泡出一壺大紅袍。他說這是他家新產的秋茶,很適合這個氣候喝,養胃、降脂。隨后他又泡出幾款濃淡各異的武夷巖茶,任我品嘗。看著他動作熟練地燒水、洗茶、沖茶、斟茶,我端起白瓷茶盞,怡然欣賞茶湯的清澈橙紅,慢慢鼻品馥郁香氣、細細吮啜甘澤厚重的茶味。釅釅的汁液浸潤口腔,如嚼橄欖,微澀回甜,口齒流香,余味無窮。我的思緒由然飛揚開去。

武夷茶自古有名。北宋時期,一代書法大家及權相蔡京親臨武夷山,督造貢茶,制成“龍團”“鳳餅”,送往汴京供風流天子宋徽宗及皇族享用。由此我想到在武夷山結廬教學的朱熹老夫子,在武夷精舍中,授課之余,他一定會品啜這回味無窮的茶湯。當陸游、辛棄疾二位詩詞大家來到武夷山,登門造訪他,在慷慨激昂,共抒“堅拒和議,北上抗金”大志時,他也一定會奉上一盞“巖味”悠長的武夷巖茶吧!元代人張喚在《重修茶廠記》中將武夷巖茶稱為“石乳”,那是石頭里滴出的乳汁呀!這是古人對武夷巖茶“巖味”的形象總結。武夷山不僅生產烏龍系列的巖茶,而且還有堪稱紅茶鼻祖的“正山小種”茶,美名蜚聲海外。十八世紀的歐洲,在英國皇室的宮廷中,在貴族們的聚會時,時尚的下午茶餐桌上,景德鎮生產的精美茶具中盛著的一定是昂貴的武夷紅茶……武夷山的茶樹鐘其山巖土地之靈氣,蘊涵云霧雨露之精華,孕育出味、色獨特,“巖味”十足,他處絕無的武夷巖茶,和譽滿中外的武夷紅茶。明末清初時,武夷茶中又產出了赫赫有名的大紅袍,此茶被譽為“烏龍之圣”。

品罷茶,我選中一款大紅袍,買下數兩,讓茶老板分別細細包裝。我要將此尤物帶回去饋贈友人。武夷山的山水自然無法帶走,大紅袍卻可以替我向友人絮述武夷山的悠然韻味。

彭 強

第七屆櫻花詩會小輯

初冬,我與幾個同伴驅車到了聞名遐邇的古城麗江。  有人說,麗江的魅力在于古韻悠悠。是的,當你親臨其境,你會深深感到,這座美麗的古城,在玉龍雪山的映襯下,宛若一位遠古飄來的美麗少女,頭頂著薄薄霧紗,靈秀而矜持,清麗而純樸,渾身散發出古色幽香的濃濃韻味。

麗江古韻,孕育于玉龍雪山的古代冰川泉水。

玉龍雪山,是麗江古城的根。它位于青藏、云貴高原犬牙咬接處,是喜馬拉雅山系最南端的云嶺山脈的主峰,也是北半球處于緯度最南的最后一座現代海洋性冰川。終年積雪的玉龍十三峰,由北向南迤邐排開,其東麓,在古冰川作用下形成的一個面積不大但類型十分齊全多樣的現代冰川和古冰川遺跡。麗江古城就是這玉龍雪山古冰川的雪水千百萬年來孕育的結果。

麗江古城,依玉龍雪山發源的玉泉河而建。公元1258年,忽必烈設置麗江軍民宣撫司后,麗江宣撫司首領看中了大研地美麗而優越的自然條件,命人挖河引水,將玉龍雪山下的玉泉河水引入,把一片沼澤地整治開辟坪場建城,即現在的麗江古城。麗江古城,真可謂家家碧水盈門,人人枕水而夢,整個古城被玉泉河潤澤得鮮亮水靈,雅麗動人。玉河泉水經玉龍橋分三股流入古城,城中隨處可見碧流清溪,小橋流水。據介紹,在麗江古城區內的玉河水系上,古橋梁350多座,橋梁多姿多態,著名的有鎖翠橋、大石橋、萬千橋、南門橋、馬鞍橋、仁壽橋等等。古道和民居,順水而筑。古道全是厚實的條形青石板鋪設,有的石板清亮光潔,磨光的石面呈現五顏六色的自然紋理和圖案;有的斑痕累累,凹凸不平,那是幾百年人踏馬踩琢磨出的杰作,顯現其古老滄桑,散發出幽幽古韻。在水流的引領下,道路橋梁四通八達,與大自然相連相親,渾然一體。古城以河成街,橋街相連。河水穿橋繞舍,傍街依巷。麗江古城占盡山水之風流,麗江人也盡享著這遠古流來的富有之水。

麗江古韻,依附于古民居建筑的自然形態。

登上獅子山,放眼望去,古城民居盡收眼底。古民居多為明清時遺留,以磚木結構為主,瓦屋木樓,高不過三層。古民居的特點是“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走馬轉閣樓”,依據自然環境,吸取了漢、白、彝、藏等多個民族的建筑形式而建。走廊寬敞,天井豁亮,院子闊大。臨街的店鋪,大多是兩屋高的木屋,漆為赭紅色,上面住人,下面商鋪。古城居民很重視他們房屋的美化裝飾,門窗多精雕細刻花鳥圖案,門樓修得富麗堂皇,院落的地面上一般為各色各樣的卵石、瓷片、碎石等嵌拼的各種遠古圖案,假山、花木、噴泉,折射出納西民族的原生態生活情趣和懷古格調。 四方街是古城的中心,它像一個四合院的大天井,條條街巷依水系從它的四周放射,延伸開去,即使迷路,回到四方街,也可再尋歸路。四方街也是古城最熱鬧的商業中心,周圍有掛著長條紅燈籠的客棧,有斜插著杏旗的酒肆,有掛著各種字號牌匾的商鋪,家家相連,古氣煙煴。街上商品琳瑯滿目,有手工編織四方巾,縫制牦牛皮包,剪紙,打造銀器等等,店主邊做邊售,體現了納西人精湛的民族傳統工藝。

麗江古韻,蘊藏于納西人的東巴文字。

走進一個小餐館,一幅工整東巴文字的對聯引起了我的興趣,我好奇問其主人是什么意思?主人說,表示“春暖花開,生意興隆”,你看上面畫的“布谷鳥”就是春暖花開的意思。他還說,現在這里只有17個人精通東巴文了。我笑著回答,那這17個人就一定是東巴文化世界級的專家了。

在古城,類似對聯顯示東巴文字的東西比比皆是。東巴文字是納西人東巴文化的核心,東巴意為智者。東巴文字,據稱是人類象形文字的“活化石”,它填補了“甲骨文”以前古人類象形文字的考古空白。目前很多東巴人仍然在使用這些文字。東巴象形文字共有 1400多個,它集書畫于一體,線條流暢,筆法簡練,色彩鮮艷。東巴文字,是納西古人在觀察事物的時候,用圖畫做記錄的符號。東巴文里面有很多圖畫字,一幅圖畫就是一個故事,也是一個約定俗成的內容,大家一看畫就知道它是指什么事情。納西人生活在山里,造字與他所處的環境是有關系的,他們看到什么就畫下什么,逐步用圖畫從繁到簡,就把它減少了,形成約定俗成的一種筆畫,固定的形式。東巴文是通過圖畫到文字發展起來的。千百年來,東巴人著書立說,在用東巴文傳承教義的同時,兼收并融合了歷代文化成果,寫成一千多種有著上千萬字的東巴經,概括社會和自然科學的博大內容,從很多角度表達了古納西人對自然世界的認知。

麗江古韻,翩躚于納西人的東巴歌舞。       納西人的東巴古樂是迷人的。東巴的歌舞,東巴的樂曲,東巴的風情,讓人沉醉。古城大水車旁有一塊大屏幕,播放古城最受歡迎而又最具民族特色的東巴歌舞曲納西凈地、納西酒歌等等。每當旭日東升和晚霞夕照的時候,在古柏森森的獅子山,有很多高齡演奏者的古樂會設在山上,悠悠的納西古樂早晚如天籟般縈繞在古城上空。一隊年逾古稀的老樂師樂隊,皆穿長衫馬褂,端坐臺上,全神貫注地演出。演奏唐《八卦舞曲》,南唐《浪淘沙》,南宋《水龍吟》,以及佛教、道教的樂曲。構成麗江古城一道古老而亮麗的風景。據說,這些古樂保留了中原古代宮廷音樂遺韻,是對古代漢文化繼承揚棄的同時,也凝結著納西東巴人的聰明才智和納西民族獨特的文化光彩。

走進麗江古城,你真正會感受到遠古飄來的遺韻。當你走進麗江人的生活時,你就會感到超凡脫俗。當你走進玉龍雪山的泉水,你看到了清澈明凈。當你靜靜的站在太陽光下,一股冷風吹來,寒顫驟起,你才真正的理解到了麗江人的歌、麗江人的舞和麗江人的古老韻味。當你喝著清洌的玉龍泉水,品味著淳厚的民俗民風,沐浴著古風古韻,你就會變得更加純粹,清心寡欲,那些貪婪、奢侈、污濁和懶惰,都將通通拋于腦后,感到身心清爽而輕松。

1.

李定林

古城瀘州,歷史悠久,源遠流長。其境內山川形勝,江河縱橫,風光旖旎,人杰地靈。滾滾長江,從顛峰深谷奔騰而來,在瀘州以博大的胸懷迎納許多江河,沱江、九曲河……江面漸趨寬廣,水量充沛豐裕。眾多的渡船碼頭,遍布瀘州的大江小河,飛架江河兩岸的橋梁則寥寥無幾。尤其是境內主要河流長江、沱江,至新中國成立,沒有一座橋梁。兩岸人民交往自古就困難不便。

我是一個土生土長的瀘州人,出生于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我的家住在瀘州離長、沱兩江邊不遠的鐘鼓樓下。甘甜的江水哺育滋養了我。兒時的我就喜歡到江邊玩耍,經常相約小伙伴到江邊玩沙、戲水、拾石。看蔚藍晴空、滿天云錦。入江中暢游、奮勇前進。觀旭日東升、夕陽西下。眺不盡江濤、水天相接。那背拉纖繩、吼著號子的纖夫,那早出晚歸、隨波逐流的漁翁,那勤勤懇懇、樸實無華的漂母,給我留下永恒的印跡。

自我記事起,壯麗的沱江大橋就默默屹立在沱江上,為瀘州的城市建設、經濟騰飛貢獻力量。沱江大橋是新中國成立后瀘州修建的第一座橋。一九五九年十月,沱江大橋破土動工。處處是熱火朝天、忙碌有序的建設場景。建設高峰,市各單位抽調精兵強將支援建設。我父親所在的單位瀘州曲酒廠也派遣人員參建,父親榮幸的參加了橋梁的鋪路建設。那一段日子,父親每天都敲打石塊、肩挑背扛。雖然塵土滿面、汗流浹背,但是看到大橋每天可喜的變化,大家的臉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僅用不到一年的時間,沱江大橋橫空出世。大橋為七孔空腹式懸臂石卷拱橋,全長三百七十一米。橋面寬十米,其中車行道寬七米,鋪混凝土六角預制板。人行道寬三米,鋪鋼筋混凝土長方形預制板。兩邊挺拔向上的路燈,象一排排正待檢閱的士兵。橋下修建了龍干,把主航道單獨隔離,抬升了通航水位,提高了航運能力。一九六零年十月,沱江大橋竣工通車,瀘州人民舉行了隆重的慶典,全城張燈結彩、鞭炮齊鳴。從此,沱江大橋成為瀘州人離家出門,上班下班的必經之路。一九八二年,為了適應城市發展的需要,沱江大橋橋面進行了拓寬,拓展四米。拓寬后,車行道寬九米,鋪瀝青混凝土。人行道寬五米。全長拓展十四米。沱江大橋更加雄偉壯美。

七歲,我進入大北街小學學習。班上有的同學住在茜草、藍田,每天都要乘船渡江念書。常由于渡江人流較多,經常到了渡船碼頭,還要等待很久,因此經常晚點到校。我有幾位親友,分別住在茜草、藍田。每次父母帶我到他們家走耍,都要到長江邊的渡船碼頭,等上幾十分鐘,才能登上渡船。船在江中行,江水緩緩流。浪花兒你擠著我、我擁著你。水鳥飛來飛去,時而掠過船舷,時而直沖霄漢。二十多分鐘后,船兒才緩緩停靠在岸邊。每次渡江一個來回就是幾個小時,讓我深深感到兩岸人民往來的不便。一九七七年十月,長江大橋開始建設。全體建設人員發揚吃苦耐勞、頑強拼搏的精神,齊心協力、戰天斗地、勤奮工作,克服了水深流急、覆蓋面厚、構造復雜等前所未有的困難,確保了大橋施工的高效有序。幾千名義務建設者,每天到現場運沙石、挖坑基、抬水泥,揮汗如雨、無私奉獻。大橋建設急需的施工器件,瀘州各單位加班加點趕制援助。功夫不負有心人。一九八二年十月,長江大橋建成通車。主橋長一千二百五十二米,南北兩岸引橋長七百四十六米,寬十六米。五個主橋孔中的三個通航橋孔跨度各為一百七十米。大橋按長江特大洪水流量設計,主橋橋面比枯水位高出四十五米。在最大洪水期,橋下可通行三千噸位的輪船。瀘州長江大橋是當時中國長江上最長的公路橋,被視為中國深水、高墩、大跨橋梁的典范。榮獲一九八四年國家優秀設計金質獎。大橋的建成促進了城市全方位發展,有力提升了瀘州城市形象。我站立江岸,遠眺長江大橋。氣勢磅礴的大橋在明媚的陽光中顯得格外雄偉壯美。波光粼粼的江中,幾個巨大的橋墩擎起巍峨的橋面。邁步上橋,橋上車輛來往不絕、人群川流不息。到處是車水馬龍、熱鬧繁忙的景象。佇立人行道,放眼遠望。江面百舸爭流,滾滾江水奔騰不息,瀘州現代化城市風貌,盡收眼中。令我浮想聯翩、萬分感慨。自古長江險,隔江如隔天。如今長虹躍江,天塹變通途。一種身逢盛世的喜悅和自豪感,在我心中油然而生。

離開校園,步入社會,參加工作后。始建于明代洪武年間,經幾百年世間滄桑,在戰火硝煙中幸免于難的瀘州古橋—龍腦橋,不再沉默,重新煥發其絢麗多姿的光彩。引起世人的廣泛關注,綻放華光,名揚中外。載入中國古橋畫冊,被評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譽為“中國第一梁板橋”。開發為風景名勝,吸引來自五湖四海的賓朋前來觀光覽勝。為了有效保護龍腦橋,一九九零年,龍腦橋進行了規模宏大的提升保護維修工程。橋面提升一點三米,文物專家對石雕進行了全面修繕。使龍腦橋歷經六百多年風風雨雨,依然挺立天地人間。春回大地,桃紅柳綠,草長鶯飛的一天,我和家人來到了龍腦橋,展現在眼前的是奔流不息、清澈明凈的九曲河。兩岸芳草青青、樹木茂盛、鳥語花香。遠處山明水秀,百花爛熳。龍腦橋橫臥于九曲河上。橋旁立了幾塊石碑,有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愛國主義教育基地、龍腦橋維修記。我行走在橋上,橋面被來往車輛、行人磨得光滑潤澤。龍腦橋長五十四米,有十四墩。橋墩上以石料雕鑿而成的巨龍、麒麟、白象、青獅,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含情脈脈,有的極目遠眺,有的傾訴衷腸。以其陽剛雄渾的力量,與周圍青山綠水的柔和恬靜,構成一幅別致多姿的風景圖畫。春風撲面,巨龍口銜寶珠,雕刻精細的龍鼻發出悠揚的聲音,似乎在歡迎游客的到來。令我思潮澎湃,感慨萬千。

二零零九年,共和國迎來了六十周年華誕。華夏大地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巨變。古城瀘州也煥發無限生機和活力。發展為高樓鱗次櫛比、車輛穿梭不停、人群熙熙攘攘的繁華都會,道道長虹飛躍江河。除了古城三橋。沱江又新建大橋三座。有沱江二橋、沱江三橋、沱江四橋。正在建設沱江復線橋,長江新建大橋三座。有長江二橋、長江鐵路大橋、泰安長江大橋。正在建設茜草長江大橋。其它江河新建橋梁不計其數。古城三橋的變化是祖國成千上萬城市發展變化的縮影,凝聚了瀘州人民的聰明才智和心血汗水,是中華民族非凡創造力和不朽民族魂的象征。我們的家鄉—瀘州正在開拓前進,實施“四個四”發展戰略。所以,朋友們,讓我們珍惜時間,抓住機遇,勤奮工作,踐行科學發展觀,推動瀘州實現跨越式新發展,為家鄉瀘州的騰飛譜寫出更輝煌的新篇章!

慶  椿

長虹伏波萬象新

古城三橋綻華彩

長虹伏波萬象新

古城三橋綻華彩

謝成英

 

瀘州 沿沱江我奔你而來了

——為瀘州“2010櫻花詩會”作

四川自貢市  李  華

 

急急從我西北腹地

丁家山那種海拔高度  出發

穿過侏羅紀深一腳淺一腳

那種桫欏谷底珠珠涓滴

終于在沙灣  在張家沱

以歪腦殼船的名義  列隊

張揚起號子和熬煉的槳帆

趁自流井和大公井合圍而成的十里沸騰

起來吧  我地層深處所有的滋味

所有的細膩和純粹  全都集合完畢

瀘州  沿沱江我奔你而來了

 

你的櫻花  如期開了

你的碼頭  如許熱了

你還合著滾滾長江東逝水的節拍

試圖把川南交響曲  一次次奏響

一次次推向高潮嗎

你的高粱  醉了一地槽坊

你的白糕  甜了四鄉八野

你把我鹽都漢子  把我那些赤裸的燒鹽匠

那些沿河岸做拉弓狀的纖夫

理解得如此如此暢快淋漓  風雨兼程

以至于頑強超越  太平天國

那種冷兵器式的封鎖

那些個小日本歇斯底里的狂轟濫炸

川鹽濟楚  就這樣徐徐經過你的中轉

完成千山萬水征召

完成我中華民族精氣神的全部補充

 

瀘州啊  我親密的兄弟

我來看你  我來無比無比親近你

我仰躺在你瓦窯壩下的卵石上

聽你不盡的雄渾江語

 

我看見  一個冬泳愛好者

從這里悄悄下水

那種從容  那種搏擊

那種瀘州人所特有的豪爽秉賦

我真的是服了

 

你的櫻花  年年都這樣

繁茂生機  超凡脫俗嗎

你那座光芒四射的經緯學堂呢

你那些閃現過惲代英身影的庭院小徑

連同你那棟吸引我先賢吳玉章入住的思想庫

甚而包括你那把朱德坐過的交椅

統統都釀造成品牌  釀造成老窖了嗎

 

難怪喝著你的酒  話就多了

情就濃了  膽就壯了

難怪交上你這樣的朋友

就難舍難分  親如手足

 

你啊  你這座叫瀘州的城

你這個叫瀘州的人

你把我鹽都  把酒和鹽

把力的兩個生發點

巧妙貫通為——川南

 

川  川流不息的川

讓我們再次共同打包

出川

出海

 

走青海(外一首)

——中國詩歌萬里行之一

四川成都市  劉  濱

 

從多霧的成都飛抵高原

目不暇接遍地陌生

 

天很翡翠

藍得令人肅然起敬

陽光很“超女”

火得一塌糊涂

穿越零下15度的嚴寒

熱浪依舊咄咄逼人

 

粗獷渾厚的山

灰蒙著臉

想各自的心事

猜不透表情

草到南方旅游去了

留下根值班

樹們很瘦  而且

瘦得倔犟

不屑一顧游蕩的朔風

該直就直

該橫就橫

縱然車隊呼嘯而過

也只微微欠欠身子

權當迎送

 

惟機場出站口

佩戴那么多燦爛的微笑

一束目光

一座桃花潭

真是猝不及防呵

一不小心  就掉進

高原深不可測的溫馨

 

青稞酒探源

 

高原是三江的源頭

孕育一部華夏青史

青稞酒也有源頭嗎

又將演繹怎樣的傳奇

 

問巍巍雪山問廣袤草原

問晶瑩湖泊問茫茫戈壁

青稞酒的源頭在哪里

 

他們沉默不語

用博大的寧靜和深遠

寬容我的無知

 

但青稞酒畢竟是高原上

一條清雅爽凈馥郁甘醇的

大江呵

 

從牧民帳篷到鄉鎮集市

從居民院落到都市虹霓

我遍訪每座酒窖每張餐桌

大多語焉不詳

無法準確為我釋疑

 

夜來入夢

突然

一只聰明的酒杯

神秘告訴我

高原上第四條大江的源頭

就在主人回味怡暢的

微醺里

 

我用所有的熱情來歌唱——美麗瀘州

江陽區江北鎮   王大彬

 

乘坐在長江、沱江兩條巨龍背脊上

我理想的夢

隨白云、藍天、翠綠的山間……

騰飛,

瀘州,我無法想象你!

“四個四”戰略幻化出來的,

全中國最矚目的酒城

川滇黔渝六條高速公路在這里盤結

四川第一大港

川南能源基地

西部化工城

川南中心城區

……世世代代的發展經典

夠讓我激動一生、奮斗一生的一朵朵燦爛云彩,

我的家鄉瀘州,好美麗!

酒,

詮釋著中華五千年文明

我有多少筆墨

是記述你的故事

我有多少愛

是因為你厚積著的獨特性格

長江、沱江水為硯

畫不完

“夜郎古國”青山綠水

長江水為墨

寫不盡名酒金三角深厚的文化底蘊

帶給我的無數感動

還要讓我閃起多少激動的淚花呢?!

茫茫煤海,浩渺長江,

我久久凝望

我走到天涯

還要把你注視

回頭追尋你的變化日記

瀘州

這塊富饒的土地

讓500萬兒女癡情

心里裝著您

我走遍天涯

我用我所有的激情

來吟唱您

您騰飛、跳躍著的一朵朵浪花

和四海的波濤一起起伏

和五洲的風一起穿越

我的瀘州

我深愛的家鄉

我的瀘州

我只愿把我的一切奉獻給您

我的每一滴激動,

都是因為貼著了您的市民標簽

我手握幸福滿懷欣喜地祝福您

我可愛的家鄉瀘州,

您日新月異,

您是那么美麗,那么無窮魅力

我深情的歌唱著您

 

春天,我來看你

——獻給H·H

四川瀘州市  伴  月

 

說好這個春天來看你

嚴冬未完 雪野茫茫

我就開始跋涉

 

寒冷 艱辛 風塵……

又有什么呢

家居南國的你 在嶺上

在陽光的溫暖中

以燦爛的微笑帶給我

無比的甜蜜

 

年年相約的這個季節

花海如期而至

一群又一群花的仙子

在我們的暢敘中

綻放得格外美麗

 

我們飲的酒

由此生出許多香的傳奇

品的茶

飄散出無數晶瑩的故事

就連手談時

紛飛的花絮也俯下身來說

和為貴

在花香的純粹中

我們常常忘卻塵世的煩憂

每每憶此

深感有些東西

總讓人思念得輾轉反側

 

說好這個春天來看你

當我終于來到你的嶺上

才發現曾經花事繽紛的喧鬧

如此岑寂

一捧黃土似一聲驚雷

看世間 空留下我 淚眼迷蒙

一曲春逝 無可挽回

內心從此又多了一份隱痛的秘密

 

 

四川瀘州市  秦 瓊

 

我是一只迷路的羊

從遠古的曠野上走來

大洪水淹沒了我的傳說

我聽見愛情在呼喚

我要找到我的愛情

用眼睛閃爍的預言

我要找到光

 

我是一只迷路的羊

從遠古的海洋上漂來

羊皮筏沉沒了我的身世

我聽見族人在呼喚

我要找到我的族人

用獨木舟漂泊的歲月

我要找到光

 

我是一只迷路的羊

從無邊的沙漠上走來

沙漠的綠洲洗滌我的肉體

我聽見靈魂在呼喚

我要找到我的靈魂

用血液流淌的信念

我要找到光

 

我是一只迷路的羊

從祖先的經書上走來

經文上銘刻著我的胎記

我聽見故鄉在呼喚

我要找到我的故鄉

用骨頭燃燒的火把

我要找到光

 

傾  訴

姜維彬

 

槐花開了,光潔、細膩

激情與絲綢的碰撞,溫暖的光亮

幸福、疼痛……與春天的突然分娩有關

生命的靈魂和信仰,涂著瓷色

干凈的白衣裳雪花膏似的

 

透徹、嫵媚,斑駁的葉脈間,是陽光的晃動

哦,槐花,它淡淡的乳白色的夢想

耀眼眩目。在鄉村深處

那么多扎根的花,活著的草,不經意的

就被遺忘或者暗自萎落

 

馥郁,在心底沉淀太久

水藻的芬芳花團錦簇的

把幸福和苦難遮蔽,精巧無比的美麗呵

可以安慰,一年又一年淡泊的光陰

現在,除了燦爛和清白

還有養育與奉獻,一朵槐花一片雪

隨身而舞,慷慨一生

 

冬日思緒(組詩)

唐維楊

 

 

那一葉雪

細若粉末

卻依舊昭示

冬已在工作

盤點一年

梳理收獲

那一層薄薄的清涼與清爽

是每個人心上都有的感覺

 

 

在蒼天里畫一幅圖案

枯的枝桿仍崢嶸

寂寞飄雪夜

回憶仍青蔥

誰說枯是懦弱

抑或是屈服于嚴冷

這一種積蓄

正是為了另一次繁榮

 

 

冬夜漫長

正宜思量

檢點四季

尋找方向

每一個躁動的長夜

都有一個清醒的早上

冬夜真好

蓄積能量

 

啞太陽

四川瀘州  支  梅

 

打開山民們握了千年不放的拳

尋找你,尋找你的九個兄弟把災難舉過頭頂

清晰的紋絡,你沉重滾過的轍跡

深深勒進野馬般長串的嘶鳴

世界,從此留下最后一個否定

如萬頭無轡之獸狂嗥著揚起新鮮的塵土

東方,不死的早晨

走出繡滿祖先聲音的溶洞

 

而后羿喘息著,呼吸前圍滿了泥土

長筒槍斜跨的歲月

被遠遠地離開,遠遠地落后

繃直的弦松弛在道旁

大地深深地彈開一道穴口

黃昏的用意,針對是你,宏大的消失

 

仰躺在天空的背脊

被夜晚一千次提醒的你

火紅的情誼,燃落每一種背離

啊,被我的頭發一千次注視的你

卻是永遠的模樣,沒有暗示

人類不斷伸出希望的手

又不斷縮回失敗的意志

為什么夸父毫無理由的追求,卻是因為你

你,無數星星的船隊劃破每一個白天

找到你時

卻是千年的沉默,釘在天空

永無拔出來的意思

 

然而,最后的結局始終是你

最后的黃昏始終是你的黃昏

燃燒世代的音樂沖破一道道夜之柵欄

黎明,把月亮從天空撕掉

你的一天,又重新開始

高昂起凸起天空的頭顱

瀟灑地走過

 

 

敘永婉容墓

四川瀘州  李佩凌

 

那棵不朽的老黃葛

記住了 你的辛酸

把那段不幸的故事

敘成一股井泉

涼透了 那塊沉沉的碑石

 

那首不朽的“婉容詞”

已被世人讀成了溪流

從你的墓地

流向遙遠的他鄉

 

如今 你的名字已釀成美酒

讓人 永遠相思

 

春天的詩行

吳  文

 

山澗的泉水

帶走冬日的寒冷

稚嫩的柳芽

伸展在凍傷的枝頭上

歡快的魚兒

在開冰的河床下歌唱

 

世界在春風里醒來

我坐在朝南的窗口

享受著溫暖的陽光

梳理封存了一冬的思緒

 

春天的詩行

在我的草地里瘋長

櫻花詩會

劉  超

一曲相知似故知,詩壇聚散意遲遲。

坡前贈別無他物,莫把櫻枝作柳枝。

 

浣溪沙·花事

向春雷

與子初逢碧水洼,杏紅衫薄發堆鴉,初桃開落滿天霞。     人艷曾添花上色,花明今顯鬢邊華。憐卿顧謝一枝葩。

 

卜算子·七夕因雨無題

向春雷

夜半未成眠,聽雨千般好。密打疏梧緩點荷,細辨茫茫了。

驀地起哀愁,幾欲逼人老。拾把青絲種小園,歲歲生春草。

 

早櫻放歌

羅俊儼

寒梅落盡櫻花綻,笑對清空傲頂霜。

面色不辭脂粉艷,東風偏帶綺羅芳。

新蝶欲醉穿花舞,乳燕猶迷剪水翔。

最喜賓朋歡樂去,天涯一嗅總留香。

 

春寒登金鰲閣

王  東

誰知三月倒春寒,雨罩玉蟾霧漫天。

即上閣樓迷人眼,便知好景沒云間。

天公忽作欲晴態,山幔半開如畫欄。

恰似觀音曉人意,賓主覽勝盡開顏。

 

醉花陰·櫻桃花

瀘州高中  王曉英

料峭枝寒風暫緩,不忍殘花卷。鶯語喚春陽,瑪瑙青珠,轉瞬芳菲散。雅人墨客爭趨苑,盡盼嬌顏展。休道未情終,用我青春,換得香甜滿。

 

景  春

王  欽

繁花三月弄芳姿,蝶舞蜂鳴鵲鳥嬉。

最是櫻園風物異,白云朵朵掛瓊枝。

 

詠虎年瀘州櫻花詩會

楊正康

櫻花滿樹報春曉,歷盡寒霜分外嬌。

今日騷人吟唱處,詩思泉涌釀新醪。

 

沁園春·花祭

魯功洲

接葉連莖,記取當時,嶺下水邊。是仙姝育就,因情因愛;瑤池勝出,如蕙如蘭。作秀無心,當天有誓;志在云霞雨露間。今非昨,自樵夫攫去,嫁與金錢。   春光苦送流年。更夏暑秋涼直到寒。對同根剪斷,長留隱痛;豪門鎖定,每憶前緣。回眸草樹,牽魂侶伴,近隔城樓遠隔山。垂珠淚,任蜂圍蝶繞,謝了紅顏。

春 游

藍啟發

深紅淺綠已盈懷,攜酒訪春亦快哉。

愁緒早隨黃葉去,新詞先共綠枝來。

勤修虎嘯志還健,時習龍行心未灰。

收取江天三萬畝,夜闌再作縱橫裁。

 

浣溪沙

靳朝濟

第七屆櫻花詩會,恰逢屈原誕辰年月,感而詠。

杲杲春陽百鳥喧,和風拂面碧云天。繁花如雪柳如煙。

又是一年芳草綠,詩人有約櫻桃園。弦歌錦瑟誦瑤篇。

注:屈原《離騷》:“攝提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降音紅hong)。”證明屈原誕生于庚寅年正月(攝提,攝提格,天文學術語,《淮南子.天文訓》:“太歲(星)在寅,則為攝提格。”孟陬,正月也。

 

春日雜興

馬育林

初春漫步過橫塘,喜見溪頭柳眼張。

紫燕翩翩尋舊舍,青山郁郁沐朝陽。

高城已覺東風暖,皓首尤夸國運昌。

但等櫻桃花爛漫,紅情綠意兩難忘。

 

南歌子·激流島櫻花

魏聞聲

1993年10月,童話詩人顧城與其妻雷米,一對被譽為金童玉女的中國詩壇明星,雙雙隕落在新西蘭激流島之上。16年后有緣來此,濤聲依舊,金童玉女的詩夢早已風流云散。正值櫻花盛開,望著燦若云霞的櫻花,感慨萬千,作歌以悼。

海島春幽窈,激流泛玉芳。輕紅粉白慘霞光,綠野嬌云迷霧翳華章。    歌挽狂狷子,異鄉蝶夢涼。溫柔竟化血鴛鴦,問世間情為何物凄惶。

 

登櫻桃山

戴煒群

丹心粉面本無瑕,麗質天生品自佳。

歷盡嚴寒昭日月,春回大地出新花。

 

郊 游

龍仲賢

江邊擁翠小漁莊,水煮干燒入口香。

都說金山風物好,七灣八坳菜花黃。

 

柳梢青·春日抒懷

劉澤彬

壟畝鳴蛙。秧針出水,春到山家。日暖東風,夜潛好雨,艷了桃花。    年年如此韶華。千里目,白云亂遮。無限閑情,無邊芳草,無際天涯。

 

醉花陰·和曉英女士櫻桃花詩

武成炳

竟日芳菲開笑臉,枝上知春暖。幻作雪紛紛,陣陣幽香,四面櫻花喚。

與君同品詩歌艷,共雅聲旋轉。莫負好年華,滿目晴光,演出崢嶸段。

 

初春游櫻園

張 康

人道春光好,我言景亦奇。

輕風催岸柳,細雨嫩桃枝。

魚向淺灘戲,鳥飛高樹棲。

佳人含笑處,花畔獨依依。

 

春  花

李宗友

迎春之旅傲風霜,萬綠叢中一束黃。

裝點山居縱使少,卻招蝴蝶采花忙。

 

初春乘船過瀨溪

周騅馳

云外青山掛晚霞,輕煙裊裊繞人家。

一溪春水映斜日,兩岸幽篁雜野花。

 

菜 花

鄭 韜

誰持妙筆染田莊,一抹青蔥一抹黃。

猶見東風催又勁,滿山爛漫滿山香。

 

 

 

 

 

 

 

 

 

 

 

 

慶祝三·八國際婦女節100周年·酒城巾幗詩選

述舜同志寄來他剛由中國戲劇出版社出版的《滄桑集》,署了名,還書簽了“老朋友雅正”的詞句。實在的,“雅正”之言,不識之無,愧不敢當;“老朋友”之語,名副其實,聊可忝列。

初識述舜,應溯源到1960年。斯時,我在出版社。一天,在編輯部前的壩子里,見編輯部副主任陳芝闌正與一年青小伙子暢敘融洽,侃侃擺談,陳還吩咐一職工立即去買機票。我想此人定是陳之貴賓,不然為此熱情接待,還饋贈機票。(二十多年后與述舜擺談中,他才說那小伙子正是他。他是從會理赴蓉看望時任文化局長林采老領導的。陳是林之夫人。)1963年,我在宜賓地區文工團。某日,同團里一創作同志去觀瞻“老瀘州遺址”,途經彌陀民中,聞聽周述舜老師愛寫,出于尋覓搜集歌舞劇演出材料之職責,順道前往拜訪。后在瀘縣三中,常聽原隆昌中學校長,時任三中教導的胡智瑾多次閑聊述舜在隆昌火紅年代的盛況。1980年,我到瀘縣教委教研室,兼任高中語文教研員。于是,與述舜同志,或開會、或聽課,或教研,或訪問,或參觀,或閱卷,業務關聯,又系同行,至交往密切,聯系頗多,情投意合,誼深情切;退休后我們仍保持聯系,或電話上交談,或書信上來往,有時他駕臨寒舍。可能我愛舞文弄墨,他發表的作品及時告訴我。酒城一刊物上發表了他寫的《我去分水嶺迎接解放軍進瀘州》,他立即復印與我寄來。他的老戰友,中國社科院馬研院特約研究員周隆濱在《光明日報》上為他專著寫的序言,他也將發表的時間,甚至版面,在電話上告之。當然,拙作《鶴笙集》,我也屆時托其賢婿奉送。由此觀之,“老朋友”稱謂,名下無虛,并非謬言了。

述舜同志,時乖命蹇,一生坎坷。他在《后記》中寫道:“我一生大起大落,命途多舛。16歲背叛富家,投身革命,險遭逮捕;22歲成為縣級領導;好景不長,25歲跌落谷底,28年后,年過半百,才走出谷底,笑迎春天。”詩人楊雪為其書寫的《代序》中“深表同情”。他說:“如果不是因為被莫明其妙地打倒,周先生的人生之旅完全是另外一番模樣。”是的,這“另一番模樣”,誰都可以猜測,定會途程絢麗多姿,前景美不可言;確實,這“另一番模樣”,誰都可以設想,必然道路生機勃發,生活豐富多彩。然而,述舜不幸的是“急轉直下的命運”達28年時間,歲月悠悠,光陰荏苒,真可謂為時不短,時日難熬;經歷從縣委宣傳部副部長,川報專欄主編,跌落作起民工,算得摔擊慘痛,拋跌悲傷!可他不是怨天尤人,一蹶不振;也不蹉跎歲月,為德不卒。他堅定信仰,襟懷坦白,對黨忠貞不渝,對生活隨遇而安。他堅信:云開見日,會澄清他不白之冤;他深信:冰消雪化,會滌蕩那不實之詞。這從他寫的“記錄了我半個多世紀的心理歷程、思想感情的脈搏”的《滄桑集》中可看出,可佐證。全集除《向癌魔宣戰》、《要走紅專道》兩首詩作真實而客觀的批注:“57年四川日報反右斗爭擴大化,逼得幾乎投水自殺”、“被當局誤解為觀現實不滿,成為被迫退職的原因之一”外,通篇是“緬懷領袖先烈,歌唱盛世、歌唱生活、歌唱理想、歌唱真善美”的佳作。正如楊主席所談:“幾十年不白之屈,沒有讓他改變忠誠于黨的事業的信念,相反,他用手中之筆,不斷反思歷史,頌唱光明,對假、惡、丑的鞭撻,對真、善、美的歌唱,讓我們看見了周先生對信仰的堅持所得到的饋贈,文學之燈不僅暖和著周先生的內心,也暖和著廣大讀者的世界”。確實他不是逃避現實,碌碌無為,而是萬難不屈,一往無前;他不是沉郁懶散,無所事事,而是堅貞不屈,辦所能及。“莫說走的路/彎彎曲曲/曲曲彎彎/卻一直邁步向前。”(《曲線》)“細弱身軀/艱辛攀登/高舉喇叭/一路吹響人生。”(《牽牛花》)“渾身是刺/冷對暴雨狂風/跌落沙漠/也要繁殖子孫。”(《仙人掌》)他象詩中的《釘子》:“雖身軀瘦小/卻鐵骨錚錚”。他要“給千家萬戶/送去點點溫馨”;他如同詩集里《竹》樣:“任酷暑嚴冬/一片青青/任東西南北風/穩穩地站住腳根/吸吮乾坤甜甜的精華/鑄就潔潔白白的心靈/為報答大地母親/用盡腦汁掏空心。”含冤負屈而作了民工,集子中雖無反映,痛苦難熬,可以理解,艱辛苦度,可以思忖。但作教師后,為《講臺》所談:“任暴雨狂風/任酷暑嚴寒/吸吮天地精華/繪繡七彩年輪/凈化愚昧落后的空氣/撐起一片清新的綠蔭。”有如《盆中松》:“身雖致殘扭曲/卻錚錚靈魂不改/一片蒼翠清新”。因此,代課也好,民師也罷,喜為黨的事業育棟梁材,樂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任勞任怨,刻苦耐勞,尊師愛生,謙恭勤奮。瀘縣八中是由彌陀民中組建,條件更是差,正象他集子中的散文《差中不差》所描述的:“一是師資力量不足”、“二是教育設備差”、“三是生源差”、“四是環境差”、“五是交通差”,一切都差,設備簡陋,荒涼邊遠,頹垣斷墻,可教學質量卻不斷提高,高考上線率也逐年增長,“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一個一心撲在教育事業上的,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難的奮勇拼搏的群體。”他們憑著“一塊鋼鐵,一支鐵筆打天下”,“自編、自選、自刻,有的還得自印試題與資料。”理所當然,述舜也是這群體中的一位;自然包括,述舜也是“拼命三郎”紅色教師隊伍中的一員;事實就是,述舜正是語文教學把關的高級教師。也正如他在《磚》詩中寫的“要將一個現代化的共和國/巍然托起”。他以魚秋串自比:“不登高堂院/風雨樓野中/深根扎田野/丹心報答農/肥田且治病/捐軀樂融融”。(《田邊菊》)他就是這樣,堅不可摧,勇往無前;他就是這樣,含辛茹苦,勤勞利人。情操高尚,品質高潔,不愧是地下黨員,無愧于高級教師。

《滄桑集》內容豐富,形式多樣,有新體詩歌,古典詩詞、小說、散文、評論等,尤以新體詩為多,計有五十六首。他的詩歌,楊雪同志說得好:“實實在在具有藝術價值和思想價值。他的詩歌,短小精悍,立意高遠,雋永奇特,哲理性強,有的則蘊含博大的思想內核,讀來可圈可點,可記可誦,有不少奇思佳構,妙語杰作”。這是切中肯綮的評價,也是深透膜里的品說。對新詩,我是一竅不通,不得要領,難論一孔之見,不敢妄加評論。但對“讀來可圈可點,可記可誦”,寫得“奇思佳構,妙語杰作”的述舜詩歌,很欣賞,很愛慕,愛吟誦。他的詩,我以為具有較強民歌意味,我總感深受古典文學影響。看!“鐵錘叮當閃紅光/對門阿哥打鐵忙/娘問女兒望啥子/聞聞槐花香不香。”(《對門阿哥打鐵忙》)“門前大山白云飄/山上有樹好葡萄/心想摘來嘗一嘗/人又矮來樹又高。”(《山上有樹好葡萄》)這不正是那思想感情可貴,形象生動新鮮,精煉短小抒情,節奏鮮明自然的民歌嗎?再如《無題》、《要走紅磚道》、《平地一聲雷》、《牽牛花》、《仙人掌》等等,又何嘗不是生活氣息濃厚,大量運用比興,反映動人情景,鼓舞勞動士氣的民歌啊!作者在《后記》中對其詩歌也言簡意賅地作了小結:“因受詩言志的影響,不敢寫得故作玄虛,故作朦朧,故作晦澀;因受詩歌語言最精煉的影響,不敢寫得冗長、生僻;因受古典詩詞富于音樂性,易于背誦流傳的影響,故寫來大致押韻”。請讀《山茶化》:“身穿翡翠衣/婀娜彩云間/多少風霜雨雪/多少雷霆閃電/甘于寂寞/守護著峻嶺崇山/一旦冬天里醒來/便歡跳著鳥的歌唱/燃紅了春天”。不只是意境深邃,誘發聯想,特別是音調鏗鏘,節奏鮮明。再吟《蒲公英》:“覓覓尋尋/尋尋覓覓/猛回頭/卻在地角草叢里/一身的綠/一身的美/冬天遺失的夢/被你打著金傘馱起”。不只是自然淳樸,清秀綺麗,特別是旋律優美,宛轉悠揚。《酒城新街》、《謁烈士墓》、《思念》、《謁黃帝陵》、《敬觀延安楊家嶺毛主席舊居》等等,既有高昂激越情愫,又有浪漫主義色澤,讀了津津有味,聽之娓娓動人,口詠鼻哼,余音繚繞,低吟慢誦,美不可言!述舜的詩文,語言錘煉,辭采華美。如《贊“康寧·沁園春”住宅區》一詞:“浩浩沱江,龍透關前,佳處康寧。看方山霽雪,東崖映月;丹霞塔染,綠樹鶯啼。亭望游池,廊環球藝,四季飄香花笑迎。晚鐘響,又流光溢彩,泉韻如琴。”下闕是:“長橋道道江心,更八座云樓錦繡成。喜銀鷹飛起,千輪出海;鐵戈長嘯,工貿如云。共建和諧,相邀好友,老窖金杯書畫評。昌國運,數風流兒女,美夢成真。”雖然這首詞前鼻韻與后鼻韻有點混用,但確實寫得清奇典雅,情景交融。九秩高齡,我市詩詞泰斗謝守清老先生賞析點評曰:“全詞圓融流走,一氣呵成。上闕寫地理人文,丹霞霽雪,綠樹晚鐘,極寫花園錦簇之盛。下闕具寫建筑樓臺,和諧社會,交通工貿,書畫友朋,有美夢升華之勢。讀去令人生春花生樹,走韻如琴之感。詞,斯美矣。”不僅古典詩詞為此,述舜的新詩、散文、小說,語言流暢生動,辭采達意傳神。《渴盼……》頭幾句:“或許是青江驟起怒濤/或許是綠丘突變峻峭/或許是春雨陡化瀑布/或許是和風乍成狂飆。”構思奇特,鋪墊多姿啊!又如:《春晨曲》:“月殘柳梢/趕牛驚鳥/惹唱一村雞/汪汪狗直叫/犁落星月/犁出彩霞/一田桃花水/春風笑牛蛙。”這是一幅春意正濃、人勤春早的美景;這是一幅春水盈盈、萬物爭榮的良辰!又如集子中的短篇小說《不尋常的握手》,主人公王草在火車上不期而遇昔日追求的周麗,回憶初見時,小說描寫當時他愛周麗:“她白色的衣裙像一片白云盤繞在他心上,她綠色的連衣裙像田田荷葉綠在他心里,她紅色的羽絨衣像一朵荷花盛開他心里,她婉轉圓潤的歌聲不時縈繞耳畔,她優美的舞姿不時閃現在他眼簾,她那頭天生的油黑發亮的卷曲的軟發像怒發的墨菊香著他的鼻兒,她那雙水靈靈的眼睛像一潭清水醉著他的眼兒。”這是吻合著同學間愛在心里萌芽的心情,也是初戀者看待被追逐者的眼光。又比如他的散文《差中不差》,其中描述楊老師重病出院,堅持上課:“當他拖著瘦弱的身子,以青黃的病貌出現在講臺上時,學生怦然心動,一片寂靜,有的熱淚盈眶,他的講課像一股股清泉流過學生的心田,像一束束陽光驅散學生的心霧,像一團團烈火映紅學生的心野”。言之有情,生動形象,柔情似水,感人至深。

應寫的方面還很多,諸如各種文體的賞析、各首詩詞的評說、韻律的鑒賞、技巧的獨特等等,限于水平和時間,不再啰嗦贅述了。

近悉述舜同志身體欠安,正與病魔抗爭。謹以其寫的《向癌魔宣戰》一詩:“敢向癌魔宣戰書/地下斗爭鑄鐵骨/五七大難亦未死/何況開刀辟治途”。言近旨遠,衷心還贈。敬望堅毅果敢,樂觀對待;既陶醉于詩意,更多方去治療,早日痊愈,恢復健康。

堅定信仰  勇往直前

——讀周述舜《滄桑集》

謝荷生

 

峰沉河靜,

云遲鳥緩,

世人眸聚燕京。

一甲盛典,

旌旗獵獵,

三軍豪邁榮膺。

列隊鑄忠誠,

看懾敵裝備,

神艦遠征。

核彈橫空,

戰鷹翔舞動天庭。

 

東方赤縣騰升。

憶昔時凌辱,

百獸猙獰。

東亞病夫,

難如豕犬,

今朝并入陳封。

浩氣貫長空,

繪百年畫卷,

歌響簫升。

盡若瑤池勝景,

把天擎睥睨。

斷想5章

●重慶市璧山中學  王章倫

 

走向城市

 

鄉村很寬闊,夢里全是城市。城市很狹窄,處處擠滿了做夢的人。因為鄉村肥沃的田野種出的茂盛莊稼,填不飽饑餓的錢包;城市污濁的空氣里,漂泊著更多更實在的硬幣。有了這些硬幣,孩子不怕去學校了,臥病在床的老父老母不怕上醫院了,風雨飄搖的土房瓦房不怕推倒了……于是在城市的車站碼頭、街邊巷口、建筑工地、企業車間、公交車里都能聽見鄉村滿是汗味的喘息和渴望。

 

留守兒童

 

鄉村留守兒童如童話人兒,一夜間就變成了大人。昨天還在玩泥巴團兒,今天就會下地種菜。昨天還在捉迷藏,今天就會燒火煮飯。昨天起床要爸爸媽媽叫喊,今天就會叫喊弟弟妹妹起床了。鄉村留守兒童稚嫩的肩膀扛住了白天,卻扛不住夜晚。他們害怕關燈害怕陰影,害怕窸窸窣窣的老鼠,害怕刮風下雨電閃雷鳴,害怕萬籟俱寂害怕敲門聲……鄉村留守兒童與漫漫長夜一同落淚,一同盼望黎明。

 

醫院排隊

 

診斷排隊,劃價排隊,繳款排隊,取藥排隊,秩序井然,沒有人想擠到前面去,似乎都在想心事。排隊的時候太多了,擠的時候太多了。上學排隊,要擠。工作排隊,要擠。買菜排隊,要擠。坐車排隊,要擠。排到前面擠到前面,沾沾自喜,驕傲自豪。到了醫院,人們似乎才明白:不用急了,不用慌了,不用擠了,因為再往前擠也許就擠完了人生。

 

觀《父親》

 

著名畫家羅中立的油畫《父親》,是他的父親,是我的父親,是中國人的父親,是中華民族的父親,是龍的傳人的父親。父親的全身都布滿了縐紋和陽光的色彩,充滿了渴望和陽光的味道。父親的雙眼炯炯有神,堅定,執著。父親臉上的皺紋抒寫著田野的溝溝與坎坎,記錄著歲月的風雨,滄桑,崢嶸。父親似乎趕了很遠很遠的路,想必是口渴了;他端著一碗水,碗浸滿了陽光,水蕩漾著陽光,他說:“孩子,你喝吧!”

車過隧道

 

是什么打破了沉寂?是什么照亮了黑暗?是什么洞穿了山石的胸膛?是什么犁開了一道筆直與平坦?是勤勞的雙手,還是窮則思變?是科技的力量,還是速度的驅使?逢溝壑搭橋,遇山巒打洞。魚貫而入,一尾一尾,不是鱔魚;風馳電掣,絡繹不絕,是汽車。沉寂喧鬧了,黑暗通明了,胸膛舒暢了,蜿蜒筆直了,崎嶇平坦了。穿越了時空,跨越了阻擋,翻越了貧瘠,縮短了思念。從一端直達另一端,從今天直達明天,從貧窮直達富裕。愚公醒來會驚嘆:同樣的山喲,卻用不著“箕畚運于渤海之尾”,卻用不著“子又生孫,孫又生子”!李白醒來會驚嘆:噫吁嚱,奇哉妙哉,再深再寬的溝壑都可橫跨,再高再厚的山巒都可洞穿!

 

校園四景

●瀘州高中  王利梅

 

海棠含淚送冬去,銀杏吐芽孰與嬌?

朝氣蓬勃恰少年,光陰是惜壯志高。

古樟舊貌換新顏,萬木蔥蘢共比肩。

知了喳喳催人進,炎炎烈日莫等閑。

丹桂飄香溢校園,嬌蘭黃杏改妝妍。

爭分奪秒豈嘆息,哪管晝夜誰長短?

都言冬日物蕭條,我道校園熱情高。

無悔青春灑熱土,來年誓把金榜耀。

 

人生的三個階段

●湖南省益陽市湖南城市學院  王國軍

 

小時候,我耳朵里聽得最多就是誠實這個詞。父母以此來作為教育子女的良方,老師也拿來作為衡量乖學生與調皮學生的尺度。去外婆家,他們嘴里嘮叨的還是這兩個字。外婆,甚至不厭其煩的給我講羊和狼的故事。于是,在那個充滿童真的年代,我們在馬路邊撿到一分錢,在教室里撿到一個橡皮頭,都會交給老師,不為名,不為利,只為誠實。

大學畢業后,父親在飯桌上說得最多的就是“勤奮”。他會講起他往年的故事,他教育我,做人就像建房,需從一磚一瓦開始,只有踏踏實實,把基礎打牢,才能建得高,建得穩,人生的路也也才能越走越寬。記憶猶新的是非典流行的那年,因為投資不當,我剛開的小店虧了,為了還債,只好在街頭擺了個燒烤攤,為了招徠顧客,我想了很多辦法,每天都起早貪黑的忙碌。經過一年的努力,我不僅還清了債務,還多了十多萬存款。

有了子女后,餐桌上出現頻率最多的就是愛這個詞了。既有對父母的孝順之愛,還有對兒女的疼愛。日本有個心理學家,曾做個一次調查,選擇你生命中最重要的5個人,然后再一個一個去掉,最后剩下的是誰?調查顯示,單身人群中,80%會選擇父母,結婚育子后,97%會選擇孩子。有次,母親來我家玩,正值快樂大本營播放時間,我和妻子也喜歡看,可最終還是遙控器交給了孩子。母親說,這不公平,說完也笑了。其實,母親養育我們的時候又何嘗不是這樣,把最好吃的都給我們,即使是快爛了,霉了,也放在那里。自己不買衣服,專揀兒女的舊衣服穿,每年卻舍得把大把的錢花在子女的穿和玩上。現在,我也重復著母親當年的故事。我曾經問兒子,現在我對這么好,把好吃的、好看的,都給你了,等我老了,你也會這么對我嗎?兒子反問,你會后悔嗎?

這種念頭我是連想都不愿意去想。事實上,我們的爺爺奶奶,父母,我們這一代,還有我們的后代,后代的后代們……,明知道兩種愛的重要性是不同的,但仍然會前赴后繼,只因為這是人世間傳承的最婉轉流長的溫暖,這種溫暖,能讓子女們抵御一切寒冷和危險,并在愛和陽光中不偏離人生的航向。

 

你的蒼白

●四川省合江縣馬街中學  茉莉朵朵

 

你把自己縮在

一襲豐厚的狐毛里

眼神閃爍,像躲在叢林里的兔

怯怯地張望

三千元的大衣

把你穿在身上,晾著

冬很涼。冬的涼很虛弱

你為什么也一樣

 

你轉過來你的臉

那是一張白的臉

是一萬五千元洗白的臉

名店名產品的力量

果然

你煥發了白凈的皮膚

可為什么,你不煥發皮膚下

你的熱血,你的青春

 

你大把地花錢

鈔票開出的花朵,總是絢爛的

售貨員的臉,更加絢爛

你的頭在朋友的面前

笑著,伸長天鵝的頸

可你著意粉飾的笑容

為什么,還是那么晦暗

而你的身子

在衣服里,瘦瘦地孤單

 

你或許應該知道

女人最好的化妝品

是真心的歡笑

最美的裝飾,是善良和崇高

最貴的香水,是書香和墨韻

你茫然地掏啊掏,掏出

所有的衣兜、錢包

存折和卡

是的,你有錢

可為什么,你買不到

 

迎春曲

●四川省古藺縣藺陽中學 王光佑

 

門前高高的核桃樹上

喜鵲們正  別開生面地

呼喚著春天

清脆婉轉的歌聲

把紅梅萌動的春心

驚醒

 

窗前鮮艷的中國結

凝聚著

上下五千年的魂與血

環環相扣的紅綢繩兒

緊緊  牽引著

海角天涯的中國心

 

翰墨飄香的桃符

輝映著

門口到來的大紅“福”

震天動地的爆竹

炫示著

繽紛瑰麗的幸福圖

 

喧天的嗩吶  鑼鼓

加快了

春姑娘前行的腳步

歡騰的花燈  龍燈

讓長江  黃河

熱血沸騰

 

候鳥之飛般的過年回家

●綿陽市南山中學2011級3班  王黎冰

 

薩克斯演奏的《回家》是一支曲子,一支令人神思恍惚的曲子,它讓我顯得最多的是該過年了。

已是臨近春節一天下午,我和老爸心滿意足地走出少兒書店,書包里鼓鼓囊囊的,我們正在薄暮籠罩的古鎮南外街上走著,《回家》出現了。那一縷古銅色的聲音從我的背后盤旋而來,柔腸百結,不可阻擋,一下子擊中了沒有防備的我,我一時不和所措,街上的人流驀地不存在了,只有那曲子,只有那勾人心魄的旋律鉆入心底暈化開來——那是故園永恒的召喚呵!

美利堅的那位肯尼·基先生真有點可怕,從他的薩克斯管里飄出來的,簡直就是一根對付普天下游子的溫柔的鞭子。

《回家》是一支曲子。多年來這支曲子一直驅使我跳一種“舞蹈”,我的一位遠方文學朋友為這種“舞蹈”取個名字——“候鳥之飛”,臘月里飛回家鄉,正月里再飛出來。可是我一直不知道那曲子竟是這樣銀亮曠遠的聲音,這樣神出鬼沒的旋律。

仔細想來,那首曲子定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悄悄蟄伏在我的潛意識中了。它就像一粒種子,沉默著,不動聲色。待到臺歷越翻越薄的時候,它發芽了。毛茸茸蜷縮著的葉藤舒展開來,撩撥你思鄉的心。于是你脈搏便快了些,便開始盤算著置辦些什么禮物,準備哪些節目帶回去,像我吧得考個好成績,一同帶回那牽腸掛肚的故鄉。然而,等上路的日子到了,等長途跋涉后到了家與家人“驚呼熱衷腸”,等久違了的在真正的家里才會有的安寧的感覺浸透全身的時候,我會在和老爸老媽閑談時、在與婆婆和外婆的呵護下,不經意地冒出“老家”這個詞來。哦,和老爸老媽在一起就是在“家”里了,但這“家”卻不一定就在“老家”。

我的家不是在樓宇林立的城市,東辰學校一位同窗詩友是這樣寫我的老家的“雨滴仍在荷葉上蕩秋千/隱隱滾過雷聲/西瓜會跳起來散步嗎/每一棵樹都在深呼吸”、“總是這落霞/坐在屋脊上/悠閑地抽故鄉的煙斗/晚風沙沙/從玉米地里走過……”這詩哦,寫得真好。屈指數來,我在外地上學,雖然年年回家,卻又有好多年沒有回真正的老家了。春節有限的幾天假期,總想盡可能在婆婆、外婆與老爸、老媽膝下多依偎一會兒,再說,在老家風風雨雨中立了幾十年的老屋也拆去許多年了。候鳥曾經息過的巢不復存在,候鳥卻總是難以遏止向那兒飛的沖動。住房和戶口都可以搬來遷去,出生與死亡也盡可以隨遇而安,只有老家,才是無法替換的。老家是拆不去的記憶,老家是改不掉的鄉音,老家是潛意識里神秘的呼喚,老家是拖在身后的一根無限長的臍帶,老家是《回家》的曲子里一個最沉重的根音喲。

求學在城市里好多年了,我至今保有兩個明顯的區別于許多孩提時朋友的標志:一是帶有較重鄉音的家鄉話,另一個標志就是每逢過年都要放假乘車回家。因為回家,春節對我來說才不啻是一次盛大的節日,那簡直就是一個不亞于朝圣的隆重儀式了。而對于我的許多朋友,春節不過是比大禮拜要大一點兒的假日罷了。我甚至為我比我的好朋友多占有了一種春節前幸福的牽腸掛肚而感到優越和不安。無論如何,沒有老家觀念的人決不會有被《回家》猝然擊中的瞬間感受,那是怎樣的一種靈魂出竅般的奇妙感受呵,只有在那一刻,你才會懂得音樂的強悍。

我曾經認為城市中生活的學子大都沒有老家的概念,并想這大約是人類在文明進化途中的可嘆的失落吧?這是不對的,事實上不過是許多城市人的老家觀念沒有蘇醒而已。老爸說,他有個同學加朋友關系的老李就是一位以“老家”為“老土”的同義詞的城市人,但他只身闖蕩新西蘭不到半年,“老家”意識就陡然出現且十分強烈!他在信中給我老爸這樣訴說思鄉之苦:“我帶來的四川火鍋料只剩下8小袋了,我只能在想家想得受不了的時候才用上一袋。真不知道今年的春節我該怎么過……”他還在敘說一番新西蘭如何富強、美麗之后寫道:“……但是這些都是人家的,只有把自己國家搞得像他們一樣,才能得到真正的享受……”老爸讓我看這段文字時我差點笑出來,這位叔叔的思想怎么一下子進步啦?再讀之下,心里有些發酸,又不禁肅然了。大音稀聲,“老家”就是這樣無聲地使他真正懂事起來的。

因為拒絕才會真正擁有,往往走出了門才知道門的存在,老家總是默默地注視著每一個子孫。《回家》,是你回旋著的一縷悔意才使你能輕易穿刺人心的么?

《回家》是一首博大的曲子。記得一位與我家有隙、數年不和的親戚赴美讀書前給我們一家打來電話說,我就要走了,這一走還不知道幾年后才能回來,過去的事情你們全家能原諒我嗎?老爸一聽連忙說,不提了,過去的就忘了它。放下電話,老爸獨自坐了好久,想了好久。而我卻想,老家就是博大,老家就是寬容,老家就是接納……

我相信總有一天,我們一家與他們倆一起坐在黃昏的客廳里,靜靜地諦聽《回家》,借助它的旋律,我們才能完成對“老家”含義的充分交流。

此刻,他倆在異鄉聽《回家》嗎?他倆在《回家》里看到一扇對游子永遠開著的門嗎?

然而,有一個念頭是游子放置在老家門前的門檻——候鳥之飛時,我們拿什么回家。(指導老師:王和春)

 

影   子

●瀘州七中初三7班 黃鈺婷

 

無數次將向日葵踩在腳下

也曾經忘干凈自尊與誓言

多少次啊,心頭悲涼如寒冰

漸變成殘花飄然落下

你知道么,每當我又是獨自一個人時

我何去何從

選擇

一個人穿過大海

耳旁是你的歌聲

一個人跳進大海

閉上眼看到的卻是

你明亮的眼睛死在海里

遺體變成的星星

埋葬一切姹紫嫣紅

怎么辦,我的種種都是你

連影子也是啊

可你會路過

我曾擁抱過的世界么

哪怕看一眼,哪怕不知道

小小的影子

 

暑期騎游掠影

●瀘州市江南職中  牟亞林

 

(一)紅色之旅

雖說是暑期,但雜務纏身,忙里偷閑,三五好友相約,兩天行程1000余里,跑馬觀花,看了一些風景名勝。

我們四車五人,一大早從納溪出發,中午時分到了川黔邊境的合江九支鎮,同行者的一同學在當地很發財,很熱情的接待了我們。吃罷午飯,有一老鄉加入了我們的隊伍,委以向導重任。稍事休息,向導便帶領我們去貴州赤水市的四洞溝。逆赤水河而行,一路疾馳,不多久就到四洞溝了。

溝里的景致不錯,山環水繞,草木豐盛,水量充沛,氣候適宜,是一個不可多得的避暑勝地。

蜻蜓點水般游完四洞溝,又是一路疾馳,下午三點過到了貴州的丙安鎮,那是紅軍一渡赤水的地方。丙安古鎮在公路的對岸,赤水河兩岸山巒陡峭,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我們站在十幾年前修的鐵索橋上,想著當年紅軍一渡赤水的時候,那該是一個怎樣的景象啊?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裝備簡陋…..最后居然打了勝仗,真令人難以想象。

古鎮的建筑變化不大,高高的石梯上去,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寨門,宅門上的“太平門”是用篆字來寫的。貴州匪患起于何時未考,但人們在修建寨子時肯定是考慮了防護的,只是苦了我們應用的紅軍戰士。古鎮許多立材房屋的門上都寫著“紅軍宿營”的字樣,林彪(時任師長)指揮部舊址正在修繕。

離開丙安,途中遇雨,天黑時到了土城,土城不大,但同樣是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與丙安相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有“川黔鎖鑰”之稱。(朱毛指揮的紅軍曾在這里吃過敗仗,好像是遵義會議后的第一個敗仗)。土城非城,只是黔北常見的一個古鎮,古鎮二水環繞,“鎮依山建,水繞鎮轉”,形成層樓疊宇的群體風貌。長征文化、商埠文化、茶館文化等在此交相輝映。古鎮沿赤水河蜿蜒曲折,長約2.5千米,多屬明清建筑,是富有黔北民居特色的山城。小青瓦、石板街、古民居、鹽碼頭、船幫和古戲院、茶館及古酒窖,處處寫滿歷史滄桑。紅軍長征在古鎮留下了為數眾多的重要遺址、舊址,如毛澤東、周恩來、朱德等的住居,土城會議舊址、總司令部、中央縱隊、女紅軍駐地舊址、開倉分鹽鹽號舊址等。

赤水河真可謂英雄河啊,沿河的小鎮恐怕都有講不完的故事。

夜宿土城吊腳樓,聽著潺潺的水聲,遙想七十四年前在這里鏖戰的紅軍,不知為啥竟徹夜難眠。

天明登前途,順著赤水河逆流而行,兩岸風光迷人,高山峽谷,阡陌交通,盡收眼底。上午十點過,到了古藺縣的太平鎮,四渡赤水的故事就發生在這里。赤水河河面不寬,水流也不如大渡河湍急,但兩岸崇山峻嶺,憑簡陋的武器要攻占對岸,實非易事。

紅軍真是偉大!

離開太平,一行人直插黃荊老林,據說那里是地球同緯度植被保持最完好的地方。到了那里一看,果然名不虛傳。在黃荊鄉吃過午飯,稍事休整,便直奔景區。景區不錯,遠離了塵世的喧囂,那山,郁郁蔥蔥,那水,碧藍碧藍。古樹參天,瀑布震耳,置身其中,寵辱皆忘。

梁園雖好,終非久留,一路顛簸,回到納溪也是滿天繁星。

(二)自懷映象

合江的自懷風景區,給我的第一映像似養在深閨,讓人感到神秘。暑假最熱的時候,我們三人兩騎,馬不停蹄,在一天中最熱的時候趕到了景區,好客的主人熱情的招呼了我們。

稍事休整,我們便決定先去游一個景點。為了少走彎路,我們雇了個莽娃帶路,順著一條小溪逆流而上,便漸漸進入了密林深處。路在一潭清水處斷了,坐上一條小木船,繼續往前,山窮水盡,棄船登山,登山梯是用木頭做的,與水面呈90度,像是在登天一樣。莽娃不莽,一路上給我們講了許多當地的許多風土人情,奇聞異事。在爬天梯的時候,莽娃講的一個笑話讓人差點從天梯上摔了下來,說的是有一次,他給一對情侶帶路,也是經過天梯的時候,女的在上,男的在下,女慢男快,男的爬著爬著,覺得好像進了花布袋,女的爬著爬著,覺得腿上一股熱氣吹,原來男的鉆進了女的長裙里去了。

自懷的景色貴在原始,沒有多少人工雕鑿的痕跡,一切都是原生態:橋,是幾棵樹搭的晴雨橋;路,是依山而修羊腸路;林,是自生自滅的天然林;水,是自由奔流的純凈水。

山外,烈日炎炎,林里,涼風習習。

在賓館用完晚餐,月亮已爬上了高高的山頂,青蛙的叫聲更增添了山里的寧靜。我們仨徜徉在小溪邊的簡易公路上,小聲地議論著今天的所聞所見,深怕打破了夜的靜寂。

小溪邊上,有一排簡易的棚戶,門前有幾人在洗腳,據主人介紹,那是用從山上采集的草藥來煎的藥水,有舒經活血的作用,一打聽價格,才每人10元,我們也享受了一番在城里不能享受到的服務。

洗去了一天的疲乏,第二天一早又去爬山,山里的景致也不錯,一邊走,一邊照,談笑間,一座座山已被踩在了腳下。終點回到起點,整理下行李,又踏上了回家的征程。

校園花蕊

望海潮

觀國慶閱兵式有感

●瀘州高中  王曉英

藝苑英才

在瀘州教育界和文學界認識牛裕民其人者,可謂不少矣。牛裕民不僅知識豐富,教學生動,堪稱課堂教學的藝術家,而且出口成章,文思泉涌,詩詞文章寫得瀟灑大氣,酣暢淋漓,滿含生活韻味和深邃的人生哲理。因此,有人說牛裕民不啻是文學的多面手,更是一位融歷史文化為一體,嬉笑怒罵幽默詼諧激情洋溢的大“雜家”。

不過這位“雜家”近來極少露面,也鮮有作品問世。因而,有很多朋友都在向我打聽其近況。我要說的是,裕民兄最近重病了一場,走到奈何橋邊又退了回來,現在拄著拐杖可以慢慢行走了。還有,裕民兄在2007年將其之前的作品作了仔細的遴選,連續出版了《牛郎詩詞選》、《牛郎新詩選》、《牛郎雜文選》、《牛郎文論選》、《牛郎札記選》5本集子。最近我認真品讀了裕民兄的5本集子,頗有收獲。

 

小閣權當黃鶴樓

 

“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這是《孟子》說的,我當“知青”時背得滾瓜爛熟。面對蒼茫的大山,繁重的體力勞動,鍋頭無米,用它來鼓勵自己,在蹉跎歲月中等待著一片藍天。時隔多年后再提起這段話,意在用來表述牛裕民起伏跌宕奮斗不息的人生歷程。

牛裕民生于上世紀四十年代中期,河南洛陽人,在瀘州市沙灣鄉長大,高中畢業時恰遇大講“家庭成分”的年代,盡管成績優秀,也無緣大學之門。為了生計,不得不離開瀘州,年紀輕輕的就去參加“三線建設”,當臨時工挖土抬石,四川雅安就是其人生的第一站。

裕民的老家洛陽是一座有著悠久歷史文化的名城。“如問古今興廢事,請君只看洛陽城。”作為九朝古都,那里有著2000多年前建立的“中國第一剎”白馬寺,讓人嘆為觀止的“龍門石窟”,享譽海內外的千年牡丹,流傳至今的“洛陽紙貴”的故事……。在此文化環境中成長起來的裕民先生,不僅生長著文學的靈氣,還傳承著厚重的歷史底蘊,透露著一種思想家的氣質。

上世紀八十年中期,曾經同我一起在原瀘州四中教書的黃建軍先生,只要提到裕民兄,就對其橫溢的才華贊嘆不已,特別推崇其當臨工時所作的一首詩,并當場朗誦給我們聽。這就是裕民寫于雅安的七絕詩《中秋》:

小閣權當黃鶴樓,無花無月度中秋。

嫦娥不出非無意,怕惹人間一段愁。

其樂觀而浪漫的情懷,讓人無限感慨。作者在《牛郎詩詞選》中特為此詩作了一條注釋:“1967年中秋,四人會于雅安城西小樓,聯《中秋》一詩,迄今四十年了,唯吾一人在人世耳。”真乃人海茫茫,世事滄桑啊!

裕民在雅安干的畢竟是臨工,工期建設一完,便與大批的民工一起,作鳥獸散,從哪里來回到哪里去。背著鋪蓋卷回到瀘州的牛裕民其生活由此陷入了窘境,唐詩宋詞不能當飯吃,無一技之長的他不得不四處做臨工,維持生活。在這段奔波勞頓的日子里,文學這支搖曳的花朵無時無刻不在裕民的心中閃耀,深深地吸引著他,因此他用詩歌來表達著他的心境。作者在新詩《雨》中如此寫道:

雨灑遍了大地,

也澆濕了我的心。

這軟綿綿的雨啊,

要幾時才停?

你看這漫山遍野的松樹,

都好像露著悲傷的眼睛。

可謂悲情涌涌,傷感中滿含希望。可是,在那個只有“八個樣板戲”的年代,文學青年聚集在一起,往往兇多吉少。當時常常在一起吟詩作文的有劉祖正(已去世)、肖明揚、藍啟發、涂代祥、何順成、方洪友、黑牛等,我就是那時認識裕民兄的。他給我的印象是高高的個兒,戴一副眼鏡,話不多;記憶力特好,能隨口背誦名篇名句;高興了就唱歌,再高興了就唱俄語歌。其時的文學聚會是采取“地下”方式進行的,怕引起治安麻煩,一般都是“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牛裕民就是這樣一面神游在文學的王國里,一面在泥濘的工地上掙扎著,行進著,攜著淚水,揣著夢想。

這個時期的牛裕民同所有的年青人一樣,有著青春的跳動和對美妙愛情的渴望。因而,歌頌友誼與愛情的詩歌,時時涌出筆端。不過,由于其所生存的環境的原因,這些詩歌總是帶著一抹淡淡的憂郁的情緒,如:

 

我要回到那雨濛濛的地方

去把逝去的足跡尋訪——

不是為了寫在雨簾上的愛字

而是想重溫寒冷中的芬芳

——《黑夜》

每逢在這樣的清晨

你踏干我窗前的露水

便匆匆地走向空曠

只留給我昨夜寒月的光輝

——《清晨》

 

汽笛長鳴山水間

 

春去秋來,花開花落。牛裕民就這樣在“黑夜”與“清晨”的交替中坎坷著,跋涉著,生命的火花時而沉默時而綻放。驚雷一聲響環宇,神州處處唱凱歌。黨中央一舉粉碎了“四人幫”,結束了“文革”動亂的日子,溫暖的陽光也照到了裕民的身上。中國,一切都百廢待興,尤其是教育。時任瀘州市三中(現樹風職高)校長的陳從六胸襟闊大,慧眼識英才,將牛裕民、魯青(已去世)、趙永康、劉盛源、黃培鑫等各方人士招致麾下,充實教學第一線,使得瀘州市三中人才濟濟,成為瀘州市教育的一道靚麗風景。后陳從六校長調至原瀘州市四中,牛裕民和劉盛源也緊隨恩師到了這所學校,裕民就在這里一直教語文到退休。

由此可以看出,時代的變遷也影響著、改變著牛裕民的生存環境和事業的發展,此時的裕民意氣風發,對新的生活充滿了希望,一種樂觀的情緒躍然紙上,他在《同志》一詩中寫道:

但今天,我聽見了,真的聽見了

聽見了汽笛的長鳴回蕩在山水之間

年邁的水手正和勇敢的小伙

拉起鐵錨,解開繩纜

航行開始了,你知道嗎

一生中有多少新的光點

在充滿“同志”的氛圍中,在“新的光點”的照耀下,裕民感到前程一片燦爛。他在課堂上聲情并茂,忽而娓娓,忽而激揚,引領著學生遨游在知識的海洋,把教書育人視作人生最大的樂趣。同時,他還積極參加各種社會活動,為瀘州市的精神文明建設貢獻自己的力量。其活動的重點在瀘州市詩書畫院和瀘州市詩詞學會。他不僅創作新詩和古典詩詞,還撰寫了大量的有關教育和藝術的論文以及各種辛辣的時評文章。

這時期的牛裕民,適逢改革開放的浩蕩東風,再也不用畏懼思想和文化的“棒子”,可以暢所欲言,說真話,說自己想說的話了。他迫不及待地從早期抒寫細膩的情感和表達個人憂傷的風景中大步走了出來。其寫作特點是,視野開闊,目光深邃,針砭時弊,入木三分,如七律《假冒》:

滿目新潮全正宗,小民有眼卻朦朧。

不知月亮也滲假,無奈鱉精正逞兇。

出國返銷丘比特,扯皮決賽馬拉松。

金風一日敲筋骨,黃葉紛紛失麗容。

“舊瓶裝新酒”,借用古典詩詞的形式,反映現實,揭露生活中陰暗丑陋的東西,使得丑更丑,美更美,我認為,這種探索是很有價值的。裕民的這種文風,在其雜文中表現得更為淋漓盡致,如《閑說文化瀘州》、《先看炒腰花》、《請接761王維》、《教育舞臺與“瞟眼”下鄉》等。《夢奸犯》寫的是“文革”期間的故事。一個在碼頭“跑龍套”的臨時工B,一次偶然的機會勇敢地救了一位落水的姑娘,后者發誓要嫁給他。他為此而拼命地掙錢,就在快要結婚時,他夢見與這位姑娘“魚水交歡、巫山云雨”。 他興奮地講給了自己的朋友聽,不料卻傳到了這位姑娘的耳中,純情的姑娘認為是奇恥大辱,便懸梁自盡了。公安局幾經調查,得知B的出生是“城市小資產階級”,死者則是根正苗紅的工人階級;進而還得知,B在12歲那年與同桌的女同學劃“三八線”時便有“挨著”的問題了。這是階級斗爭的新動向。經過三年的認真研究,“B被判有期徒刑6年”,“所定的罪名是全新的、史無前例的——夢奸犯!”就是這樣一篇1000多字的雜文,讀來令人五味雜陳。作者沒有直接批判“文革”的荒唐,但是從那字里行間客觀“公允”的敘述中,我們的感受卻是那樣的深刻,那樣的無奈,那樣的憤怒!

《外公的粹》緊緊圍繞外公額頭上的包做文章,是一篇充滿了辛酸與懷念之情的雜文。現摘錄一段:

外公不僅有胡須,而且額頭上還端端正正地長著一個包。我的同學集體叫它

額隆包。我很氣,布衣之怒,就和同學打了起來。后來我對外公說“您把那個包

取了吧。”外公笑了笑說:“我這個包呀,是個福包,別人還沒有哩,取它干啥。”

從此,我真的相信了那個包是福包,是外公的粹,非有米開朗琪羅和羅丹的刀不

能調出這樣的藝術品。每晚入睡前,我常用小手摸著外公額上的藝術品,外公則

為我配上唱詞:包包散、包包散……

 

人間就此大光明

 

因長期執教高中語文,加之勤奮好學,裕民對中外文化接觸較多,其長處在于不因循守舊、食古不化,而是大膽地拿來,經過咀嚼,化為自己的東西,又以自己的方式龍飛鳳舞般地表達出來,如《詩文化的裂變與認同》、《從民族文化心態看傳統詩詞》、《中西浪漫主義在聞一多詩中的圓舞曲》等。《“黃鶴形象”的美學意義》一文,從美學角度分析論述毛澤東詩詞《菩薩蠻·黃鶴樓》與《登廬山》中所寫到的黃鶴形象。作者采用對比的方法,從前后兩個不同的時代背景,道出了毛澤東在其詩詞中所賦予黃鶴形象的不同含義及其所表達的兩種心境。前者迷茫曠遠而心情蒼涼,后者則是瀟灑臨風的雄姿英發。可以說,這是對毛澤東詩詞的又一注解,一種創造性的體會和認識,從一個側面豐富了毛澤東詩詞的美學意義。《詩魂酒魂鑄畫魂》(《人民日報·海外版》,1999.8.25)系裕民評論著名畫家魏聞聲關于詠酒中國人物畫的一篇文章,作者寫得豪放瀟灑,神采飛揚,讓我們欣賞其中的一段文字:

首先闖入我眼簾的是鑒湖女俠秋瑾及她的寶刀詩:不惜千金買寶刀,貂裘換

酒也堪豪。一腔熱血勤珍重,灑去猶能化碧濤。畫面定格的不是一般的紅襟翠袖,

而是堂堂巾幗英雄。秋瑾女士于1904年赴日本留學,積極參加留日學生的革命活     動。她手執倭刀,身著和服的男兒氣概,用她的詞來贊嘆的話,便是“身不得,男兒列,心卻比,男兒烈。”魏先生用筆剛勁挺拔,線條如紫電青霜,破空而來。給人的感覺是,畫面上的寶刀詩非筆書而成,是寶刀鐫刻而成,且畫中人握刀的勁健之手,又大有力轉乾坤之狀也。

在酒的氤氳中寫出了畫家神思飛越的浪漫情調,與鑒湖女俠秋瑾的豪情壯志融為一體,可謂交相輝映,動人心魄,扣人心弦。

裕民雖然在個人生活的道路上坎坷曲折,但作為一個有良心、有正義感的知識分子,他依然堅信社會是光明的,未來是美好的。裕民在一首題為《黑臉觀音》的七絕詩中如此寫道:“茫茫世事最關情,南海祥波渡眾生。天下烏云皆聚此,人間就此大光明。”裕民關心較多的,是社會的前進與發展,是人性,是人的美麗的生命。這一思想,在其古典詩詞中有著充分的體現。其描寫自然風光的詩,在清新流麗中歡樂感慨,遙指意深。贈酬迎頌之作,令人一唱三嘆。《盼回歸》、《迎回歸》、《慶回歸》為三首七律詩,分別從三個不同的角度抒寫了對香港回歸的感受和激動自豪的感情。我們來看《訴衷情·瀘州市詩書畫院十周年志慶》:

十年分綠滿松崗,賦得大收忙。晴云磨就朱墨,壓卷是華章。   山遠近,水柔剛,路低昂。怡園詩酒,四季芬芳,萬里堂皇。

作者在這首詞里,以興奮的筆觸,形象的語言,描寫了瀘州市詩書畫院建院十年來所取得的“芬芳”“堂皇”的成績,更為重要的是,作者以點帶面,在這里熱情謳歌了改革開放以來,我們偉大祖國所取得的成就和欣欣向榮蓬勃發展的美好前景。

“雜家”牛裕民先生雖然現在身體狀況一直很差,令人擔憂,但其精神很好,對生活、對未來仍然充滿了信心。我本想和他好好聊聊,探索一下他心靈的秘密,但是,當我讀到其在《牛郎文論選》中引用羅素《我為何而生》一文作為其代序時,我豁然明白了裕民的心境,特摘錄此文的第一段,以作本文的結尾:

對愛情的渴望,對知識的追求,對人類苦難不可遏制的同情,是支配我一生的單純而強烈的三種感情。這些感情如陣陣巨風,吹拂在我動蕩不定的生涯中,有時甚至吹過深沉痛苦的海洋,直抵絕望的邊緣。

 

“雜家”牛裕民

貴州茅臺集團習酒公司

王應槐

藝苑專遞

 

■工作簡訊

解放思想   牢記使命

為全市文藝大發展大繁榮而奮斗

—瀘州市文聯六屆二次全委會會議紀要

 

3月23日瀘州市文聯第六屆二次全委會在新辦公地隆重召開。市文聯第六屆全委委員45人參加了會議。市委常委、市委宣傳部長、市文聯主席曹建國同志出席會議,并作了重要講話。市文聯專職副主席虞潛同志主持會議。

市文聯副主席楊雪從深入學習實踐科學發展觀活動取得階段性成效;圓滿完成市各文藝家協會換屆工作;精心籌備第六次文代會;認真學習貫徹落實省委辦公廳、市委辦公室《關于加強和改進新時期文聯、作協工作的意見》精神;圍繞新中國成立60周年主題開展文藝活動;以活動為載體,轉變推進“多出精品、多出人才”工作方式;鞏固瀘州文藝陣地,打造瀘州文藝品牌七個方面對2009年工作向大會作了報告,并從九個方面提出了2010年工作意見。

專職副主席虞潛同志安排部署了近期工作,就《瀘州市2009-2014年文藝創作和人才培養規劃(草案)》相關情況作了說明,提請全會審議。

會上,市委常委、宣傳部長、市文聯主席曹建國同志對市文聯2009年的工作給予了充分的肯定,曹部長說:2009年,我市各級文聯在黨委的堅強領導下,認真落實科學發展觀,堅持先進文化的前進方向,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取得了顯著的成績。一是唱響了文學藝術事業科學發展的主旋律。二是紀念新中國成立60周年文藝活動豐富多彩。三是文藝創作取得較好成績。在肯定成績的同時,曹部長也指出要看到自身的不足:部分同志對文學藝術的重要性認識不充分,對繁榮發展文藝事業信心不足;利用自身優勢、整合資源、打造精品上力度不夠。曹常委就進一步做好今年全市文藝工作和文聯工作提出了三點意見:一要準確把握形勢,牢記神圣使命,文藝工作要在服務大局中找準位置、發揮優勢。充分認識文學藝術的重要作用,始終正確引領文藝工作的前進方向,清醒認識文藝工作任務的繁重性,最大限度地滿足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文化需求,認清形勢,堅定信心,切實肩負起建設先進文化的歷史責任。二要突出文化特色,打造精品力作,文藝工作要在創新發展上下功夫、求突破。要深入挖掘歷史素材,精心提煉城市文化,大力謳歌現代化建設。三要強化素質提升,提倡德藝雙馨,文藝工作要在隊伍建設中取得新進展、實現新跨越。要強化文藝隊伍建設,努提升綜合素質,強化團隊力量整合,努力形成工作合力,強化文聯自身建設,努力提高服務水平

會議在熱烈的氣氛中討論通過了2009年工作總結和2010年工作意見,審議通過了《瀘州市2009-2014年文藝創作和人才培養規劃(草案)》,會上對2009年度合江縣文聯等文藝工作先進單位進行了表彰。

(陳建兵)

 

瀘州市公安文學藝術界聯合會成立

 

 

 

 

 

 

 

 

為全面推進“三項”建設和隊伍正規化建設,實施文化育警、文化強警工程,提高瀘州公安文化素質,打造瀘州警察威武之師、文明之師、文化之師的嶄新形象,鑄造瀘州忠誠警魂, 2月6日,我市隆重舉行了瀘州市公安文學藝術界聯合會成立掛牌儀式。瀘州市政法委、市委宣傳部、四川警察學院、瀘州市政法系統等領導及社會各界人士與瀘州市文學藝術界聯合會52名會員參加了掛牌儀式。

全國公安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四川省公安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大連警察協會發來賀電;瀘州市副市長、市公安局局長張顯富擔任了瀘州市公安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名譽主席并為瀘州市公安文學藝術界聯合會題詞:“弘揚公安文化,構建和諧警營”;瀘州市文聯專職副主席虞潛為瀘州市公安文學藝術界聯合會授牌,并發表了熱情洋溢的祝賀講話。為營造瀘州市公安文學藝術界聯合會成立的喜慶氣氛,集中展現瀘州公安民警文學藝術成果,在瀘州市公安文學藝術界聯合會成立當天,還舉辦了為期4天的“瀘州公安文聯成立民警書畫攝影展”,來自全市41位民警展出了他們的50多件優秀書畫、攝影作品。(市公安局辦公室)

 

瀘州隆重舉行“1898·老郎酒杯”

第七屆櫻花詩會

由瀘州市文聯、瀘州市作家協會、市詩詞學會聯合主辦,江陽區鄰玉街道辦事處、瀘州自強書店、市音協、天星影視藝術學校協辦的 “1898老郎酒杯”第七屆瀘州櫻花詩會,于2月26日在瀘州櫻桃山隆重舉行。瀘州本土詩人與來自宜賓、自貢等地的詩人,共100余人歡聚于櫻花樹下,作詩吟詩,熱鬧非凡。

原市委副書記、市作協顧問游瑞林,原市政府副市長、市詩詞學會會長、市作協顧問楊正康,省作協名譽副主席、著名作家王敦賢,原《星星》詩刊副主編、著名詩人劉濱,省作協創聯部主任楊明照,省作協《作家文匯》報編輯室主任、詩評家楊青、省作協創聯部干事稅清靜、著名詩人、自貢市作協名譽主席 李加建、自貢市作協主席李華、市文聯副主席、市舞協主席稅正琪、瀘州電臺副臺長趙曉東等領導和專家蒞臨詩會。      市文聯專職副主席虞潛在是會上致歡迎詞,市文聯副主席、市作家協會主席楊雪主持詩會。

詩會以詩歌朗誦的形式展開,詩人們紛紛獻上自己的新詩作參加現場朗誦。瀘州電視臺組織了得力的節目主持人主持詩歌朗誦,瀘州市音樂家協會組織了多位著名歌唱家放歌于詩歌朗誦間隙,使詩歌朗誦現場達到了多彩繽紛的效果,博得掌聲陣陣。

劉濱對在現場朗誦和現場獲獎的詩歌進行了點評:貼近生活,情感真摯,充滿活力。本次詩會具有時代美、家鄉美、生活美的特點,瀘州詩人的崛起,已經得到了省作家協會的關注,希望櫻花詩會越辦越好。

詩會對現場詩歌作品進行了評獎,鼓勵了詩人的非凡才華。(唐維楊  袁軼)

 

附:第七屆瀘州櫻花詩會獲獎名單

古典詩詞類

一等獎    《櫻花詩會》               劉   超

二等獎    《浣溪沙·花事》           向春蕾

《早櫻放歌》               羅俊儼

三等獎    《春寒登金鰲閣》           王   東

《醉花陰·櫻桃花》         王曉英

《景春》                   王   欽

新詩類

一等獎      《瀘州 沿沱江我奔你而來了》李   華

二等獎      《光》                     秦   瓊

《帶著你的名字上路》       銀   蓮

三等獎        《為你喝彩》               毛有權

《戲說女人》               秋   川

《花事》                   王   欽

 

 

■縣區文聯工作

龍馬潭區召開2009年度

文聯工作座談會

 

 

 

 

 

 

 

龍馬潭區文聯工作座談會于2010年2月3日上午召開,龍馬潭區各協會主席和秘書長共10人參加了會議,宣傳部副部長馬宗祥出席會議并講話。

會議對各協會2009年工作情況及2010年工作打算進行了交流,各協會對進一步做好我區文聯談了很多很好的意見和建議。最后,馬宗祥同志對今年各協會工作提出了五點要求:

一是加大各協會自身建設力度。二是要充分發揮各協會作為黨和政府聯系文藝界的橋梁和紐帶作用,服務社會、服務基層,為建設社會主義先進文化,促進我區文藝事業繁榮發展作出積極的貢獻。三是要以活動為載體,積極開展各種形式的協會活動,在活動中加強交流,在活動中提高水平,在活動中凝心聚力。四是要積極鼓勵文藝工作者奉獻藝術、享受藝術,圍繞區委、區政府的中心工作,勤奮耕耘,多出作品,多出精品。五是區文聯要多為協會服好務,促進各協會交流,使各協會充滿生機和活力。六是要多渠道解決好各協會經費緊張的困難,要多動腦筋,多想辦法,多出點子,積極爭取社會各界對文藝工作的支持,促進協會工作持續健康發展。

(龍馬潭區文聯 商紹敏)

 

納溪區文聯召開2010年工作會議

納溪區文聯于2010年1月20日召開2010年工作會議,會議學習了區委轉發的市委辦(2009)10號文件,各協會匯報交流2010年工作計劃,討論了區文聯制定的2010年工作意見。

文聯辦公室主任王仕厚就文聯相關具體業務工作作了安排,區領導馬宗慧副區長針對2010年文聯工作提出了具體要求和希望。區委常委、宣傳部部長趙元柱要求文聯2010年認真履行好“聯絡、協調、服務”職能,努力完成文聯制定的2010年工作計劃和目標任務。(納溪區文聯 王仕厚)

 

■送文化下基層快訊

市文聯送文化到瀘天化

三月一日,市文聯副主席虞潛率市音樂家協會一行近百人的演出隊送文化到瀘天化,為瀘天化廣大干部職工獻上了一臺規模宏大、高質量的新年音樂會。(胡  剛)

 

龍馬潭區2010年“三下鄉”

在特興鎮啟動

 

 

 

 

 

 

 

1月27日上午,由區委、區政府主辦,區委宣傳部牽頭組織的我區2010年“三下鄉”集中活動,在特興鎮場鎮拉開帷幕。區委常委、宣傳部長吳文濤到場并講話。副區長劉著主持集中活動。區級相關部門(單位)相關負責人參加了這次活動。

“三下鄉”服務團便為特興群眾擺上了一桌豐盛的文藝大餐:獨唱、舞蹈、小品、武術等一系列精彩的文藝節目,在熱烈、歡快的現場氣氛中陸續上演。廣大觀眾陶醉在精彩的文藝表演中,現場不時爆發出陣陣熱烈的掌聲。“聽說今天區上要來‘三下鄉’,天剛麻麻亮我就起了床,還沒來得及吃早飯就背起小孫子過來湊熱鬧,晚上我還要過來看電影呢!”談起文藝演出,特興鎮魏園村68歲的李開芬老大媽笑得合不攏嘴。

當晚區“三下鄉”服務團還為特興群眾放映電影,豐富他們的精神文化生活。

(龍馬潭區文聯 商紹敏)

 

敘永縣民味十足的“三下鄉”

1月19日,隆冬時節雖然寒氣逼人,但瀘州市敘永縣麻城鄉的街頭依然人頭攢動,該縣“三下鄉”服務組工作人員正熱情地接受農民朋友的咨詢。這是該縣在歲末年初深入開展“三下鄉”活動的一個剪影。

近年來,敘永縣把“三下鄉”活動當作惠農利民的一項重要內容來抓,本著“文化樂民、科技富民、衛生健民”的原則,深入25個鄉鎮開展民味十足的“三下鄉”活動,為農民寫春聯、免費體檢、送文藝套餐、發放計生宣傳掛歷和種養科技書籍等。

為更好地為人民服務,敘永縣“三下鄉”活動組增強針對性,集中精力解決農民在日常生活中遇到的難題。縣文藝演出團從發生在農民身邊的故事取材,編排成農民喜聞樂見的文藝節目,以演說理,為群眾送上了一場場內容豐富的精神大餐和文化大餐。截至目前,敘永縣“三下鄉”活動共送大型演出下鄉3場次。

(敘永縣委宣傳部 曾同海)

 

■協會動態

百花齊放   碩果累累

瀘州市作協2009年年會召開

1月23日上午,瀘州市作家協會2009年度年會在瀘州市龍馬潭區石洞花博園隆重召開。原瀘州市委副書記、市作協名譽主席葉懷祥,原瀘州市副市長、市人大副主任諶月華,原瀘州日報總編輯、市作協名譽主席章正超,市文聯專職副主席虞潛,市紀委副書記曾宏,市文聯副主席兼秘書長、市作協主席楊雪,市作協副主席黃一平、張蓉,市作協副秘書長唐維揚、涂擁、李盛全以及市詩詞學會、市文聯所屬各文藝家協會的負責同志、新聞媒體等嘉賓150余人參加了此次年會。

市文聯副主席兼秘書長、市作協主席楊雪對2009年度瀘州市作家協會的工作進行了總結。

原瀘州市委副書記、市作協名譽主席葉懷祥,原瀘州市副市長、市人大副主任、作協顧問諶月華分別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瀘州市文聯專職副主席虞潛在會上發表了講話,他說:“瀘州市作家協會的優秀作品為宣傳瀘州作出了重要的貢獻。”虞潛指出:“在2010年希望瀘州本土作家本著宣傳‘宜居、宜心、宜身、宜游、宜業’的要點宣傳瀘州,產生創作靈感,用全新的姿態感悟人生,用滿腔激情謳歌瀘州,創作出更多更好的優秀文學作品,為瀘州的社會繁榮、經濟建設作出更大貢獻。” (唐維揚)

 

市民協召開傳承弘揚非物質文化遺產

2010年工作會

 

 

 

 

 

 

 

 

2月9日,市民協組織理事會成員30余人召開傳承弘揚非物質文化遺產2010年工作會,中共瀘州市委原副書記、市民協主席葉懷祥,瀘州市文聯專職副主席虞潛出席工作會并分別作了講話。

工作會上,市民協常務副主席黃吉榮傳達了中國民協傳承弘揚非物質文化遺產工作會議精神,向理事會報告了2009年協會工作并提出了2010年工作意見。會上表彰了2009年工作成績突出的武術專委會。虞潛同志在講話中高度肯定了市民協2009年的工作,協會的很多工作思路很值得其他協會學習,希望市民協在2010年以更富創新的手段大膽工作,為繁榮瀘州民間文藝作出新的貢獻。(陳建兵)

 

瀘州市美術家協會舉辦新春聯誼會

瀘州市美術家協會春節前在我市風景名勝區洞賓庭舉辦了2010年新春聯誼會。市文聯副主席陳洪庶、段文漢、葉榮光,市美協主席唐仁建,常務副主席鄧世華,副主席陳力、鄧光源,秘書長高媛,副秘書長郭洪崗,瀘州市文化館副館長黃松以及來自四縣三區的美術骨干60余人參加了此次活動。邀請了市書協書法家朱玉華、李波、劉明遠等參加。

聯誼活動中,到會的畫家們互相交流信息與創作心得體會,我市著名書畫家陳洪庶、段文漢、鄧世華、馮鐵爐、陸青云、黃國鑒、吳英、白永紅、劉遠玉等紛紛現場揮毫,以畫會友,用筆墨書寫新春的祝福與新年心愿。

此次活動得到了市文化局、市文聯的大力支持,為藝術家提供了一次藝術交流和了解瀘州市歷史文化古跡的機會。(高媛)

 

《瀘州美術》在我市創刊發行

經瀘州市美術家協會籌備多時,一本全局反映瀘州美術界美術創作、美術活動的彩印期刊《瀘州美術》已正式出版發行,該刊物為大16開,共16頁。

《瀘州美術》首期反映了我市美術家協會2009年在創作上取得的豐碩成果,其中有4件美術創作分別入選第十一屆全國美展,感恩?重建-紀念5、12汶川大地震一周年全國美術作品展,第七屆全國體育美展,是我市近年來入選全國性大展件數最多的一年。重點報道了市美術家協會在2009年會展,特別是圍繞國慶60周年開展的一系列展覽活動。《瀘州美術》將努力為會員提供一個展示自己藝術才華的平臺,以推動瀘州美術事業的發展。(高媛)

 

我市出版《酒城巾幗詩選》

為慶祝國際“三八”婦女節100周年,瀘州市婦聯和瀘州市作家協會聯合編輯的詩集《酒城巾幗詩選》與廣大讀者見面。該詩集收錄了近百年來我市近50名女詩人的作品,在這些作者中,有剛參加工作的大學生,也有年近九旬的老詩人,她們創作的詩歌源于生活、源于實踐,具有較高的藝術水平。通過這些詩歌作品體現了我市婦女熱愛祖國、忠于人民、無私奉獻的優秀品質以及向往愛情、追求卓越人生的精神風貌,表現了婦女自強不息、艱苦創業、頑強拼搏的時代風貌。              (陳建兵)

 

2.

為了繁榮納溪區文藝創作,貴州茅臺集團習酒公司和瀘州市納溪區文聯聯合舉辦“愛我納溪·習酒杯”文學作品大賽,現將大賽有關事項通知如下:

一、征稿內容及時間:

1、以愛我納溪為主題,反映納溪政治、經濟、文化、社會各個方面的小說、散文、詩歌文學作品。

2、作品內容思想健康,具有一定的藝術價值。

3、征文時間從2010年3月1日起至2010年9月20日結束,文章注明“愛我納溪·習酒杯文學作品大賽”,正文內不得出現作者姓名,另附一頁必須注明文章標題、文章類別、作者姓名、工作單位和聯系電話。 文稿需紙質一式五份,直接投送區文聯辦公室,聯系人:王仕厚。聯系電話:0830-4212509。同時投寄電子稿,郵箱:[email protected] com。 參賽作品將擇優在《納溪通訊》和《護國巖》刊發。

二、其它事項:

1、參賽作品必須為作者本人原創,文責自負,恕不退稿。

2、大賽設小說、散文、詩歌一等獎各一名,二等獎各二名,三等獎各三名。

3、2010年9月召開表彰獎勵大會,獲獎文章匯編為《愛我納溪·習酒杯獲獎文學作品大賽》集,對獲獎作者給予精神和物質獎勵。

4、本次活動最終解釋權歸大賽組委會。

 

瀘州市納溪區文學藝術界聯合會

2010年2月20日

 

 

編委會

2010年第2期(總第95期)

關于舉辦“愛我納溪 ·習酒杯”文學作品大賽的啟示

□時代弄潮

4     朗月如血王河川

□酒城有約

23    鐵血護國王仕厚

34    承明門之變黃一平

38    梅  子毛   進

39    黃  昏可   言

□百味人生

44    一本連環畫章   明

46    雪地楓葉情金   雁

48    武夷茶韻彭 強

49    古韻流淌漫麗江李定林

51    長虹伏波萬象新  古城三橋綻華彩慶   椿

53    懷念李莊謝成英

□忠山詩會(46家)

55    第七屆櫻花詩會小輯

劉   濱       王大彬    李   華  伴   月  秦   瓊

姜維彬  唐維楊    支   梅  李佩凌    吳   文

劉   超       向春雷    羅俊儼    王   東  王曉英

王   欽       楊正康    魯功洲    藍啟發    靳朝濟

馬育林     魏聞聲    戴煒群    龍仲賢    劉澤彬

武成炳    張   康  李宗友    周騅馳    鄭   韜

62    慶祝三·八國際勞動婦女節100周年·酒城巾幗詩選

張婉萍  陳笑冰    何   林  張  勤  王利梅

鄭   敏       梁曉霞    李   蕾  利  萍    趙   潔

田   玲       劉自立    艾如義    孫  雪    硯   秋

李茂霞

□藝海聽潮

67    堅定信仰  勇往直前謝荷生

70    嘯波詩歌印象   朱先樹

□校園花蕊(9家)

72    王曉英    王章倫    王利梅    王國軍    茉莉朵朵                     王光佑    王黎冰    黃鈺婷    牟亞林

□藝苑英才

77    大寫意藝術家的人生七種武器

80    “雜家”牛裕民    王應槐

□舞臺時空

88    魅力瀘州賴培東  康棋斯

□視覺平臺

37    書法袁   彬

瀘州市紀念“三·八”國際勞動婦女節100周年

2010年“1898老郎酒”杯第七屆櫻花詩會掠影

沙子攝影作品選登

□藝苑專遞(84)

□封面攝影沙   子

 

LuZhouWenYi

時代弄潮

責任編輯:劉廷遠

編者按

《朗》是一部記實性文學。它記載和描述了一位生于上世紀初、逝于本世紀初的老人的坎坷經歷和歷史背景。

《朗》通過主人翁李克猷近一個世紀的人生經歷,向人們講述了一段感人肺腑、可歌可泣的大寫人生,向人們展示了川南重鎮——瀘州的百年滄桑和風土人情,勾勒出了發生在中國大地上的世紀風云。

主人公李克猷是一位傳奇人物。佘英、黃方及同盟會,朱德及討袁護法,惲代英及川南師范,劉伯承及瀘州起義,無不在他年幼的心里留下深深的跡印。他在中學時加入了中共地下黨組織,后聽從安排從事軍運工作。他先后畢業于國民黨成都軍官政治學校、成都黃埔軍校、陸軍大學,任職從見習連長到少將保安副司令。他曾在抗日前線英勇抗敵,在國民黨第23集團軍司令部秘密成立了中共青陽地下支部,解放前夕經楊杰老師介紹加入民革、組建解放支隊,為劉鄧大軍從他的屬地入川創造了條件。解放后,他奉令回家鄉參加剿匪,奉令籌建地級瀘州市,奉命籌建川南民革,正當他豪情滿懷、壯志勃發的時候,生命之舟卻連遭沖擊,一個奇之又奇的冤案將他無情地打入死牢:他被判死緩。但是,即便是在監獄他也表現出了一個非常人能夠表現出的精神狀態:忠誠、奉獻和睿智。

《朗》共50余萬字,800余頁。分上、下兩部,每部10章,共20章。

《朗》對于探索川南重鎮瀘州的文化底蘊,讓人們了解瀘州,張揚瀘州,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史實和材料,具有特殊的意義和價值。

 

責任編輯:胡   剛

長篇紀實文學連載之一

責任編輯:肖體高

主管單位:

主辦單位:

百味人生

責任編輯:張  蓉

臨江仙·靜夜思

張婉萍

淡淡桂花香欲散,娟娟樹影芳菲。中天月掛晚云飛,樓頭窗外靜,桐露濕千枝。     桂魄茜紗留玉影,遠簫何故清吹?靜中少樂怕驚雷。一江煙雨變,何必皺雙眉。

 

詠  梅

陳笑冰

陳苑疏影沐朝陽,笑看百花盡芬芳。

冰雪知寒春已至,霞滿巾幗任翱翔。

 

觀煙火

禮炮留影紅霞飛,滿院落英庭生輝。

沖天一震世人喜,五彩繽紛回味深。

 

女子詩詞組成立十五周年詠

何  林

春風秋雨指輕彈,巾露吟成世外天。

縱使落紅流水去,還留春色在人間。

 

春游櫻桃山

張  勤

樹樹芳華綻,盈盈霜雪姿。

雖無桃李艷,不言也成蹊。

 

憶江南·贊瀘州

王利梅

瀘州好,最好是瓊漿。郎酒醇香揚海外,百年老窖醉四方。請君多品嘗。

瀘州好,次好是風光。佛寶黃荊尋神秘,楊橋張壩覓芬芳。重游又何妨?

瀘州好,美麗八方揚。物阜民豐似仙宮,清潔美麗勝天堂。能不愛家鄉?

 

玉蟾居記

鄭  敏

星光伴月落銀輝,朝陽繞霧生紅霞。

歷盡人世好美景,還來閑居玉蟾下。

 

水墨畫·櫻桃花

梁曉霞

我工筆細膩  如惹皺湖面的漣漪

如此心疼你的  每一次微笑

風雪后  開出的一樹美麗

 

也想潑墨寫意

形容你高雅脫俗的風韻

花容顧盼里  沒有皺紋

藤黃與石綠  哪能染出你的清新

 

我為你著色  你卻為山野著色

我為你嘆息  你竟為誰嘆息

婉約如宋詞的身影

獨自飄零  難猜悲喜

 

墨痕未干時躊躇著題款

淡淡往事如皴筆不展

你的疏忽花期

一轉身   就遍地狼藉

誰為你荷鋤香丘

誰為你風中佇立

 

當我小心翼翼  蓋上最后一枚閑章

你仍微笑無語

微笑無語

 

我終于釋懷

宣紙上畫不出的

是你將在三月天捧出的一顆丹心

 

漫步龍腦橋

李  蕾

 

漫步龍腦橋

以一種朝拜的心情

叩問腳下滄桑的歷史

 

那些和歷史一樣悠久而綿長的陽光

穿過歲月

照在身上

有一種奇特的光芒。

 

穿過陽光

我又看見

明朝萬歷年間的太陽

正照著一群赤膊的漢子

他們琥珀色的汗水

滑過堅實的脊梁

在陽光下熠熠閃光

長滿老繭的雙手

把一個個精巧的構思打磨得剔透、閃亮

 

漫步龍腦橋

我們將腳步放得緩慢、輕巧

任由清風徐徐拂面

橋下溪流潺潺流淌

 

橋上的龍雕

是吸取了這山水的靈氣

才有如此的高傲

周遭的山水

是因了這龍魂的俊逸

才迸發出生機昂揚

 

漫步龍腦橋

躲離萬丈紅塵

都市喧囂

讓莫名涌起的浮躁

沉淀到亙古不變的河床

 

這里的天地平靜而安詳

放飛的心緒

隨風飄蕩

因為龍腦橋

便有了返璞歸真的味道

今天的我自在逍遙

 

漫步龍腦橋

一座橋便是連接時空的隧道

樸實的背后

有多少滄海桑田的輝煌

 

一方方巨石

在橋上沉默不語

誰能揭開

你掩藏的謎底

你是從洪荒的裂變中走來

還是出自遠古浩渺的奇跡

又或者是女媧補天留下的奇石

才能有如此的靈氣

渲染遠近的山水

嬌 媚 無 比

 

漫步龍腦橋

走進你的神奇

每一行腳步都是驚異

見證

鬼斧神工的魔力

 

從遙遠的傳說走到今日

歷盡了風霜雪雨

百年塵埃

掩不住你智慧之翼

 

從共和國郵票中走來的你

閱盡了歲月洗禮

世事紛擾

終于煥發你奪目的瑰麗

 

漫步龍腦橋

一座座石雕

就是一個個巧奪天工的傳奇

我們在這里

心有靈犀地邂逅

我們在這里

海闊天空地交流

 

從橋的這頭走到那頭

我走過了一段長長的歷史

每一個腳步都印證著前人的足跡

 

一尊尊石雕

就是一個個小小的驛站

讓我在歲月的橋頭上駐足、回味、神思悠遠……

 

吊  車

利  萍

 

劃破細雨霏霏的夜空

舒展開長長的臂膀

四周的立體一族

不停地玩著老鷹叼小雞的游戲

頻繁的升 降 起 落

仿佛都在訴說浪漫的秋雨

抒寫技改的樂章

 

我一直凝望

站在六十米高的再生塔

看你剛出塔罐臉上的濃妝

看那點點焊光

在你身旁飛舞

在涂目描眉的造粒平臺

我不擔心你會飛出我的視線

我有能力放飛你的夢想

 

伸展起立體的紅

大氣的綠

生活從一個平面

立到了高高飄揚的團旗旁

層次 鮮明地

傳誦金秋你和我的故事

 

思念你

趙  潔

 

對你的思念

從分別的那一刻

就如春天的野草

不停地在我荒蕪的心里瘋長

瘋長

 

和別人約會

一句無關的話語

會讓我陡然想起你

奪眶而出的熱淚

立刻打濕所有的風景

 

聽別人說起你的名字

談笑自若的我

心里卻掀起巨大的漣漪

牽強的笑容

掩飾不了內心的悲愴

 

教孩子背誦紅豆生南國

相思的情愫

飄灑成三更的細雨

一聲一聲

敲打成碎心的回憶

 

偶然在大街與你邂逅

淺淺的微笑

客氣的話語

卻將我所有的心事塞滿

白日    夢中

都有你

都是你

 

日復一日的相思

我終于明白

原來這么些年

我對你的愛從來就不曾泯滅

永遠也不會消逝

所謂的忘記

只是一個

讓心結束飄泊流浪的

托詞

 

酒城印象

田  玲

 

撐一把分水的油紙傘

沿著十里柳堤傾聽

細雨中你朦朧的美麗

感受著這通江達海西南明珠

溫潤的光澤

沉醉在1573的馥郁里

微醺的感覺

和著春日的陽光

看龍透關巍巍挺立

看長橋飛架南北

一條條寬闊的大道

似玉帶飛舞

舞出酒城的脈絡和風采

百子圖的百子賀不完酒城的欣喜

柏鄉林的幽香頌不完酒城的雅致

桂圓林里品不盡酒城的甘甜

國窖池里蓄不滿

酒城的醇香

三金王的風采寫不盡

酒城兒女的風流

我愛你

我的故鄉

我愛你

醇香的酒城

那悠遠的香味

直傳到天際

 

劉自立

 

望著天空的女孩

乍暖還寒的季節

云養青山霧養花

含苞待放的生命

燦爛了麗日晴空

望著天空的女孩

多想高飛啊

高飛得可以手撫藍天

可惜

她的羽翼下沒有風

難道遠航的船

就這樣擱淺在

還沒有開始的地方?

 

時代女性

艾如義

 

我們手挽著手向春天走來,

是時代的春風讓我們披上絢麗的色彩。

我們肩并著肩沐浴春天的陽光,

在春雨中抒發希望的情懷。

回首往昔奮斗的足跡,

我們留下太多的感慨。

體會時代的滄桑巨變,

我們倍感親切豪邁。

環抱我們的寸寸熱土,

都有我們美麗的姿態。

 

我們腳下深淺的腳印,

抒寫著我們對創新的激情,

因為——

我們是新時代的女性,

在追求成功的道路上卓越前行。

我們驕傲的挺起胸膛,

走向艱難曲折的征程。

自強,自立,自尊,自愛!

把握今天,贏得明天,

作為女性,

我們足以自豪地耕耘在新的時代,

展現女性的風采,讓世界浩浩蕩蕩。

讓奉獻之光輝映新的時代!

我們手挽著手向春天走來,

是時代的春風讓我們披上絢麗的色彩。

我們肩并著肩沐浴春天的陽光,

在春雨中抒發希望的情懷。

回首往昔奮斗的足跡,

我們留下太多的感慨。

體會時代的滄桑巨變,

我們倍感親切豪邁。

環抱我們的寸寸熱土,

都有我們美麗的姿態。

 

我們腳下深淺的腳印,

抒寫著我們對創新的激情,

因為——

我們是新時代的女性,

在追求成功的道路上卓越前行。

我們驕傲的挺起胸膛,

走向艱難曲折的征程。

自強,自立,自尊,自愛!

把握今天,贏得明天,

作為女性,

我們足以自豪地耕耘在新的時代,

展現女性的風采,讓世界浩浩蕩蕩。

讓奉獻之光輝映新的時代!

 

晨  光

孫  雪

 

我就是希望,

我站在人類的頭頂上,

我是幸福的化身,

我比什么都高尚。

 

我就是希望,

我站在世界的制高點上,

我是世界的富翁,

我有無盡的寶藏。

 

我就是希望,

多少人曾追尋著我,

走得搖搖晃晃,

一跤摔在路旁,

從此趑趄不前,

陷入迷惘。

 

我就是希望,

多少人曾追尋著我,

一步一個腳印,

面向前方,

絕壁懸崖,

扶搖直上;

跋山涉水,

終于來到我的身旁。

 

我就是希望,

我是世界的富翁,

我有無盡的寶藏,

我愿將自己,

獻給真的猛士,

那懦夫懶漢啊,

你就休想!

 

我多想

硯  秋

 

我多想多想知道

大海是怎樣的寬廣

多想變成潔白的浪花

在你的懷抱歡快地歌唱

我多想多想知道

高山深埋著怎樣的寶藏

多想化作清清的小溪

在你的胸膛淙淙流淌

我多想多想知道

歷經多少風雨的錘煉

才能長出天堂的翅膀

輕輕展翅就能飛越滄桑

我多想多想知道啊

究竟要穿越怎樣的黑暗

一顆星才能輝映

另一顆星的光芒

 

山村女教師

李茂霞

 

你從海邊走來

帶著古老的歌謠

給這偏僻山村

鑲嵌美麗的星辰

講述關于海的故事

從此山坳間野花燦爛

 

潮起潮落

幾十年過去了

扎羊角辮的山妞兒

重復了你關于海的故事

頑皮的山娃子

穿梭于都市廠房

唯獨你

依舊用那根清瘦的教鞭

揮灑著人生的風雨

三尺講臺

被你釀成沃野

呵!山村女教師

你用瘦小的身軀

鑄成一尊不朽的詩魂

 

啟   示

王仕厚

忠山詩會

責任編輯:張  蓉

書  法  作  者:袁  彬

藝海聽潮

責任編輯:伴   月

校園花蕊

責任編輯:陳建兵

畫家徐賢文簡介:

徐賢文,字子墨,男,1956年生于四川省瀘州市,1979年考入四川美術學院繪畫系中國畫專業,1983年畢業留校并任教,獲學士學位。1997年考入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畫系研究生班并于1999年畢業。現為四川美術學院教授,碩士生導師。 2006年同時受聘任川音美術學院教授。

1982年徐賢文國畫《繡球花》入選中國青年藝術作品展覽赴法國展出;1991年《獨釣寒江雪》入選全國第一屆當代中國山水畫邀請展。1992年國畫《向日葵》獲四川美術優秀作品獎。“徐賢文作品展”在中國美術學院展覽館舉行。2003年國畫《春雨》入選中華當代書法作品展,獲優秀作品獎。國畫《三友圖》入選“紀念毛澤東誕辰110周年中華書畫藝術展覽”,獲優秀作品獎。2004年《我家的元旦》、《香溢清遠》入選“新經典。重提學院派——全國高等美術院校中國畫名師作品展”。2005年國畫《春意》入選“中韓美術作品展”,獲得優秀作品獎。《久吉圖》入選“新重慶第一屆中國畫展”,獲得二等獎。2006年榮獲“中華當代杰出功勛藝術家”稱號。榮獲首屆“中國文藝杰出成就獎”書畫藝術金獎。2007年榮獲“首屆中國文藝金鷹”名家成就獎。巨幅作品《得陽花綻放馨香鳥鳴聲》被成都華通博物館收藏。2008年榮獲“見證中國”文藝終身成就獎及“共和國藝術家”榮譽稱號。在廣東惠州國畫院舉行個人畫展。2009年論文《硯邊點滴——創作與語境》獲“中國百科論文”一等獎。

曾出版有《徐賢文畫集》、《徐賢文畫集——人物速寫集》、《藝術與收藏》、《藝術與繁榮》、《中國畫家》、《中華名流》、《世界知識畫報》、《中華美術大師》、《中華骨風》、《世紀名畫》、《中華杰出人物》、《亞洲文化報》、《四川日報》、《共和國驕子》等畫刊曾做過專題介紹。

家庭的藝術氛圍熏染

徐賢文出生在美麗的長江上游城市——瀘州,一個平常人家里,在瀘州二太街小學度過了小學時光。每到夏天,賢文與同學三五結伴到長江邊玩耍,常常光著屁股,跳入水中游玩嬉戲,在長江邊度過了他天真快樂的童年時光。

徐賢文的父親是瀘州飲食服務公司的一名美工,母親在飯店從事飲食服務工作。父親的美工工作對小賢文日后走上繪畫創作之路起著關鍵性的啟蒙作用。當時,賢文父親經常為瀘州市市委市政府及本單位畫宣傳畫等工作,小賢文一有空就跟著父親一起去上班,幫著父親剪剪紙什么的,喜歡認真地學著模仿大人做事。就在這樣的環境中,小賢文從點點滴滴中默默地接受著父親藝術素質的熏染,讓他逐漸對寫字、畫畫產生出濃濃的興趣。逢年過節賢文父親帶回的年畫,賢文總喜歡用筆在小本子上模仿畫出年畫里的圖案,慢慢愛上了寫字、畫畫,這為他以后走上國畫創作藝術生涯奠定了基石。

巧遇伯樂 啟程踏上藝術之路

1972年,賢文從瀘州第四中學初中畢業。在學校里讀書時,平時很愛運動的他是學校里體操隊員,學校也正準備選拔他為瀘州市體操隊的隊員。當時有個針對要繼續升學讀高中的學生們的一刀切政策規定:凡是已經年滿16周歲的初中生,一律不準繼續升學讀高中。剛滿十六歲才三天的賢文,由于超齡三天,無緣升高中的機會,又由于繼續沒有讀書,他的體操隊員資格也被撤銷了,他的體操夢也隨之破滅。雙重的打擊讓賢文倍受傷害,他帶著失望無奈和依依不舍心情,離開了熟悉的課堂和學校校園。

賢文離開學校后,回到家中。剛滿十六歲的他沒能找到工作做,而且他也無能力做些別的什么,就只能閑在家里玩,寫寫畫畫,整天就這樣過著。有一次父親拿回家一張主題為“鯉魚躍龍門”的年畫,父親叫他模仿著畫出畫里的圖案。賢文端著小板凳,用一張木板墊著紙,就開始在紙上畫了起來。這時父親的一個至交好朋友徐忠茹到家里來串門。徐看到小賢文認認真真坐在那里畫畫,就仔細觀察賢文畫畫,然后對賢文的父親說:“老徐呀,讓孩子這樣學畫畫,不行哦。繪畫要有系統的素質訓練,你這樣會把孩子毀掉的。不如把他交給我,讓他跟我學繪畫……”。徐忠茹,瀘州師范美術專業畢業,是瀘州市美術界知名的畫家,也是著名的攝影藝術家,其攝影作品多次獲得國內外大獎,在瀘州市文化館、藝術館工作等單位工作過。當年文革時期,瀘州市江城街道上成列的毛主席巨幅畫像都是由他親自主筆繪制的。面對著這位有才能的至交好朋友的好心,賢文父親答應了徐忠茹,讓賢文跟著徐忠茹學習繪畫。就這樣,賢文開始走上了漫長的藝術生涯之路。

從師三年  小有名氣

當時徐忠茹老師只收了三個弟子,徐賢文就在其中。徐老師要求學生很嚴格。每天上午學習、練習色彩,下午學習速寫,晚上學習構圖。賢文全身心投入到這色彩繽紛的紙墨海洋里,在這廣闊無垠的藝術海洋中貪婪地吸收著養分,不斷地在學習中成長。他學習繪畫很認真很刻苦,用心觀察著生活中的一草一木,用心練習繪畫。三年時間,賢文的繪畫水平進步很快,在當時的 瀘州市美術界內也頗有小小名氣。他抓住一切可以把握的機會,出去玩、上戲劇院看戲等,隨時都準備著本子和筆,用筆和紙撲捉著記錄著生活中的每一個感動的畫面。

刻苦練習讓人感動   單位主動破格聘用

1975年八月份的某一天,在瀘州川劇院里川劇,一個小伙子頭一抬一埋的,讓后面看戲的人覺得很好奇:怎么這個小伙子頭一會兒抬著,一會兒又埋著,到底在干什么呢?這個小伙子就是徐賢文。帶著好奇心,后面的這位看戲的男的上前去想看個究竟。來到小伙子跟前一看,原來小伙子右手拿著筆,左手拿著本子,一邊在看戲臺上,一邊在寫畫什么,這位看戲的叫小伙子拿來本子一看,原來是在速寫。這位男的就是當時瀘州市糖業煙酒公司的經理朱伯云,他在看完小伙子的速寫作品后,問小伙子的家庭住址及父母名字。原來是糖業煙酒公司當時正缺少一個搞美工的專業人士,看了小伙子的作品后,朱伯云看中了這位小伙子的才干,決定要聘用這位小伙子到公司里去擔任美工,專門負責宣傳欄制作等宣傳工作。但是在當年一個單位要聘用人員不是隨便就能聘用的,要有人事局分配的名額才能正式聘用。朱伯云經理第二天就到人事局纏上了人事局的工作人員,要求人事局要給糖業煙酒公司一個人員名額。人事局領導在朱伯云的硬磨軟纏下,才答應一有名額就給他們公司,叫他們公司先用著,有名額立即給他們。就這樣,于1975年9月1日,徐賢文正式開始進入瀘州市糖業煙酒公司上班,終于成了一名有工作的青年。

勤奮上進考入高校  圓夢藝術創作生涯

在進糖業煙酒公司的第一天,公司領導交代徐賢文到公司財務上領取500現金,叫他馬上去重慶考察櫥窗設施設計等,以期改善公司里的設施裝飾。賢文背負著公司領導的重托去了重慶,在短短的兩三個星期內,賢文寫滿了幾本速寫本帶回到瀘州,又在短短時間里,改變了公司櫥柜等設施的改造,換新了公司櫥柜的面貌,同時他的才能再次得到了公司領導的肯定。在公司上班期間,他仍不停歇地在苦苦鉆研繪畫藝術,始終不放棄對藝術的追求。文革結束后,國家又恢復了高考制度。這重新點燃了徐賢文的到高級學府繼續深造的求知欲望,通過全面復習后,1979年徐賢文果斷決定參加全國高考,結果當年他以三科專業成績283分全西南第一名的繪畫專業成績考入了四川美術學院繪畫系中國畫專業,這個成績據說在該校至今尚無人打破。在四川美術學院學習期間,徐賢文一直學習刻苦,表現優秀。1983年他以優異的成績從四川美術畢業,由于品學兼優,畢業后被川四川美術留校任教。

扎根傳統   追求新意

徐賢文始終極為重視傳統繪畫功底但又不拘泥于傳統,他認為應該用盡全力進入傳統藝術風格,充分吸取里面的精華,然后又要全力沖出傳統的束縛,要有自己的獨特風格。88年他選擇攻讀國畫中的花鳥畫,此間他打下了扎實的水墨花鳥畫基礎。97年他又考上中央美術學院國畫系研究生班,再次繼續深造學習,從97年到99年畢業期間,他受到了國內著名的國畫大師們的指導,并全力學習前輩們的傳統藝術作品,博采眾長。在師承傳統藝術的同時,他力求在傳統的藝術中融入自己的獨特的表現,不拘泥于前人們的成規,大膽創新,在創新中形成自己的獨特繪畫風格。對于自己的繪畫風格,他也不拘泥于定式,每隔三四年,就要改變自己的繪畫風格,不愿意自己被鎖定在某種固定的模式中。在他心中,真正的大師應該是沒有固定的定式和風格的;對繪畫的心得,他覺得應該像下圍棋一樣,一千盤棋也沒有完全相同的一盤。他說:“我的每一幅畫沒有完全相同的,即使是同樣題材的畫,也會有不同的新意。如果要我畫完全相同的作品,我寧愿不畫!”

大寫意繪花鳥畫

還在四川美術學院上學時,徐賢文就迷上了花鳥畫,仔細算來,花鳥畫成了他近三十年的追求。八大山人、齊白石、潘天壽……中國畫大師大多數擅長花鳥畫,一筆草草、大量留白、題詩留字,簡潔的構圖無不顯示出大師們的情趣、功底與個性。然而,前輩大師已把花鳥畫推上了高峰,對徐賢文來說,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要么繼續模仿,要么打破藩籬。

徐賢文不相信前人們把所有的路都走完了,他相信一定有自己走的路,于是他選擇了后者———創新。最初,他嘗試改變的方法是在傳統繪畫中加入小情趣,用小畫幅、小場景來表現,以期在畫面的平面構成上有所轉型。到上世紀90年代,徐賢文又開始用夸張和變形作為突破傳統的一種方式。仍然是以平面構成為主的小型畫,但繪畫的手法更夸張,畫面內容更大膽。但是,他感到,這些都沒有真正突破傳統花鳥畫,為此,他擱筆多年。

直到前兩年,琢磨了20多年的徐賢文終于悟出“道”。傳統花鳥畫之所以構圖簡潔、意境從容,在于用小場景表現小情調。看似簡單的幾筆,卻描繪出詩意。要突破傳統,就要在場景、意境上作文章。于是,徐賢文把小花小鳥、小場景、小情調與大自然結合起來,把其放置到大環境中處理,用豐富的大場景和濃厚的色彩,加之大寫意的手法,描繪出新一派花鳥畫。大,成為徐賢文突破傳統花鳥畫的關鍵。

如今,再看徐賢文的花鳥畫,既有傳統的技法和題材,但又表現出與傳統明顯的不同。大畫幅、大手筆、大場面、大寫意、大情趣,一切都突破了傳統的小意境、小情調,更加完整氣派,更加大氣磅礴,透射出激情四溢的精神。如重慶的“象牙紅”樹,在徐賢文的畫筆下,不再是單純的一棵樹,而是無數重疊的枝葉匯集成的紅色海洋,既熱烈奔放又朝氣蓬勃,好似重慶人火辣辣的性格;又如玉蘭花,在徐賢文的筆下再不是一枝一葉一朵,卻是朵朵相依,枝枝關情;《火熱的攀枝花》全部是火的海洋,熱騰騰的氣氛激蕩觀賞者的心靈;《久吉圖》中九只大公雞簇擁在繁茂盛開的雞冠花旁,背倚山石青藤,畫面吉祥熱鬧。

(本文來源于《瀘州論壇》網 原創作者七種武器,請作者盡快與我編輯部聯系,領取稿酬。)

 

大寫意藝術家的人生

——記瀘州籍知名畫家徐賢文

藝苑專遞

責任編輯:陳建兵

我認識的瀘州詩人朋友中,馮嘯波已年過花甲,算是老詩人了。他年輕時就寫詩,人生經歷豐富,已出版兩部詩集,頗受大家尊重。他最近出版的《嘯波詩選》,楊雪、冰春都為之寫序,還有王應槐、魏聞聲、涂代祥寫的評價文章附于集后,足見其在瀘州文壇的分量和影響了。

我讀嘯波的詩,和朋友的感受大致相同,他應當是屬于有思想、有藝術感悟的一位詩人。首先,他作為詩人個體,卻心系國家民族命運,現實社會的一些大事件在他的詩中都有所表現。如長江三峽大壩,奧運火炬傳遞、奔月衛星發射、以及汶川大地震等大喜大悲,這些都體現了詩人廣闊的視野和博大的情懷。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詩人對現實歌唱的同時,更有對歷史的反思,對秦始皇兵馬俑坑的描寫,雖然許多是個別文學作品都表現過了,而對秦始皇功過是非,在歷史學術界也有許多的評論,但嘯波在《秦皇兵馬俑坑》詩中,卻從詩人的角度表達了自己的詩性理解。那就是封建制度的專制和獨裁:“這世界的八大奇跡沒有秘密/那時還沒有克隆干細胞/專制和獨裁的基因/催生又消亡一個又一個王朝”。這在當代社會對專制和獨裁當然是否定的、詩人的感情傾向也是明確的,這是詩人的借題發揮,是詩而不是歷史本身,歷史已經“在此凝固”留給我們另有思考了。

人的一生,精神向往與追求應當是高遠的,但做人的姿態則是低調一些更好。馮嘯波在這一點上是十分清醒的。他在《泥巴,泥巴》詩中,歌頌泥巴的普通平凡,但正因為此而偉大。雖然泥巴低賤、但品質優秀、也可以成為一種尊貴。在《我看弱柳》中歌頌弱柳,即使在茫茫大漠、戈壁中、“使多少英雄折戟沉沙,”只有弱柳、紅柳,“千年、萬年還在和風沙斗。”而弱柳還在”“江邊湖畔/堅持位置/與堤岸相守,”而在嚴冬赤條條雖一無所有。但“鵝黃嫩綠的翅膀將春在枝頭拱動。”兩首寫麻雀的詩,也滿有情趣,讓人回味思考。麻雀“因為愛發議論/嘰嘰喳喳”不合時宜,結怨人類,曾“惹來殺身之禍,”但它“沒有野性/更不韜光養晦,”更是有“平常心/點點大和諧、和睦/肝膽俱全/同一個地球村的/值得尊重的生命。”詩人對這些平凡普通的弱小事物的描寫和歌頌,正是因為他們看到弱者的強大,也表現詩人對生命的詩意理解。

詩是抒情的,每一個詩人在詩中都少不了對親情、友情、愛情的描寫、馮嘯波的詩也是如此。在《母親》這首詩中、表現母親對兒女的愛與希望,對母親逝去,兒女自然也是骨肉情深,痛徹肝腸:“抱著母親/抱著奄奄一息的母親/千呼萬喚母不應呵/抱著母/抱著漸冷漸僵的母親/世界在向深淵/在向太陽系中的黑洞滑去/……”表達直率,母子情深,真摯可見。而在組詩《酒醉的探戈、瀘州詩人素描》中、寫了瀘州詩人近二十人。如果對詩人朋友沒有誠摯的友誼和熱愛,是不會去寫這樣的作品的。另外,馮嘯波雖年逾花甲、在回味愛情往事經歷的美好與傷感時卻還是情深意切的,在《人面桃花》詩中,借古詩詞韻味,寫愛無休無止的纏綿也頗動心魄。嘯波的第一本《愛的囚徒》就是專寫愛情,可見詩人更是性情中人。“無情未必真豪杰”,對詩人來說、愛就是一種活得真純的表現了。

總的來說,馮嘯波是一個豐富與多樣的詩人,對社會現實、歷史思考和人生經歷感悟,以及親情友情愛情,在他的筆下都會有詩。如果在今后的創作中,更能自覺地“發現自己”,緊抓住感受最深刻的東西、集中細致地發掘其新鮮獨特的詩意還可以寫出更多更好的詩作來。在藝術表現上,嘯波的詩收放自如是好的,但也要避免過度的自由和隨意。卷首引清人袁枚論述,我以為很好:“詩奇偉又能揉磨如細,詩幽俊又能展拓開張。放之則彌六合,收之則斂方寸,巨仞摩天,金針刺繡,一以貫之者也。”深入體會,運用于實踐,會寫出精致優美的詩篇來的。嘯波的基礎功力都不錯、有一些精彩的詩意發現、特別是一些好的警句,若每首詩都認真打磨、會在創作上提高一個層次的。

(朱先樹、著名詩歌評論家、《詩刊》編審、原《詩刊》理論室主任)

嘯波詩歌印象

 

朱先樹

上  部

第一章

王河川

第二章

 

七種武器

2010·2

2010年第2期(總第95期)

四川省刊型內部資料準印證第06-004號

瀘州市華美彩色印務有限公司

王世厚    王顯林    王成林    馮秋蘭

包   靖  葉懷祥    葉蓉光    劉遠國

劉   濤  劉廷遠    李   冰  宋家惠

張   蓉  陳洪庶    周永敘    胡   羽

段文漢    唐仁建    夏正奎    稅正琪

特邀編輯:

發     行:

美術編輯:

副主編:

楊   雪   劉廷遠

 

編    輯:

主   編:

虞   潛

胡   剛   張   蓉   陳建兵

唐仁健

秋   川  王小東

中共瀘州市委宣傳部

瀘州市文學藝術界聯合會

肖體高

綜合性文藝期刊

2010年第2期(總第9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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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瀘州市文聯 來源:瀘州作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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